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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渙然冰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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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渙然冰釋

工作是個好東西,它可以給人足夠的借口逃避現實,只要第二天要上班,楚瑜就有充分的理由將一團亂麻的生活擱置,更不用說徐木源一大早就接到緊急電話要馬上去美國處理一些事情。

前一天兩人的不歡而散和同處一屋檐下的一夜靜默都被楚瑜以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糊弄過去,徐木源雖然看上去還有些話要說,但礙於行程也來不及多說,只是告訴楚瑜他希望等他回來,他們兩個能坐下來好好談談。楚瑜答應了。

現階段的工作是得心應手、做慣了的東西,沒什麽難度、不需要太費腦子,但占據了楚瑜的時間,也就讓她沒有功夫想東想西,於是一上午便轉瞬即逝。午休的時候楚瑜接到了萬俟月的電話,得知她昨天接受了韓新宇的求婚,雖然還沒有定下婚禮時間,但不會拖太久。

盡管萬俟月嫌棄地說韓新宇求婚的方式太老套,但楚瑜還是能從中聽到溢出來的幸福;萬俟月自己也說,前一天還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第二天就冰釋前嫌攜手未來著實有些令人震驚,但也並非全然無跡可尋。

萬俟月最近一直在劇組,飾演民國時期紅極一時的京劇老生孟小冬。戲中她為著梅蘭芳哭得死去活來,又為著杜月笙輾轉反側;戲外,她亦曾為一個人流盡眼淚,為一個人枯坐到天明。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萬俟月不認為以後還會出現這種情景。

她曾對楚瑜說覺得自己與韓新宇,多少和孟小冬與梅蘭芳有些相像,可其實不然,冬、梅之間是過多的外人撮合和當事人的頭腦發熱,她與韓新宇卻是自小就深厚、只是不知何時分道揚鑣的感情。這麽看來,萬俟月好似比孟小冬要幸運,但她並不這樣認為,因為她想她恐怕沒辦法再愛上一個杜月笙。

愛一個人太累了,她不想這麽做了。

萬俟月在圈子裏有個很好的演員朋友,那人有一個傷她頗深、卻也叫她念念不忘、兩人因為誤會而分道揚鑣的前男友,最近這位前男友又重新展開了對她的追求。萬俟月問過朋友難道不覺得破鏡重圓這種事情太過異想天開,朋友說是,卻也不能否認對方如此給自己心中帶來的波瀾與喜悅。

可萬俟月與朋友終究有所不同。當年朋友是為了保全前男友,故意讓對方誤會,合理化兩人的分手;而她和韓新宇之間,卻是韓新宇執意要誤會,她無可奈何。

都說女兒像父親,但萬俟月卻是更像她的母親,不論是容貌、還是坎坷的愛情。

她的母親不愛她的父親。盡管這一點萬俟月的父親一直在回避,但萬俟月還是能從父親講述的往事中窺得端倪。

母親與父親稱得上是青梅竹馬,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情誼深厚。父親很喜歡和萬俟月講他們兩人小時候的故事,比如他們會去哪個那時候還稱不上是公園的公園玩耍、會去哪一棵樹下許下心願、會去小河的哪個拐口摸魚、又會一起攢錢分享什麽樣的小零食。父親的愛情大抵是在日覆一日的平凡生活中逐漸滋生,而母親卻一直將父親當作至親的朋友、至好的玩伴。

萬俟月的父母在恢覆高考的第五年雙雙考上了大學,這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都是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對於母親來說尤其是,因為她在大學找到了一生所愛。

父親至死都不能接受母親的愛人是一個女人。有時候萬俟月甚至會懷疑正是因此,父親才會逃避現實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

萬俟月一直很難描述自己對父親是怎樣的情感,亦無法確定父親對她是怎樣的情感。小時候萬俟月感受得到父親的關心,但也感受得到父親的疏離,那時候她只歸因於父親太忙了。可漸漸長大之後,萬俟月卻意識到事情並不僅僅是父親工作太忙那麽簡單。

萬俟月記得父親偶爾會帶一些女人回家,其中有一個女人甚至在她家裏住了很久,家裏的保姆告訴萬俟月那是她的媽媽,萬俟月去問父親,父親只說叫她阿姨就好。萬俟月從小沒有媽媽,她對於母親的感情很淡薄,所以叫媽媽還是叫阿姨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既然父親說叫阿姨,那就是阿姨。

