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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溫酒餘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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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溫酒餘生(上)

四月八歲的時候,楚瑜生下了她和肖賢的孩子。那是個男孩兒,肖賢媽媽給他取名叫肖清,小名八月。

懷上八月是意外,但也算不得太過意外。

肖賢的父母一直希望楚瑜和肖賢能再要一個孩子,雖然肖賢替楚瑜擋住了這些壓力,但楚瑜清楚肖賢心底亦有此願。這大概也是那天肖賢沒有戴套,而楚瑜默許了的原因。

可惜楚瑜還是覺得自己不是很喜歡這個孩子。八月是無辜的,但他的誕生就像是一個蓄謀已久、終於得逞的陰謀。

驗出懷孕之後,肖賢很興奮;楚瑜亦有,但無奈更多,她問肖賢如果自己生產的時候死在手術臺怎麽辦。肖賢大約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先是否認楚瑜會出事,在網上查閱高齡產婦生產的風險後,肖賢說這個孩子他們不能要。那一刻楚瑜覺得肖賢的愛值得她冒一次險,所以她說這個孩子他們得要,她不會出事。

楚瑜確實沒出事,剖腹產下了八月,順利得不能再順利。可惜楚瑜對八月的抗拒並沒有因為他的出生而緩解,反倒愈演愈烈。

楚瑜記得四月剛生下來不好看,但她就是怎麽看怎麽喜歡,容不得別人說半句不好。可是楚瑜卻恨不得用各種刻薄的話去形容八月,好像那不是她的兒子,而是轉世的仇敵一般。

有人的時候楚瑜還裝一裝母親的職責,和八月獨處的時候楚瑜索性離他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都說老來子最是寵愛,怎麽到她這裏,這個老來子反倒讓她厭惡?連楚瑜自己都想不通,世間怎麽會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而她,正是那個母親呢?

楚瑜不知道肖賢有沒有感受到她的情緒,但她知道肖賢已經盡他最大的努力去平衡對四月和八月的愛,或者不若說肖賢確實給了四月更多的愛、以免四月因八月的出生而煩惱。也是因此,楚瑜不想把自己的情緒說與肖賢,她不想肖賢再為她煩擾。但也並非完全這麽純粹,楚瑜的沈默多少還有對肖賢的不信任,她覺得若非肖賢的小聰明,她不會自願要這個孩子,現在也就不必經歷這些。

楚瑜很矛盾,不僅矛盾,而且痛苦。她無法將內心袒露於最親近的肖賢,亦無法與蔣子澄等人分享。不如說她此時的心情比難以釋懷更甚,她是在主動疏遠這些她愛的也愛她的人。

楚瑜無法在夜晚入睡,她的腦子中裝滿了無能為力的痛苦,只能一個人躲在廁所哭泣。楚瑜的哭聲是隱忍的,但八月不是,總會用嘹亮的一嗓子喚醒肖賢——當初楚瑜說請保姆照顧八月的,但肖賢很珍惜這個新手爸爸的機會,所以事事親力親為,楚瑜不會否認肖賢確實是一個稱職的父親。應該是肖賢幾次醒來都不見楚瑜的緣故,他才會在安撫八月之後推開廁所的門、抱住坐在馬桶上哭泣的楚瑜,問她怎麽了。楚瑜沒有辦法回答,她聞著肖賢身上孩子的味道,不覺得幸福,反而覺得惡心,楚瑜沒有辦法告訴肖賢她的內心深處甚至生出了傷害八月的想法。

楚瑜好累。不是年紀變大體力愈加不支的勞累,也不是整日為俗事奔波忙碌的勞累,她什麽都不做、哪怕是在床上躺一天,都會覺得沒有精氣神兒。於是楚瑜又和年輕時的自己對比,那時的她白天在公司開一整天會、晚上回家還能陪四月玩兩個小時,累是半點兒不覺得。楚瑜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但她真的非常厭惡現在的自己,好像自己除了能把孩子生出來,就沒有任何價值。

哪怕楚瑜抗拒,肖賢還是帶楚瑜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楚瑜有抑郁傾向,可能是產後身體內激素水平的變化、睡眠質量較差等因素帶來的。醫生建議楚瑜定期進行心理健康咨詢,並且開了抗抑郁的藥給她。

不知道別人服藥有沒有這種效果,楚瑜吃過藥後變得遲鈍,但這種遲鈍在她看來不是壞事,就比如說肖賢在她確診後變得小心翼翼、生怕發生什麽事會刺激楚瑜的情緒。若是之前,這種如履薄冰的狀態更會激怒楚瑜,促進負罪感的提升;但她現在沒有這種感覺,她感受得到肖賢的如臨深淵,但她很難因此產生情緒。她冷眼看著周圍人的忙忙碌碌,不再覺得愧疚,卻也沒有感激。

