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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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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貴妃白日的時候不還是好端端的麼?”

聖上撩開帳子起身,不等寧越說清楚原委,也不要內侍進來伺候,直接取了架上便衣,聲音因為發急而略有些低啞,“她身邊的人是都死絕了,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告訴朕?”

顯德見果然是貴妃出了大事,暗道一聲不好,但旋即又慶幸自己做事果然沒有看錯,萬一真叫人圍了錦樂宮,不許錦樂宮的人出來,那今夜之後,聖上對貴妃愧疚起來,他這個內侍監首先就要遭殃。

聖上帶有怒意的目光叫人無法回避,叫寧越俯低的脊背如受刀刮。

“回聖人的話,貴妃回去的時候哭了一場,在步輦上便見了紅。”

寧越跪伏在地下,盡管跑得口幹舌燥,但還是盡力叫自己說話有條理一些,“岑太醫說娘娘本來養的還好,但是不宜動氣動怒,一番施針下去,血怎麼都止不住,因此只能試一試,能不能生下來了。”

鄭玉磬見紅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她如今九死一生,盡管想要賭一賭,倒也不敢將自己的命全做兒戲,岑建業斟酌了用藥的時間,等到錦樂宮裏的人差不多去求了惠妃與麗妃宮裏的人,再對貴妃施針,教導宮人如何幫助貴妃放松,等待生產。

“惠妃與麗妃宮中還有太醫署奴婢都派了人去請,穩婆們近來才住進錦樂宮,調動也方便,如今情況還不算太糟。”

寧越察覺得出聖上的著急,低聲

道,“娘娘本來不欲報到紫宸殿,怕生產慘烈驚到了聖人,白日您奔波勞碌,明日再誤了國事不好,只想請惠妃與麗妃兩位主位嬪妃主持大局。”

“但是奴婢私心裏想著聖人一貫是最疼愛貴妃的,如此大事怎敢瞞報,因此違了娘娘的令,求聖人去瞧一瞧娘娘。”

“她這個時候同朕慪什麼氣,朕親手殺人都殺過多少,她怕驚到了朕?”

顯德忙道:“或許是白日裏聖人隨口說了幾句氣話,娘娘心裏當真了,怕您不想見她,連求也不敢求了。”

寧越見顯德這樣伴在聖上身側的老人肯直接出言幫鄭玉磬,稍微有些意外,但是這份情卻是必須承了的,“內侍監所言極是,奴婢起先去問,娘娘也是有幾分猶豫的,後來聽聞鍾婕妤陪著聖駕回了紫宸殿,便不肯打擾聖人春宵了。”

“她以為鍾氏會留在紫宸殿過夜?”

聖上聽了寧越這話幾乎要被鄭玉磬氣死,“岑建業與那幾個女人能有什麼用處,顯德,你去取朕的令牌,讓蘌林軍把羅韞民立刻帶進宮,太醫裏那幾個精通婦人生產的,當值不當值全都拘來,貴妃若有半分不好,他們是知道厲害的!”

別說是鍾氏沒有留下,就算是留下了,又算得了什麼,難道還能比得上她重要嗎?

