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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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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聖上靜默了幾息,並沒有應承,也沒有駁斥,但是顯德卻瞧得出來這書房之中是山雨欲來。

“你就這樣喜歡她?”聖上淡淡一笑:“依你母妃來看,她入府也不過只配一個側妃,世間自然還有更美出身更尊貴的娘子等著來配你,你是宗室子弟,便是娶她做了正妃,來日壓不住側妃,難道對她而言便是什麼好事嗎?”

聖上說這些話的時候固然不會叫人瞧出帝王真正的心思,仿佛只是天家父子關於婚嫁的說笑,但或許是先入為主,蕭明稷聽在耳中卻覺察出了聖上的一點隱秘想法。

他的父親除了在太子身上用心,從來不會在內廷的事上問太多,也只是後來音音做了貴妃,才逐漸關心,怕旁人欺負算計她,方便貴妃恃寵固權。

“若有更好的娘子,自然該侍奉聖上與東宮,也看不上兒臣這樣出身低微的皇子,無意朝堂,也不重女色,只盼著與她夫妻和順,此生足矣。”

“兒臣心裏不會再有別人了,”蕭明稷跪在地上緩了緩,眼神湛湛,“聖人有九子,為皇室開枝散葉原也不差兒臣一個,側妃入府又不能順心遂意,何苦連累旁人家的女兒?”

聖上冷笑了一聲:“你如今年輕沖動,今日這樣海誓山盟,來日她年老色衰、爭風吃醋,你也會說出今日這番話嗎?”

“無論聖人何時垂問,兒臣都是這般作答,”蕭明稷深深叩拜下去,脊背是

從未有過的伏低,“鄭氏還小兒臣數歲,她若是年老色衰,兒臣大抵也是一般的白發蒼蒼,白頭偕老,也沒什麼不好。”

“那她呢,”聖上起身扶住了桌案,言語間是幾乎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她一介民女接近皇子,悉心照料,難道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為了與你粗茶淡飯嗎?”

蕭明稷怔了怔,音音確實會向往更養尊處優的生活,但這也沒什麼不對,不必強行替她在皇帝面前高潔,坦然答道:“世間男女奔波忙碌,大抵都是為了黃白之物,兒臣是聖人的兒子,想來只要不是犯下大錯,自然是一輩子衣食無憂,皇子的俸祿也足夠兒臣與她過活。”

“只要不是犯下大錯?”聖上負手而立,冷冷瞥向跪在地上的蕭明稷,嗬斥道:“你奉命出使,一人歸來卻不見使團,如此無君無父,居功自傲,狂悖不堪,為了一個女人昏了頭,滾到書房外面去跪著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進來回話!”

顯德瞧著聖上發怒,知道是今日在鄭娘子那裏得了不是卻又不好發作,對待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卻沒有這麼多的耐心,連忙讓人請了三殿下出去。

蘌書房來來往往的臣工不算少,有些瞧見蘌書房外風塵仆仆的三皇子跪著,都要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便是有滿腹的疑惑,礙著聖上就在書房之中也不好湊上去問,只能當作沒瞧見,一如

既往進去回話。

顯德在一側侍候聖上筆墨,往常聖人批閱奏折都是不大愛言語的,也只有在極不順暢的時候才會冷了臉,罵幾句辦事的官員不力,今日他侍立在一側,聖人雖然不言不語,但是實際上卻叫人感覺出天子十足的煩躁來。

他無聲無息地從聖上身側退到門外,吩咐門兩側的內侍,“一個個站著都傻了,殿下才進京就來拜見聖上,不知道送些熱茶潤喉麼?”

蕭明稷跪在地上,他便是再怎麼年輕,但這個時候也有些熬煎不住,他見顯德親手捧了一盞熱茶過來,低聲謝過便牛飲而盡,問道:“總管,不知道貴妃是如何處置鄭氏的?”