楚瑜還是無法喜歡上八月。大概是醫生告訴肖賢楚瑜有傷害自己的孩子的可能性,所以肖賢把四月和八月都帶得遠遠的,楚瑜覺得可笑又可悲,但她什麽都沒有說、默默接受了肖賢的安排——反正現在的她看到誰都心煩。

不知道為什麽,楚瑜最近總喜歡回憶過去,不是生八月之前,要更早,甚至早在還沒有生四月的時候。

楚瑜很想念年輕時候的自己。盡管那時有太多迷茫、有太多猶疑,可她總是勇敢地面對。楚瑜覺得一個前十八年都長在小城的孩子,能在不滿二十歲的時候就毅然決然決定一個人前往異國他鄉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好不容易在美國打出一片天下,又選擇舍棄已有的一切回國發展,也是很勇敢的事情。當年她也是一個不會瞻前顧後、想到什麽就有勇氣去做的人;當年她也是一個有自己的事業、有獨立思想的人,但是是從什麽時候她變得不再勇敢了呢?

因為年齡?因為孩子?因為婚姻?楚瑜不知道答案。

楚瑜想起Josh當年說她一定會做到合夥人的位置,心中有些感慨——當初懷著四月的時候,她還堅持工作,甚至於後來孩子生出來她也沒有放棄,可是偏偏隨著孩子的長大,她卻感到難以與孩子割舍、因為母愛“泛濫”舍棄了自己的事業與夢想。直至今日,曾經的理想與抱負不僅變得遙不可及、更是荒唐不已。

楚瑜不後悔結婚生子,她只是覺得人生的際遇很奇妙:你永遠不知道做出選擇後會發生怎樣的事情,但你知道未來一定有一個時刻,你會後悔今天的選擇。所以楚瑜也不是沒有幻想過如果沒有結婚、沒有要孩子,她的生活又會是怎樣——或許她現在已經做到了合夥人的位置,或許爸媽會放棄讓她成家的念頭,或許她會領養一個孩子,或許她還是會和徐木源結婚......

徐木源。是,楚瑜想徐木源了。不是肖賢對她不好,也不是別的什麽原因,她只是單純地想他了。

楚瑜趁肖賢出門的時候開車去了徐木源的墓地,她買了徐木源愛吃的東西和愛喝的酒,還帶了一盒香煙,女式的、當年她喜歡的那一款。

徐木源的墓地在這座城市的東南角,挺大一塊依山傍海的地方,景美地靜,適合長眠。楚瑜來得不頻繁,只是每年徐木源的祭日來看看他,偶爾他生日的時候或者偶爾的偶爾想他了的時候也來,但總是自己來,很少帶四月,更不會叫肖賢一起。

楚瑜盤腿坐在徐木源的墓前,把帶給徐木源的吃食擺好,然後為他們兩人各倒了一杯酒。楚瑜一句話也沒說,先喝了兩杯酒,酒下了肚變成淚珠從眼角流了下來。楚瑜隨手抹去,然後點起一支香煙,道:“我來看你了。”這話說完,又沒了下文。

女士香煙尼古丁含量低、燃得慢,楚瑜又不吸,只是夾在手指之間看煙頭忽明忽暗,就像她婉轉的心思、忽陰忽晴。楚瑜想起他們在南都相遇的時候,自己手上也燃著一根香煙,那時徐木源說他是來搭訕的,楚瑜還不信。後來徐木源用呲花代替了香煙,楚瑜就由著火樹銀花落進自己的眼眸,由著徐木源將一切裝進他的眼睛。

“我想你了。”楚瑜終於又說了一句。

楚瑜已經經歷了太多次生離死別,有人死於劇烈運動後的一杯冰水,有人死於毫無征兆的腦梗塞,去年蔣子澄開車的時候心臟突然抽疼起來,她立即掉頭把自己送進醫院,醫生說多虧她聰明、來得及時,不然楚瑜大概也會失去這個一生摯友。然而在這麽多生離死別中,最令楚瑜難以釋懷的還是徐木源,她情願徐木源是死在什麽疾病,也好過是車禍這種近似於經典韓劇的橋段。

楚瑜又喝下了一杯酒,然後反應過來徐木源一直沒喝,於是把徐木源的酒倒在地上,給他添了一杯。

人總是在失去後才學會珍惜。她當年和徐木源也不是沒有起過爭執、甚至鬧到離婚邊緣的地步,但是現在她回憶起這一切,腦海中只剩下美好與幸福。楚瑜還記得當初徐木源向她求婚,她最初是拒絕了的,因為她不能感受到徐木源非她不可的決心;可是在徐木源不遠千裏只為了帶她吃一個冰激淩之後,楚瑜幾乎立刻同意嫁給他,畢竟對著這樣一個做什麽都想著她的男人,她又如何能說不呢?