萬俟月和阿姨的相處還算不錯,她知道阿姨算不上喜歡自己,但反正她也沒有很喜歡阿姨,兩個人和平共處、誰也不欺負誰就好。這樣過了幾個月,又或許有一兩年,萬俟月記不清了,她甚至連發生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她不小心弄壞了阿姨的首飾,阿姨打了她一巴掌,她哭得很兇。接下來的記憶便是父親關起門與阿姨的爭吵,還有第二天父親陪著她去游樂園玩了個開心。那之後,萬俟月再也沒有見過那個阿姨。

父親偶爾還是會帶女人回來過夜,但再沒有一個會在家裏常住。漸漸長大的萬俟月大概也明白發生了什麽,她其實不介意父親再娶,但父親只是拍拍她的頭,說他很好、不用擔心。

萬俟月說不清楚她是想離韓新宇近一點,還是想離家遠一點,但總之一到上大學的年紀,她便迫不及待去了美國。韓新宇長她三歲,和萬俟月的父母比起來,他們兩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不僅心意相通、雙方家長甚至在小時候就說定了兩人的婚約。那時候韓新宇正在美國讀書,他其實並沒有那麽歡迎萬俟月,特別是在萬俟月某次說漏嘴兩人早有婚約之後,韓新宇很是生氣,好像自那之後這麽多年,韓新宇的氣都沒有消。

現在的萬俟月大概明白韓新宇也只是孩子氣,討厭別人說他們雙方的家庭太老套,都什麽年代了竟然還有婚約這種東西;但當時的萬俟月不明所以,一心只覺得韓新宇是對她厭倦了。恰逢那個時候,萬俟月的父親生病了——阿爾茲海默癥——說出來也不是什麽體面的病,萬俟月辦了休學回家照顧父親。

父親生病那年還沒有五十歲,看上去甚至還要更年輕些,所以也不怪她牽著父親走在街上,會有人覺得是老夫少妻。也是那段時間,父親會把她認作她的母親,萬俟月才能從不連貫的片段中,串聯出母親曾經的故事。

母親的愛人是隔壁醫學系的學生,剛開始兩人走得近父親也沒覺得有什麽,只當對方是母親的好朋友。可當父親向母親告白之後,母親卻告訴父親,那是她的女朋友。萬俟月不得而知父親花了多久才接受這件事,又或許自始至終都沒有接受,他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著母親和她的愛人如膠似漆、再看著她們礙於世俗分手。

母親的愛人迫於家庭的壓力選擇嫁給一個男人,兩人分手前曾爭執過,對方說她們這樣是不正確的、是她們自己的認知出了錯,母親卻質問對方一個學醫的、一個正兒八經的醫生,她們這樣究竟是哪裏出了錯——腦子嗎?身體嗎?她們到底哪裏病了?

對方沒有給出答案,只有一句對不起和一張婚禮請柬。

母親答應了和父親在一起,父親很高興,可他也是後來才知道母親答應的那一天正是她前女友婚禮的那一天。但不管怎麽說,兩人結婚了。婚後的生活雖然談不上情投意合、伉儷情深,但起碼也算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一直到母親懷孕。

母親懷孕之後的某一天,父親和母親在街上遇見了母親的前女友,不用多說都看得出來對方生活得並不幸福,簡單交談過後得知對方已經離婚了。母親當時沒有什麽反應,甚至對父親都較之前熱情。父親彼時很高興,以為母親是徹底想通了,卻不想母親只是在為之後的離開做準備。

母親離開之後去了哪裏父親不知道,他甚至都沒有去問過母親的前女友是不是也離開了,他在經過幾天的慌亂之後就接受了這一事實,畢竟彼時的他不止是一個失去妻子的丈夫那麽簡單,他還是一個孩子的父親。

父親發病時會把萬俟月當作母親,拉著萬俟月說很久很久的話,有時也會顯得有些過於親昵。萬俟月不認為這有什麽,但某次偶然撞見的韓新宇卻認為失了分寸。在這種事情發生了幾次之後,韓新宇提出了意見,雖然他一直圍繞著萬俟月不能荒廢學業進行話題,但偶爾的一兩句話也暴露了他就是介意萬俟月與父親之間失了分寸的親昵。

那時的小韓總還只是一個小年輕,不能太好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所以萬俟月看懂了他的顧慮,萬俟月一方面覺得生氣,一方面又覺得好笑,但她沒怎麽抗爭,就接受了韓新宇幫父親安排的照顧人員,然後踏上了回美國的飛機。

離開前的某一天,父親又把她當作了母親,問她這些年過得好嗎;也是那個時候萬俟月才知道原來父親早在十幾年前就找到了母親,可彼時的母親和她的前女友生活在一起,兩個人看上去很是幸福、快樂,所以父親便沒有再打擾。