“殿下放心,鄭娘子如今除了受驚倒沒什麼別的不好,貴妃娘娘查明真相後並未過多為難,”顯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道:“奴婢服侍聖人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像是殿下這般癡情的男子。”

他也想不到,三殿下平日一個在聖上面前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的皇子,居然會為了一個女子和聖上坦白心聲,可是偏偏那女子明明與聖上所夢女子並不相像,但是聖上卻非要她不可。

想來等殿下去拜見貴妃的時候,錦樂宮被禁足的那位和明徽公主自然會與三殿下講明實情,也不用他來說這些難堪的話了。

蕭明稷聞言舒了一口氣,聖上是一向看不慣他的,但是卻也不會過分苛待自己

的兒子,等到聖上的怒氣消了,再說這些應該也還好些。

音音如今雖然也美,卻並不是什麼出挑的美人,聖上若是只貪圖美色,還不至於會註意到她身上去。

“說來宮裏最近大約又有喜事了,”顯德見慣宮中薄情,看著三皇子憔悴如斯有些不忍心,略微露了些風聲與他:“朝中大臣提議中宮空虛已久,請聖人重新再立一位,只是聖人還未允準。”

其實這話是說反了的,聖上自己動了重立中宮的心思,但是奈何襄王有情,神女無意。

蕭明稷臉色微微一變,僵了片刻才繼續道:“這確實是一樁喜事,想來按照阿爺的意思,這位新後也該是如孝慈皇後那般的世家女子了。”

顯德勸了一番,便立刻回到內殿去伺候,他剛站定在聖上身邊拿穩墨錠,便聽聖上開口問道:“顯德,你是不是覺得朕待稷兒太過了些?”

“哪能呢,雷霆雨露,俱為君恩,聖上賞罰都是應當的,”顯德心神一顫,小心翼翼道:“不過聖人也說了,皇家男子哪有不納妾的,奴婢私心想著,聖人後宮數萬,兼之行宮佳麗無數,既然殿下心悅鄭娘子,鄭娘子也鍾情殿下,不如您……”

“不如朕什麼?”聖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道:“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

“奴婢是想著說,前幾日從幾位與鄭娘子同屋的幾位娘子那裏倒是也聽了不少茶餘閑話,說是鄭娘子是個癡心

妄想的人,又盼著中選,又盼著丈夫潔身自好,被人調侃若是受東宮青目的時候並不喜歡。”

顯德勉強笑著道:“想來民間女子從未接觸過無上權力,書也沒讀過幾本,天真幼稚,更不懂得如何統領內廷,總也還是小家子氣多一點,盼著丈夫眼裏只有一個的。”

聖上未必肯聽三殿下哭訴衷腸,但是近來迷戀鄭氏實在是有些過分,對她倒是千依百順,從鄭娘子這邊來說話想來聖上還是肯聽進去一兩句的。

果不其然,聖上聞言遲疑了片刻,才緩緩道:“朕待她,難道便不是真心真意嗎?”

即便是顯德這般親近伺候的人瞧來,他對鄭氏也不過是一時過分的迷戀,到手便罷了,並不值得為了一個女子損壞聖譽,但是只有聖上自己才真真切切地知道,他待她到底是何等心意。

夢到音音之前,他也曾流連於內廷的萬千春色,按部就班地有了許多嬪妃與皇嗣,甚至可以組成馬球隊那般龐大,但是音音卻猝不及防地闖入他的生活,將原本波瀾不驚的日常攪得天翻地覆。

像是初春的第一瓣桃花落在了他的心間,帶著天然的芬芳與柔軟烙下了刻骨印記,喚醒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回憶,即便是在無數同樣衣著、經歷過畫師描摹的秀女小像之中,依舊能一眼認出她的身影。

她不夠美,家世也不夠出眾,將來會容色衰退,也會善妒吃醋,但即使是這

樣,叫他克制住愛慕她的心思,裝作對她無心無意,他也是做不到的。

那夜她如一只小鹿般驚慌失措地從他身邊逃離,卻也叫他夜不能寐,只是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便已經是萬般歡喜與苦澀糾纏。

她說她不是,他也沒有辯駁,可是在他想要親身去拾取她繡履的時候,心裏答案卻已然是明明白白,只是音音卻並不似夢中那樣與他溫情脈脈,他也從未夢到如何與音音相識相知。

他問三郎的話,又何嚐不是輾轉反側時的捫心自問,若換作是他,他願意只與音音朝夕與共,生同衾、死同穴嗎?