楚瑜想自己確實是年紀大了,十年前的事情也能回憶得津津有味。楚瑜嘴角落不下來,眼角的淚水卻不停滑落:她真想回到過去啊,真想再抱一抱徐木源,真想摸摸他的臉,跟他說她願意、她願意嫁給他、無論再來多少遍她都願意嫁給他。楚瑜想回到那一年的東京,回到那個冰激淩店,回到他們不住鬥嘴糾纏的每一天。

“騙子。”楚瑜又是惱怒。這句話徐木源走的時候楚瑜說了太多遍,她說他不講信用,他明明許了她一世安穩,卻將她一個人留在世上。

楚瑜想起在淺草寺的時候,她求的簽是兇,不等她嘴硬封建迷信,徐木源就摸摸她的頭,說別怕,系在這裏交給寺院處理就好。那時楚瑜笑,說聽他的,有他在她就不怕。第二天楚瑜又去,這回求了一個大吉,趕忙把簽收好,和徐木源一同求了禦守,她的是粉色的,徐木源的是綠色的,她說他們會永結同心;徐木源嘴上說有沒有神靈庇佑他們都會永結同心,但還是把禦守收進了貼著心口的口袋。

回到南都以後,楚瑜把那兩個禦守一起放進了一個小盒子中,以前擺在客廳的儲物櫃,和肖賢結婚以後楚瑜就把盒子收了起來。放在哪裏楚瑜記不得了,但她知道一定還在家中。楚瑜忽然很想找到那兩個禦守,然後把它們甩在徐木源的墓碑上,質問他怎麽禦守還在,他卻不在了。

以前來同徐木源講話,楚瑜總是會花很多時間說四月,但她今天不想提孩子,她只想說自己,只想說她有多麽想念徐木源。

徐木源剛走那會兒,楚瑜總是不切實際地幻想,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回到車禍那天早上,然後想方設法阻止徐木源出門。楚瑜知道這太異想天開,可她還是忍不住幻想時光倒流,忍不住幻想與徐木源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愛他,哪怕他已經離開了這麽久,她還是愛他,她的愛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減,反而一直被她珍藏在心底,在無人的角落久久擁抱。

楚瑜不知道如果徐木源沒有死,他們今天會是怎樣,是離婚還是幸福?楚瑜覺得是後者,畢竟他們相愛、也願意為了這份愛付出、為了這份愛改變。如果徐木源還活著,現在的楚瑜可能正和四月玩鬧,徐木源坐在書房辦公,出來接水的時候會抱一抱四月,順手捂住四月的眼睛、在楚瑜的唇上落下一吻。楚瑜不會明明有家,卻一個人呆在孤寂的墓園;也不會明明和最親近的人在一起,卻覺得彼此的心相隔千裏。

“我怎麽了老徐,我到底怎麽了?木源、木源,你教教我,我該怎麽辦?......”

楚瑜和徐木源呆了很久,酒喝完了,眼淚也流幹了。楚瑜拿出手機,發現肖賢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但她一個都不想回。楚瑜看著未接來電覺得很累,她知道肖賢是關心她、是擔心她,但她就是煩躁,甚至於才生出的回家的念頭,也被這一串的未接來電打消了。

楚瑜頭靠在徐木源的墓碑,問他怎麽辦,然後自言自語說她也知道該回家了,可是她不想,她不想回去面對兩個孩子、也不想回去面對肖賢。楚瑜不喜歡肖賢那副什麽都要替她做的樣子,她可能是病了,可她不是弱者,她還能做很多事。肖賢說他理解楚瑜的感受、明白楚瑜的脆弱,楚瑜一方面感激他的理解,另一方面又覺得肖賢不可能全然明白,他只是顧及她的情緒,所以什麽都要順著她。

楚瑜覺得惡心,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惡心。她早上沒吃什麽東西,準確說來自從生了八月,她就沒有好好吃一頓飯,因為她真的吃不下。楚瑜一整個孕期最重的時候也只比懷孕前胖了十來斤,卸貨之後更是變得愈發消瘦,無論肖賢或誰準備的飯菜有多麽豐盛美味,楚瑜吃不了兩口就要放下筷子。醫生說這也是抑郁情緒導致的,但聽聞此的楚瑜不僅不覺得寬心,反倒更是厭惡自己——她不明白一個小小的情緒,怎麽會讓她對一切變得力所不能及。