寧越自始至終跪在地上聽聖上發號施令,岑建業本來就算是醫術不錯的,要不然聖上也不會叫他來伺候道觀裏的

鄭玉磬,而麗妃與惠妃也是生過孩子的,經驗更足些,若不論私心行跡,倒是比聖上一個男子更好。

顯德立刻領了命,雖然知道聖上情急之下這樣說,未必就是指定自己去取令牌,但他覺得現在還是自己不辭辛勞會更好些。

安靜守夜的內侍們聽見內殿的聲音立刻都動了起來,聖上穿好了衣物之後,也不必人擡輦,直接就往錦樂宮去了。

原本黯淡下去的宮闈重新燃起了明燈,雖說紫宸殿伺候的人見過各式各樣的大場面,陣腳還不至於一時就亂了,然而從聖駕疾行的速度來瞧,不難看出聖上此刻心中所想。

不同於往日錦樂宮的祥和靜謐、宮門落鎖,今夜宮人們全部都嚴陣以待,不斷在內殿進進出出。

那喧囂吵鬧掩蓋了內殿的動靜,但聖上仍覺得自己聽見了鄭玉磬的哭聲與痛苦呻|吟。

她在哭,都要把人的心哭碎了。

不過那哭聲很快又沒了,像是他的錯覺一般。

聖上往前的腳步頓了頓,見岑建業出來叩頭,站在原地閉了閉眼睛鎮定,以手覆額,掩住了面上的疲憊……與不屬於帝王的脆弱,沈聲問道:“貴妃如今怎麼樣了,怎麼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回聖人的話,貴妃如今生產,得咬了東西用力,因此不能發聲,只是娘娘情狀萬分兇險,怕是有些不大好……”岑建業怕聖上驟然發怒,要了他性命,慌忙請罪道:“是臣無用,

還請聖人準臣將功贖罪!”

“你是無用,”聖上冷冷道:“朕將貴妃交由你們照料,難道就是照料成這般嗎?”

皇帝這個時候說氣話歸氣話,但還是揮手叫他進去伺候了,他無力地在外間踱步,寧越安排了一處安靜些的側殿請聖上暫且歇息,見聖上並不理人,親自為聖上搬了座椅過來,天子也只瞧了一眼,並沒有坐下的意思。

寧越看了看,鄭玉磬事先是問過太醫,等到聖上來的時候,女子生產過程之中相對於平緩的時期早便過去了,剩餘的只有最淒楚的時刻。

他心裏放不下,向聖上告了一聲罪,左右有紫宸殿的內侍宮人在,他便是不在外殿,也沒人敢短了天子的服侍。

這個時候她在內殿搏命,聖上覺得自己實在是坐不下去,也顧不得什麼是每臨大事有靜氣,仿佛那紫檀的座椅像是煎熬人的油鍋,便是挨一挨邊也叫人皮開肉綻。

聖上通常不會留心到他後宮裏的嬪妃生產,十月懷胎不易,嬪妃們生產的時候也都是一樣的撕心裂肺,他知道歸知道,但是並無太多感觸。

畢竟產房是汙穢地,不宜天子駕臨,而那些懷了孕的嬪妃並不能經常得到聖上的陪伴,每每陪侍聖駕都小心翼翼,只敢嘴上說一說懷孕的辛苦,為了以後的聖寵,哪敢叫聖上真接觸到自己狼狽不堪的一面?

除了孝慈皇後生育太子,其餘的嬪妃生產大概都是由皇後

或者張庶人做主,這些內廷事,是不該拿來煩擾天子的,便是孝慈皇後生育太子的種種,因為已經過去了二十餘年,聖上也有些記不清了。

那個時候的孝慈皇後怕打擾到他的大業,派人通知了他一聲,但等到趕回來的時候,太子已經快出來了,他滿懷憂慮和期待地站在外面,不一會兒便結束了。

母後那個時候見他匆匆忙忙地奔回來,當著孝慈皇後母親的面責怪了他幾句,然而等到孩子呱呱落地的時候還是第一時間叫人抱給了他看。

廢太子那個時候剛被穩婆擦拭幹凈身上的汙穢,聖上第一次看見初生嬰兒,只記得自己的嫡長子皮膚紅皺皺的,像是個老頭,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張著無牙的嘴在哭,把聖上著實震驚了一番。

這樣醜的孩子,難為母後還能瞧得出來鼻子和下巴像他,眉眼像孝慈皇後多些。

雖說當時鬧了一出笑話,可新生對於皇室來說,總體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此得知鄭玉磬有孕的時候,聖上自然欣喜萬分,同它的母親一起盡力小心護著這個孩子,並沒有想到今日的局面。