“紫宸殿那邊怎麼樣了?”聖上半日間也只見批閱了一本奏折,實在是心煩意亂到了極點,蹙緊了眉:“膳房新送過去的菜她用了沒有?”

顯德對這一點如何清楚,他低頭稟道:“聖人離著鄭娘子不遠,如今也快到了午間,您與三殿下都是沒有用過午膳的,不如去親身去瞧一瞧,倒比奴婢笨嘴拙舌地轉述還強些。”

他現在是不大敢轉達鄭娘子的話,若是她安安靜靜在內殿吃喝玩樂睡,又或是對聖上有什麼旁的要求,聖上還會高興些,但要是摔杯摔盞,哭鬧不休,聖上對著他生氣可怎麼辦?

“朕親自去瞧一瞧,”聖上嘆了一口氣,站起身踱到窗前,透過半掩的雕花門窗瞧了瞧外面,吩咐道:“叫人整治一桌蘌膳,就叫三郎在偏殿用了,他出去

這麼多天也是辛苦,等他回府洗漱沐浴過了再進來,朕要問他些突厥出使的事。”

顯德知道到底還是有這麼一份骨肉親情在,三殿下平日裏再怎麼不討喜,但是真情真性,又不是謀逆的重罪,聖上還存了幾分心軟。

皇帝回到紫宸殿的時候寧越正率了伺候的奴婢站在寢殿外,見聖駕到來連忙躬身請安,只是聖上見到他們都站在外面時卻沒什麼好臉色。

“朕讓內侍省選你們來伺候鄭娘子,你們就是這麼站在外面伺候的?”聖上略有些冷意,“她今日用了些什麼,說過些什麼話不曾?”

鄭玉磬無名無份,在內殿也只被稱呼為娘子,寧越雖然也跟著沒有名分,但是儼然是伺候她這些人裏的第一人,他躬身答道:“回聖人的話,新送了膳食進去,娘子只說沒有胃口,又問了問三殿下是否被聖人遷怒,便再沒旁的話了。”

“那你是如何同她說的?”聖上知道她必然會有這麼一問,但是真聽到的時候心中還是有幾分酸澀,“她可有什麼反應?”

“奴婢只說蘌書房裏的事情非內宮所能過問,娘子坐在窗邊望了一會兒,說是心煩,不願意瞧見身旁有人,便讓奴婢們退下了。”

寧越小心翼翼道:“娘子也不曾有何過激之舉,只將粥食隨口賞賜給了旁人,奴婢不敢多加言語,便一一照辦了。”

聖上點了點頭,吩咐人啟了殿門,自己進去,顯德

揣度聖心,連忙叫人將聖上與鄭娘子的午膳備好送來,預備皇帝索要。

她實在是一個極溫柔嫻雅的女子,仿佛一夕便褪去了青澀,只穿了一身簡單的宮裝,雲鬢低挽,連鞋履都沒有穿,倚坐在窗邊伸手去接外面飄落的竹葉。

斑駁的日光透過竹影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她的五官,但是美人的神情卻有些無助迷茫,聽見聖上的腳步聲才起身行禮。

聖上先她一步免了禮,見她廣袖素裳,愈發顯得玉體纖弱,柔聲道:“怎麼不用膳就坐在這裏吹風呢?”