叫代駕到墓園很難,但幸運的是楚瑜還是叫到了。車開回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大黑,盡管街燈將整座城市照耀,卻還是抵不過楚瑜心中的黑暗。

代駕才幫楚瑜把車在車庫停好,楚瑜甚至還沒來得及按下上樓的電梯,就被沖過來的肖賢抱了個滿懷。肖賢緊緊地把楚瑜抱在懷裏,力度之大幾乎讓楚瑜上不來氣。他嘴上說著“你終於回來了,嚇死我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眼角還滑落了一滴清淚,只是淚珠轉眼便消失在楚瑜的黑發、沒有被她察覺。

楚瑜由肖賢發洩他的情緒,然後才說:“先回家吧。”

到家楚瑜發現兩個孩子都不在,肖賢說早上他回家沒看到楚瑜,想著孩子在身邊不方便,就送去爺爺奶奶——肖賢和楚瑜結婚不久,兩人的爸媽就都從朔裏搬來了南都——那兒了;怕楚瑜爸媽擔心,所以沒和老兩口說。

楚瑜“嗯”了一聲,等著肖賢問她今天的事,但肖賢只是問楚瑜是不是餓了,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楚瑜沒回答,肖賢就說他幫楚瑜煮碗面吧。

肖賢煮面的時候楚瑜去浴室洗澡,她聽見肖賢給朋友們打了很多電話,說是人找到了、一切平安,謝謝大家的幫助。那一瞬間楚瑜有感動,卻也有自我厭惡——她感動於大家的愛,厭惡自己為大家帶去的麻煩。

楚瑜還是坐下來,吃了肖賢做的飯——很簡單,一碗掛面上有一個煎蛋和幾條青菜。肖賢點了香油和麻油,讓這碗面聞起來很誘人,可惜楚瑜仍舊沒什麽食欲。楚瑜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但看得出肖賢已經很開心了,畢竟這較前幾天楚瑜的飯量來說已經很有進步。

肖賢把自己碗裏的面吃完,又把楚瑜剩下的拿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肖賢吃東西的時候,頭上幾縷發絲遮住了眼睛,楚瑜替他往上捋了捋,卻被肖賢捉住了手。肖賢說:“下次去哪兒先和我說一聲好嗎?我真的很擔心。”

“好。”楚瑜的鼻子有些酸,她看見了肖賢的華發,也看見了肖賢眼角的細紋,她忘記了他們都不再年輕,都不再有沖動的愛情,可是他們依然有彼此在身旁陪伴,依然有細水長流的感情。楚瑜知道這段時間的自己很任性,她甚至覺得自私,可是她沒有辦法控制,就像她明知肖賢已經做了很多,還是止不住怨恨肖賢讓她懷上了八月、經歷了這本可以不經歷的一切。

楚瑜是愛肖賢的,這份愛不能與她對徐木源的比較——不是多少的問題,是兩份感情就不能比較,字面意義上的不能比較——她愛徐木源,也愛肖賢,不矛盾、不沖突,一份是藏進心底的感情,一份是體現在日常點滴的愛意。

“你不想問我今天去了哪裏嗎?”楚瑜問道。

肖賢頓了頓,沒有及時回答,看上去像是有些害怕問題的答案。

楚瑜等不到答案也不打算自己交代,反而是又一次肯定了剛才給肖賢的承諾:“以後我保證會和你說一聲,不叫你擔心。”

肖賢在楚瑜手指上落下一吻,楚瑜嘴上說著“油死了,討厭”,但沒有躲,也沒有把手抽回來。楚瑜陪著肖賢把面吃完,也沒用洗碗機,由肖賢抱著她把碗洗了。

兩人沒去接孩子,肖賢說這麽晚了、不折騰孩子了,楚瑜也沒反對。睡覺的時候肖賢的手開始不老實,說是孩子不在也算難得的二人世界。說起來自打楚瑜生下八月,她就對性生活毫無興趣,所以兩個人也真的是很久沒有觸碰過彼此了;然而面對肖賢的興致,楚瑜還是沒有心思應付,她按住肖賢的手,說自己累了,改天好不好。肖賢雖然停下了動作,也並沒有生氣,但遺憾終是有的,所以他翻了個身、沒有說話。

盡管知道現在不是最好的時間,但楚瑜還是對肖賢說:“我想去趟東京。”

“什麽時候?”肖賢頓了頓,道,“我看我怎麽……”

楚瑜打斷肖賢的話:“我自己去。

“我想自己去。我會每天給你發消息報平安,或者我把定位打開,你隨時都可以查到我在哪裏。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做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我只是、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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