她被人阻斷在兩人一同起居的內殿,不許他瞧見一星半點,只能聞見內裏的血|腥味,看見進進出出的人,讓他想象她此刻是有多無助。

聖上煩躁地踱來踱去,他的音音怕疼,又久臥床榻,哪裏有一點力氣,還要被穩婆們大聲地吆喝喊叫,要貴

妃打起精神來繼續用力,這種話他聽了生氣,但卻也只能任憑她們對貴妃或是恐嚇或是鼓勵。

然而思及此處,聖上卻又頓了頓,那些婆子的話再怎麼粗魯也是為了皇嗣,音音現在怕是也聽不全字句,聽見人說話也是好的,然而白日裏自己當著眾人訓斥她,那些脫口而出的賭氣話,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記在了心坎裏,還當作了真,為此動了胎氣。

偏偏她生氣傷心、剛發動的時候,聽見的卻是鍾婕妤留在紫宸殿治傷的事情,她到底是有多不信他,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竟然尋了別人,也不來告知他。

他有多重視這個孩子,音音自己也是瞧在眼裏的,兩人再怎麼柔情蜜意,他也始終克制著沒有碰她,逗一逗,向她討一點甘甜就夠了,即便如此,他也是最常留宿在錦樂宮,怕她有一點閃失。

遠在宮門口的內侍也能感受到天子周遭的冷肅煩躁,但是當惠妃與麗妃的步輦過來的時候還是硬著頭皮高聲唱喏:“惠妃娘娘到!麗妃娘娘到!”

而上氣不接下氣的顯德正好也攜了羅韞民等幾位婦科聖手進來問安。

聖上這個時候正是怒氣最盛,太醫們見聖上下顎收緊,面色鐵青,也不敢有太多的虛禮,站著問了一句聖躬安,立刻進到裏面去協助幾位當值太醫。

惠妃同麗妃本來都是睡得正好,聽見錦樂宮出事雖說心下一緊,怕聖上生氣,都做出來著

急驚慌的模樣,可實際上又不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兒媳婦生產,哪會當成十萬火急的事情。

“妾見過聖人,”惠妃見到聖上並不意外,貴妃在聖上心中的地位她也清楚,只是沒想到聖上剛和貴妃當眾鬧翻,仍然會來得這樣快:“聽說貴妃正在生產,妾與麗妃妹妹都驚得不成,因此特地過來探望。”

“驚得不成?”聖上從頭到腳地將惠妃與麗妃打量了一番,鬢角青筋半顯,那陰惻惻的目光叫人毛骨悚然,隱含了幾分暴怒的前兆:“都回去,貴妃瞧見你們一個個杵在這裏,還不知道要怎麼煩心!”

顯德站在聖上身後偷偷擦了擦汗,惠妃與麗妃又不是裏面受苦的主兒,還是錦樂宮的人去請人家過來的,就算是沒有精心妝扮,也力求整潔齊楚,落到聖上眼中反倒成了不是。

畢竟聖上如今雖在外面,卻如困獸,心中躁郁又無能為力,難免將怒氣發洩到旁人的身上。

麗妃瞧得見聖上的怒火,她眼眶微紅,卻也不敢說些什麼,同惠妃低著頭立到一側,不敢照聖上的吩咐回去繼續睡,也不敢多嘴多舌。

多新鮮的事情,她們這些嬪妃生產之後,聖上派人垂問皇子近況都歡喜得不得了,盡量報喜不報憂,除了賞賜,也不見聖上對她們有多少顧惜體貼,輪到貴妃難產,仿佛是第一次做父親似的。

說起來鄭貴妃之所以早產艱難,還不是因為聖上白

日裏將她說了一頓,傷心動氣了麼?