萬俟月覺得唏噓。

從一個女兒的角度來講,她不愛一個拋棄她的母親,只會憐惜一個終身為此所困的父親;但從一個女人的角度來講,她希望母親找到屬於她的幸福,盡管是不能為俗世所容的幸福。

萬俟月回到美國之後開始關註性少數群體。她知道自己父母的結合就是一個悲劇——父親不相信女人會愛女人而不是愛男人,母親迫於壓力選擇男人而不是女人,她不希望這個悲劇被延續下去,她也不希望這個世界上有更多像她這樣悲劇的結晶。但萬俟月能做的也著實有限,畢竟去撼動一個存在了幾個世紀的觀念是需要絕對多的人和絕對強烈、絕對堅定的信念的。

為了宣揚性少數群體的正常、號召平等權利,萬俟月開始參加游|行。她去過溫哥華、波士頓、倫敦、巴黎、斯德哥爾摩等等西方國家的主要城市,參與同志驕傲游|行。然而在斯德哥爾摩的那一次,萬俟月穿了在韓新宇看來暴露異常的衣服,並且自豪而激動地接受了電視臺的采訪,於是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盡數被韓新宇得知。

韓新宇是一個生在古板家族且多少有些大男子主義的男人,萬俟月清楚地知道他的缺點,她接受且不影響她愛他,但是這不意味著韓新宇拿著采訪視頻質疑她浪蕩不自愛的時候,她還能忍耐。

那次兩人進行了非常不愉快的談話,雖然實際上自萬俟月上大學,兩人之間的談話幾乎就沒有愉快過,但若說之前兩人的情況是冰凍三尺,那一次就是山崩海嘯、天崩地裂。韓新宇不能接受萬俟月的所作所為,萬俟月亦不能接受韓新宇的刻板與固執,兩人不歡而散。

自那之後,二人之間的婚約名存實亡。萬俟月開始和不同的男人約會,韓新宇也會去夜店帶不同的女人回家,兩個人天南地北各過各的,偶爾通話或者見面也是談不了兩句就不歡而散,但奇怪的是這麽多年,誰都沒有提過要解除婚約。

後來萬俟月也報覆似的再參加過一次游|行,但她沒走多久就離開了,那也是她最後一次參與這類型的活動。

這些年,雖然看上去兩人還是劍拔弩張,但實則關系已然緩和很多,起碼能心平氣和地一起喝杯茶。萬俟月必須承認,她這麽多年心裏只有一個韓新宇,所以她的尋歡作樂多是做給韓新宇看的,她實際上一直在等韓新宇一個退步、或者也可以叫一個進步。

她等來了。

“小月,你在忙嗎?”

萬俟月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稱呼了,怔了怔才說:“我在背臺詞,有事嗎?”

“也沒什麽事,就想問問你檔期滿不滿。”

“如果你要找我代言我有時間,不過酬勞不打折。”

“好啊,”韓新宇笑著說,“你吃晚飯了嗎?”

“韓總,已經淩晨了。”

“我幫你準備了夜宵,你開下門。”

“現在吃東西,明天上鏡我會腫死的。”

韓新宇未置可否,只說:“你嘗嘗。”

萬俟月沒什麽胃口,但還是依言打開飯盒——一碗牛奶燕麥,沒什麽特別的。萬俟月用勺子一勺一勺盛起,也不吃,只是盛起放下,往覆舀了幾勺,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你這是什麽意思?”萬俟月問道。

“我們結婚吧。”

萬俟月沈默半晌,輕笑道:“俗死了。”

“你還沒有回答。”

“好。”

“你說了好,你說了好。”

萬俟月帶了些鼻音:“嗯,我說了好。”

“你再開下門,還有別的。”

“什麽?玫瑰花嗎?”

萬俟月依言打開門,卻見韓新宇站在門口。

“我、我把玫瑰花忘車上了。”

萬俟月“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你明天補給我。”

韓新宇抱住萬俟月:“我好開心。”

“我也是。”

萬俟月走回桌子,拿起戒指讓韓新宇給自己戴上,眼睛瞟過人物材料,正看到當年杜月笙對孟小冬說的一句話:“儂曉得是啥個地方吸引我?儂有男子氣質,色藝雙絕,少年成名,卻孤傲似梅,沒有一絲一毫的奴顏媚氣。”

她想,原來韓新宇不僅是她的梅蘭芳、還是她的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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