“奴今日沒什麼胃口,也不配在陛下的寢殿用膳,”鄭玉磬淡淡答道:“這些優待原本就該是那一位娘子來享受的,不是奴。”

聖上再聽到這樣的言論雖然心傷,但也不會過多計較,他坐在榻上,深深地看著她,似乎連帶那涼薄的神情都瞧得仔細,印入心底。

這是天子的寢殿,她也不過是他後宮之中無數秀女中的一個,連賜婚的旨意都沒有,他想要她的身子,便是白日也可以,沒有人敢說半句不是,但是她似乎並不害怕。

她能有什麼底氣與帝王相抗衡,不過也是倚仗著天子真心,篤定他舍不得用強、不願意委屈她的心意便探她元紅罷了。

“朕瞧三郎辛苦便賜了一桌膳,叫他回去沐浴梳洗再來見朕,”聖上淡淡一笑,吩咐人再送些東西進來,溫聲詢問:“這一回可有些胃口了?”

鄭玉

磬卻還是沒有應承坐下,聖上斟酌了片刻,似乎是最後尚有些不甘心地開口:“若是朕願意一心一意……”

“那自然是音音娘子的福氣,”鄭玉磬搶在聖上開口之前跪了下去,聖上那一夜在錦樂宮裏便已經說清楚了待她的心思與情意,如今兩人之間沒有一層隔斷的簾幕,自然再說這些就不合適了,“可是大抵也會叫六宮其他娘子傷心。”

聖上不置可否,卻也不去扶她,輕聲道:“朕也只有一顆心,顧得了一個人的心意,旁的便是再多,卻也顧不到了。”

別說是她自己不會相信,便是聖上自己也不覺得有朝一日自己會生出這般一生一世只與她一個人過的想法,但偏偏在夢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甘情願。

其實她的容色哪裏就那麼重要呢,愛她憐她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即便是時光輪轉,歲月改換也不曾更改,只是沈浸於與她的溫馨甜蜜裏,忽略了流逝的時間。

“聖人說的極是,”她身子伏到塵埃裏去,言語卻平靜:“聖人為男子尚且有這份愛惜妻子的心胸,更何況女子本就當擇一而終,更是如此,若被人強擄,必定自戕以全清白。”

這樣的對話叫一側手持托盤的寧越都顫抖了些許,他倒不是因為聽見這樣的皇家秘辛而害怕,只是有些嫉妒,又有些興奮。

慕容氏被抄家的時候,他未婚妻的舅父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解

除了婚約,她也歡歡喜喜轉投他人懷抱,可是到了三殿下這裏,那是天子的示愛與脅迫,音音卻也不肯為之妥協絲毫。

他受顯德看重,又與音音有那麼一段過往,倒是也清楚了許多事情。

聖上不強行納鄭玉磬入宮,倒也不是因為多麼尊重鄭玉磬,而是因為鄭玉磬眼下的這張臉,與聖上喜歡的女子並不是十足十的相似。

闔宮之中,恐怕也只有三皇子與他清楚,鄭玉磬這副皮囊下藏著的又是怎麼一番天地。

蕭明稷無疑是不希望皇帝發現這樣的絕色美人,那他如果在這種時候加一把火……

寧越正在沈思,卻忽然聽見聖上道了一句“好”。

“朕等下叫人送你回去,想來你在朕這裏也不自在。”

聖上坐在那裏並不曾挪動,只是眼神卻一直落在鄭玉磬伏低的脊背上,他並不算乏累,卻斜倚在她方才靠過的桌邊,以手支頰,日光投射的陰翳擋去了大半的神情。

“國朝並不時興叩拜禮,你的禮數未免學得也太好了些,朕瞧著你跪來跪去都覺得累,起來罷。”

聖上忽然想起來朦朧中他曾經在晨起的時候笑話音音的規矩並不好,嗜睡、也不懂得怎麼伺候夫君,他望著她那下意識後退的動作,無端覺出些苦澀。

鄭玉磬卻像是覺得聽錯了,她略有些驚喜地擡頭去望:“聖人所言當真?”