羅韞民進去了半個時辰,便見滿手是血的枕珠跑了出來,她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眼淚,枕珠不是那種訓練有素的宮人,聖上這個時候也沒有心情同一個宮女計較見君儀容不整,只瞧她哭著跪倒在地上,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貴妃到底怎麼了?”聖上只覺今夜簡直事事不順心,恨不得將枕珠像抓貓似的,捏著頸項後面那塊肉提起來問話,但已經沒了力氣,“那麼多太醫在這,竟還束手無策嗎?”

他為音音安排了許多可靠的宮人,用了許多藥材,也有專門伺候的太醫,可事到臨頭,又一個有用的都沒有。

“羅院使說,娘娘產程艱難,孩子若是再出不來,恐怕就得請聖上決斷,”枕珠嗚嗚咽咽地哭著,“……保大還是保小?”

娘子說人總有一死,吩咐她萬一真到了要聖上決斷保小的時候也不要太怕,就算母親身死,聖上多憐惜這個孩子些,她們這些人也可以暫且守著孩子過得好些。

貴妃只要她把之前教過的話對聖上說一遍,情真意切些就夠了。

她本來是只用在旁邊看護鄭玉磬,手上並沒有沾血,出來的時候卻臨時起意,搭了一把被換下來的血帕。

那血的味道便相當濃郁了。

“大人和孩子便不能一齊保住嗎,朕養他們還有什麼用處?”

聖上怒不可遏,裏面的太醫聽見了外面的聲

音,連忙讓岑建業出來回話,求一求情,省得聖上一怒之下要做出什麼事來,“聖人息怒,娘子也說過,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還是保住皇家子嗣為上。”

岑建業接手的婦科生產也不算太少,治不好寵妃,天子生氣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聖上的暴怒出乎他的意料,不過鄭玉磬已經主動這般要求,聖上心裏稍微緩一緩,也該下決斷了。

聖上做過的決斷並不算少,蘌筆一抹,不知道勾掉過多少人的性命,他也從來沒有什麼猶豫,可此時此刻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屋內宮人的聲音沒有半點給人希望的意思,大約貴妃也要熬不住了。

一面是她,另一面是他們的孩子,聖上隱隱約約聽見殿中的哭泣低吟,明明是烈油烹心,可是所有人卻又敦促著天子早做決斷。

若是決斷當真這般容易,他也不會站在這裏遲遲不敢進去瞧她了。

枕珠滿眼含悲,血色的手印清晰地印在青石地面上,她正要再同聖上說幾句貴妃的話:“聖人,貴妃說……聖人、聖人您不能進去啊!”

不單單是跪在地上的枕珠,紫宸殿與錦樂宮的內侍宮人都驚住了,然而就算是內侍監也不敢攔住皇帝的去向,他們除了驚叫和哀求,什麼也做不了。

麗妃連忙上前幾步,想要去阻攔,瞥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的惠妃,咬牙停住了。

這個時候去攔聖上,只怕是自尋死路。

太醫們聽見

外面的聲音,下一刻便瞧見聖上出現在自己面前,討論的聲音都被嚇停了,聖上卻顧不上這些,只是用最後一絲理智清明克制自己停下,啞著聲音吩咐。

“無論如何,保住貴妃,”聖上的聲音像是換了一個人,仿佛裏面生孩子的不是貴妃,倒是正要進去的天子,“若有萬一,皇嗣該舍……便舍了。”

皇帝的步伐還勉強能維持得住威儀,只是這個時候往裏面進,怎麼也瞧不出像是理智之人能做出來的事情,太醫們面面相覷,雖大感震驚,但仍將心思放在了救治貴妃上,來不及細想貴妃在聖上心中的地位與來日的榮寵。

裏面的穩婆見到聖上進來,滿手的血都來不及用熱帕子擦,鄭玉磬嘴裏咬著東西,陷入了短暫的昏迷,這樣的情形比被人用了刑還恐怖十倍。

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也只不過是一間精心布置的人間煉獄,觸目驚心,叫人欲嘔。

眼前種種,無不刺痛人眼,聖上再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握住鄭玉磬的手,對旁邊的人喝道:“聽不到朕的話嗎,保大人!”

殿內的人聽見連忙動作,鄭玉磬模模糊糊聽見聖上的聲音,痛得悶哼了一聲,嘴裏堵著的東西叫她說不出話,她眼神渙散,大約以為是自己痛到出現錯覺了,皇帝愛惜自己的性命與氣運,怎麼會在這裏?

“音音,音音!”

聖上連著喚了幾聲,見她那樣無助脆弱地望著自己

,眼角的淚都幹涸了,早已經是心如刀割,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焦急道:“沒事了,音音不怕,想哭就哭出來,一會兒就不疼了,是咱們同這個孩子沒緣,以後朕待你千倍百倍地好,我們不要它了!”

他看到鄭玉磬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意識,連忙道:“朕之前的話都是氣你的,你打起精神來,朕在這裏,不會叫你死的!”

聖上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想叫她清楚自己的心意,他瞧見自己心愛女子滿頭滿臉的狼狽,咬著牙寬慰她道:“音音已經夠辛苦盡力了,是朕……朕平生殺戮過重,同你沒有子女上的緣分,不是音音的錯。”

寧越在一旁聽著這些有些瘋狂的話,略有些遲疑,卻沒有再勸,難得聖上也有喪失理智的時候,比起腹中這個孩子,貴妃想來也是更願意自己活下去,索性依著聖上,站在一側默不作聲。

在他心裏,貴妃的性命,當然比皇子要重要很多。

穩婆們畏懼天子,不敢靠近,聖上瞧見他們這個時候還在畏手畏腳,閉了閉眼,不忍去看,低斥了一聲:“還不動手!”

鄭玉磬混沌了片刻,現在終於聽明白了聖上的話,她滿眼驚恐,如何保母去子她不知道,但是穩婆的手不斷用力向下,那種強烈的保護欲叫她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一陣力氣,擡手扯開了自己口中塞著的柔軟絹帕,丟在了一邊。

這個孩子是她深宮

中唯一的慰籍,為什麼要把它留下會這麼難,要她沒有半分生趣地陪伴在皇帝身側,看他一個又一個地寵愛新人,做一個金尊玉貴的花瓶,早一日死和晚一日死又有什麼區別?

“生孩子是我來生,要死也是我去死,憑什麼把它拿出來?”她唇角有些被咬出來的血跡,對聖上的態度卻近乎癲狂,“我就想要這個孩子!”

她大喘著氣,正要再說些什麼,卻氣得已經說不出了,只能恨恨地盯著聖上看,好像兩人不是一對令人艷羨的帝妃,而是殺子的仇敵。

這種時候當事人往往都沒有什麼理智,但是局外人卻一清二楚,寧越見貴妃疼到已經沒有半分清明的神智,反而要弄巧成拙,連忙讓宮人抱住了貴妃的身體,把布塞回去,自己與顯德跪在地上請聖上移駕。

“娘娘如今怕是有些瘋魔,還請聖人體恤則個。”

寧越見聖上便坐在貴妃的一旁,不理旁人,總不能對聖上大不敬,回身從貴妃妝奩裏拿出一枚精致的香囊奉給聖上,含淚道:“聖人瞧在娘娘為您費了這許多心血的份上,還請暫且離開產房,叫貴妃留些力氣生產。”

那香囊刺繡精致,與京中式樣有別,看得出來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饒是聖上的心神都放在鄭玉磬的身上,聽到寧越這樣說也略有些分神,他想起來鄭玉磬晨起的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親他,親手為他整理衣裳時說的小物

件,大抵就是這個了。

她從前閑來無事總是為孩子做些小鞋小帽,就算是動手緩慢,做的總不滿意,也足以叫他這個做父親的艷羨非常,玩笑抱怨了幾次,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在這樣懷胎辛苦的時候做了一個,當作給他的驚喜。