“用了膳朕會叫寧越護送你回去,”聖上輕易就能瞧出她純

澈的歡喜,卻難得沒有因為她展顔一笑覺得通體舒泰,向她伸出一只手去:“旁人也不會知道你留宿紫宸殿的事情。”

她謝了恩起身,眼神是掩飾不住的歡欣,正想再問一問聖上會不會將自己指婚給三殿下,又怕得寸進尺激怒了他,輕聲道:“可是貴妃娘娘是知道的,旁人若是聽見了什麼閑言碎語,妾只怕也難逃口舌是非。”

聖上笑了笑,柔聲安撫道:“那朕便割了她們的舌頭耳朵,割上一兩次便不會有人敢說了。”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國人不敢言,道路以目。”鄭玉磬低頭道:“妾私以為,若是行得端、坐得正,自然無人非議。”

顯德與寧越皆以為聖上大概會生氣,然而聖上聽到之後卻只是含笑打趣了一句,雖然略有些勉強:“你是將朕比作周厲王嗎?”

鄭玉磬倒也不是一味哭鬧來達成自己目的的人,聖上肯退一步溫柔守禮,她便也知道該見好就收,並不接聖上的話茬,瞥了一眼旁邊的膳食,選了一份澆了醪酪的豆粥,側身去問聖上:“不知道聖人想要用些什麼?”

聖上平素是不挑食的,自然小膳房也是揀著聖上愛吃的菜肴上,他瞥了一眼鄭玉磬,忽然道:“朕近來頗能嗜酸,叫人送些吳羹醋蟹和酸紅藕,一份白粥就盡夠了。”

這一頓膳用得平淡,只是兩人共桌而食實在是有些怪異,鄭玉磬賭氣餓了許久,又想著

躲開聖上那含情脈脈的目光,便一直低頭用膳,不必伺候聖上用膳。

而聖上說愛吃酸,這一頓膳卻不見怎麼動筷,看鄭玉磬選的粥是他晨間拿的那一種粥才露出些舒暢,等她吃的差不多了便停筷放下。

天子一言九鼎,膳後不等鄭玉磬開口,聖上便差寧越等人將她送回去,自己這些時日頭一回枕在了紫宸殿的內寢。

……

聖上本以為放走了她,這一個午覺並不會睡得太好,但或許是這些時日心裏存了太多的事情,闔眼不過片刻便入了華胥之境。

而且那夢裏似乎又有音音。

這一次,卻不如以前如在雲霧,反倒是分外清晰了。

聖上瞧見她青絲散落,半跪在銅鏡前背對著自己正在描眉,正欲嫻熟地上前幾步替她綰發,然而還沒有觸到她的身軀,便瞧見她伏在妝臺上低聲哭泣。

而她的身側似乎正有一個面目模糊的男子,攏了衣衫從床榻起身,安慰了她幾句,撫上她的面頰呢喃輕語,仿佛情人一般愛憐。

在夢境之外聖上倒是被她與旁人這樣的情意氣到許多回,但是夢境裏的音音卻從來都屬於他一個,是他放在心上的瑰寶。

不過還不等他怒不可遏,那場景忽然又換了,溧陽長公主的玉虛觀裏,在神像面前,跪拜下去的她愈發顯得柔弱渺小,虔誠萬分,不能註意到在神殿的一側,有一個錦袍玉帶的男子正在幾乎是有些失態地註視著她。



是智珠在握的天子,也是一個擁有卑劣心思的凡夫俗子,顯然上神金仙與他手中的權柄輕而易舉地成全了他的心思。

不過聖上在一側瞧著這一切發生,卻覺得不可思議,哪怕旁觀的是自己,瞧見那嬌媚軟語的女郎自己褪下衣衫、被人拽進繡帳的那一刻甚至有些怒氣。

哪怕音音已經及笄多時,但相對於他來說她是那麼青澀,根本經不住任何一點略顯急切的折騰,可他或許也是因為藥物,待她並無太多的憐惜,不似他往常夢到的那般夫妻和順,他溫柔款款,低聲下氣伺候嬌氣的她,就是偶有粗魯,也是閨房裏的樂趣。