他原本已經擁有了期盼的一切,卻又輕易地同她翻臉,傷了音音的心。

她繡這些的時候有多歡喜,想來現在就有多不願意看見他。

顯德瞧著聖上神情松動,也勸了勸,趁著貴妃如今忽然有了力氣,聖上若是離開或許還有更多的可能。

最終聖上看了一眼鄭玉磬,還是坐到了屏風外面,一個她瞧不見、卻又離得十分相近之處。

月落日出一天只有一次,但是在這短短的間隔裏,錦樂宮卻經歷了反反覆覆幾個兇險的來回,最終,在雞人報曉的第三聲過後,殿內的貴妃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後沒了聲息,旋即殿內響起了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聖上驟然從坐榻上起身,內殿的穩婆和宮人疲憊卻盡量輕柔地將孩子擦洗幹凈,抱到了聖上面前,躬身道賀:“奴婢們恭喜聖上,貴妃娘娘誕下了一位皇子!”

太醫們也松了一口氣,若不是聖上在內殿,估計那兩三個年紀大的已經累得癱軟到了地上。

任誰被半夜從高床軟枕的美夢中被提起來,還在聖上的註視下為貴妃施針、討論該用什麼湯藥,只怕都是一樣的反應。

“貴妃怎

麼樣了?”聖上匆匆瞧了一眼這個孩子,同廢太子當年出生的情形確實很相似,那絲作為人父的欣喜還沒湧上心頭,面上便添了憂色:“她人好不好,可要用水?”

穩婆們正打算領賞,聽見聖上這樣相問,忍不住都是一楞,但到底見多了婦人難產,福身恭敬答道:“奴婢請枕珠姑姑用巾帕蘸濕潔凈溫水,娘娘如今下||體疼痛,喝是喝不下去的,潤一潤唇,睡一覺才會恢覆得更好些。”

平常人喝水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但鄭玉磬的身子才遭受重創,就是呼吸也懶得呼吸了。

“聖人?”顯德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貴妃娘娘平安誕下了十殿下,不知道該依何例賞賜?”

他也是做奴婢的,知道這些人心裏都在想些什麼,辛苦了這麼久,自然也是想多得些賞賜,聖上賞的越多,貴妃的面子也就越好看。

那種緊繃的感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哪怕是貴為君主,都有些撐不住,聖上便是再怎麼喜歡這個小兒子,也累到沒心情了。

“叫人進去瞧瞧貴妃,有朕在,不必避嫌。”聖上看了看自己那個無牙的小兒子,勉強笑了笑,想要抱一抱卻沒有心力:“叫人把錦樂宮側殿收拾出來,朕稍微躺一躺,不要擾了貴妃休息。”

羅韞民聽了這話立刻便起身進去為貴妃診脈,岑建業作為貴妃最常用親近的蘌醫也一同進去探望,寧越累了一夜,知

道這兩位此時必然不會戕害貴妃,也同樣清楚聖上便是鐵打的身軀也熬不住回紫宸殿,連忙出去安排張羅。

“貴妃若是醒了,立刻派人過來知會朕起身,旁的事先放在書房裏,晚間朕再回去。”

聖上頭疼得厲害,想了想從前的舊例:“貴妃此遭辛苦,宮中也許久不聞喜事,只是她位份在這,已經不好加封,就按誕育皇子的份例,再翻三倍賞賜宮人,皇子出生三日,宮中不設宵禁,每夜燃放鐵花。”

歷代君主幾乎都是在東宮時便有了自己的嫡長子,說起皇帝的嫡長子降生該如何封賞,可能已經很久沒有舊例可循了,廢太子出生的時候是按照皇長孫的份例來的,比起自己這個剛出生的弟弟寒酸了許多。

顯德聽聖上三句不離貴妃,就知道這一胎是子憑母貴多些,使了眼色去讓小黃門到外面傳旨,自己隨著聖上從殿內暖閣到已經收拾好了的側殿。

——雖然聖上歇在剛生完皇子的嬪妃宮裏這十分離譜,但奈何貴妃生產時聖上已經將更離譜的事情都做過,所以其餘的太醫們接過了寧越提前備下的額外謝禮,不約而同地識相閉嘴了。

惠妃與麗妃見聖上進去時就已經睡意全無,等到聽見內殿嬰兒的哭聲與眾人的恭賀聲,知道這一夜的熬煎總算是過去了,哪怕心裏有千般玲瓏的心思只能暫且放下,準備打起精神給聖上道賀。

然而左等右等

,太醫們都出來向兩位妃子行禮問安了,可始終不見聖上。

顯德等帳中的呼吸平穩了些,才有心力偷閑喝了一盞提神的濃茶,出來安排後面的事情,見到惠妃和麗妃的時候還稍微有些驚詫,大約是已經把這兩位在外面凍了一夜的嬪妃給忘記了。

錦樂宮裏的人要麼註意聖上,要麼註意貴妃,她們二人回去也不好回去,留下也不好留下,可惜這種時候也沒有人想到為兩人解一解圍。

“兩位娘娘等候辛苦,聖人有旨,吩咐您二位回宮休息,”顯德迅速反應過來自己面色的不妥當,仍舊換上了謙恭溫和的笑容,“奴婢吩咐人擡轎輦過來。”

守了一夜就是這樣的結果,惠妃稍微能忍耐一些,額外多叮囑了幾句育兒之道,請內侍監轉告貴妃,麗妃卻沒有那麼大的肚量,氣得哼了一聲,搭了宮人的手往外去了。

“總管,已經要到辰時了,蘌書房外還有好幾位大臣求見……”

顯德手下的人已經出去傳過了旨意,回來時卻帶了外間的消息來,只是聖上還在貴妃宮裏睡著,這著實有些難辦:“相公們有事要同聖上相議,也想借機向聖上道喜。”

紫宸殿裏調|教人是有分寸的,內侍們傳旨的時候當然不會說起聖上半夜闖到貴妃榻前這般驚世駭俗的話,大臣們知道聖上後宮內時隔多年又有新生的皇子當然想著恭賀。

不過宰相們也奇怪聖上這一回

怎麼不似往常,在內廷裏略坐一回,便迫不及待地同臣工們分享自己的喜悅。

“你問我,我問誰去?”顯德望了望主殿和側殿,嘆了一口長氣,“若是真的有事,就請幾位宰相辛苦,上個折子,聖人今天怕是見不了外人的。”

左右宰相府裏也有幕僚,這些大多數不用他們親自動手,麻煩些便麻煩些。

那內侍應了,但沒有聖上明確的旨意,他還是有些害怕,“總管,您說聖人醒來之後會不會……”

“等著吧,”顯德打斷了他,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心思去想蘌書房裏相公們的想法了:“貴妃娘娘生下了皇子,以後蘌書房裏有的鬧呢!”

長安縱然繁華,可除了那幾個重要的節日,聖上很少會額外放燈和燃火樹銀花,當明燈被禁軍齊齊點燃的時刻,沒睡的人家幾乎都披了衣裳起來,和坊內的鄰居一同賞看。

聖上得了新的皇子,這樣的消息除了朝廷重臣,平民是無法知道的,只能互相議論猜測宮中到底是又有了什麼喜事,以至於聖上會這麼高興。

很快,消息從“聖上新得了一件稀世珍寶”傳成了“聖上派出去的軍隊新剿滅了一個鄰國”。

就在這樣難得的歡騰裏,清平坊裏卻獨有一處院子緊鎖房門,連燈燭都沒有點,仿佛絕世獨立。

不過在眾人的印象裏,這個小院子裏住著的一位男子一直身體不太好,另一位不解風情,或許早早便

睡了,註意不到這樣的盛況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裏面被認為早已經睡下的男子,現在卻正站在皎潔月光之下,凝望長安燈火最密集處,靜默不語。

月影下的男子長身玉立,蒔弄那一枝被養在土裏的桃花枝。

他作為秦君宜離開長安時是一個不冷不熱的日子,她像是只饜足的貓兒一樣,又像是魚兒一樣滑不溜手,嫵媚滿足地吮去他眼角的淚,吃驚又得意:“原來郎君這裏真的這樣敏感,親一親都不成?”