果然,音音並不喜歡被這樣對待,而他清醒之後雖然有些許不同於往常的耐心,卻被打扮風流的溧陽長公主恭喜寬慰了幾番,卻是吩咐將人關在了那金屋藏嬌的院落。

那本該是最蜜裏調油的相處,只不過是他一個的索歡,心疼憐惜固然是有的,卻也不準她反抗天子的威勢,迫切且生硬地將她拘在這裏。

他往昔最愛不釋手的柔軟面頰不過幾日的時光便憔悴了許多,最開始音音還要央求人放她走,到了後來卻是不語不食,單薄的身軀只披了衣衫,頹然地倒在奢華的地毯上,不妝不描,他不在的時候唯有默默飲泣,睡夢中偶爾會夢囈,喚一句夫君。

偶爾也會有幾聲微弱懷戀的“三郎”。

聖上在一側靜靜看了許久,他在

這一場夢中既是旁觀者,也是施暴者。

他不知道這樣的夢境從何而起,但是每當她蜷縮起來低聲啜泣,他半跪在她身邊徒勞地拭去她的眼淚,只能眼瞧著那一顆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面頰流到自己的心去。

聖上慣來愛她如珠似寶,只記得他對心愛女郎的千依百順,比任何後妃皇嗣都來得愛惜珍視,連他自己都驚訝怎會有如此禽||獸之事。

她的眼淚是最珍貴的鮫珠,原不值得流的這樣厲害,他也舍不得這樣委屈她。

聖上的手再一次情不自禁地觸碰到那柔軟面頰,想要為她拭淚,卻見那夢中的音音忽然驚恐起來,叫他一時也有些訝然,也有幾分釋然的慶幸。

“音音,別哭了好不好?”他的聲音是夢中男子從未有過的溫存柔情,撫慰她被淚水浸濕的面頰,似是有些為難自問,又像是在問她:“到底要怎麼才能叫你快活些,哭壞了眼睛怎麼好?”

在現實裏他能做的有許多,但是在一場認知清晰的夢境中卻未必。

“聖上、聖上……”夢中的絕色美人躲在床尾的一角,她大約也沒見聖上這般低聲下氣過,起初的驚恐和害怕過去之後,幾乎是有些渴求地湊了過來,絕望的明眸中迸發出一絲光亮,她急切地央求道:“您放我走,放我走好不好?”

“好好好,郎君放你走。”

他總是這樣下意識便答應了她的請求,不加任何思索,但是在

答應的那一刻,心忽然豁然開朗起來,那扇緊閉的門也開了。

夢中的女子似乎也有些吃驚,她望著眼前往昔被視為洪水猛獸的天子,他卻比往常更加溫柔,仿佛她不是被他強占來的臣妻,而是他最珍愛的女郎。

山中的雲霧消散,那素日煩擾他的夢魘似乎一剎那煙消雲散,但是心頭卻如遭刀割。

“音音,郎君放你走好不好?”

聖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的這些話,但他確實也說出口了,他望著她那含了淚的明眸,幾乎不能言語,但還是勉強支撐道:“音音,這樣會叫你歡喜起來嗎?”

……

顯德經了今日的事情,正在思忖聖上在鄭娘子的事情上要怎麼定奪,忽然聽見帳內天子呼吸急促,似乎有異樣,他顧不得想那一對有情的男女,急忙來查看蘌榻情況。

“聖人,聖人?”

顯德急切喚了幾聲才叫聖上從噩夢中回神,他剛舒了一口氣,卻一瞬間跪了下去。

聖上的頰側微濕,今日鄭娘子枕過的繡枕上也略有痕跡……

結合那夢囈裏的“音音”,顯德不敢想象,自己窺到聖上如此狼狽癡狂的一面,日後還能不能活下去。

然而聖上飲了旁的內侍奉上來的茶,用熱帕擦臉定了定心神,倒是沒有被窺知內心的惱羞成怒。

“顯德,叫人取一份空白詔書來,”聖上的聲音不失威嚴,卻還有些哽咽後的微啞,他起身穿了鞋履,吩咐道:“三郎若是

已經沐浴歇息過了,叫他立刻到書房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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