但是當他作為衛皓奉命到外地,再度回到長安城的時候,她大概已經生產了。

同住一處的宇文高朗正在月下劈柴,他是個鰥居的武夫,雖說三殿下從來沒有薄待他,但他自從喪妻後再也沒有續弦的心思,因此蕭明稷安排他與這位衛郎君同住。

說是這位衛郎君身體比較弱,須得一個人幫扶些才能過下去。

然而單獨請仆人服侍,殿下又不大放心,因此將這個人安置在了他的住處,一來武官的住處方便隱蔽衛郎君,二來也不叫他成日練武,一根筋似的,把腦子都練沒了。

殿下因為一些原因不好將衛郎君放在自己身邊,所以放在他的身邊,做事也方便一些。

他擡頭看了一會兒夜空中的熱鬧繁華,見“衛皓”正在替桃花澆水,難得留戀天上的絢爛,不覺微有些奇怪:“衛郎君,你們這樣的文人墨客,這個時候不該喝些酒,詩興大

發嗎?”

好像良辰美景,這些不太得意的文人墨客都容易生出比較悲涼的情緒,借景寫人,傷感懷才不遇,但是衛皓卻從來不這樣。

他識文斷字,做事也常有妙策,但好像從沒見過他寫詩作詞。

“這有什麼好作詩的?”秦君宜啞然一笑,將手中水瓢放下:“詩詞是有閑人做的,我這個人從不寫這些東西。”

“那你就不好奇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宇文高朗自己便經常被同僚說無趣,但覺得衛皓可能比他還無趣:“今天又不是過年過節,前天好像聖駕還出行了,今夜就放鐵花,這是什麼道理?”

高大的宮墻隔開了兩個世界,悲喜互不相通,外面的人想象裏間的森嚴與奢華,裏面的人向往宮外的天地廣闊。

“不外乎是聖人得了珍寶、邊關傳來大捷……”秦君宜緩了緩氣,苦笑道:“又或者,是得了皇子,這也是最有可能的。”

只有那個聖上最鍾愛的女人生了皇子,聖上才有可能這樣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般的大肆慶祝……他昨夜裏驀然有些心慌,卻沒往那方面去想。

若是她也死在了產房裏……那從此他在塵世間大抵也再沒有什麼值得去恨的牽掛了。

他想了想,那個至高無上的男子給予她所有最好的東西,她也得償所願,還能有什麼值得人去擔心的?

但是果然,在他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她便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

但是

今天,聖上便沒有上朝。

他即使是當年也只是正八品,沒有上朝的資格,但是觀察晨起的車轍卻不難發現車痕並無幾條,不似有貴人路過的樣子。

聖上並不算是耽於女色的君主,身體也還算康健,禁庭春色無數,也不見為誰誤了朝政。

除非是貴妃生產,又或者是宮裏有資歷以及與聖上感情好似先皇後的人去世,聖上才會特意輟朝。

“你怎麼知道?”

秦君宜盡量控制著自己不去想如今宮裏的鄭貴妃到底是何時有了身孕,那個孩子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自己的骨肉。

“猜測罷了,左右你明日到吏部述職後也要去殿下府上拜見,問一問便見分曉了。”

秦君宜若有所思道:“不過三殿下明日的脾氣可能會很差,我勸宇文兄還是小心應對為上。”

宇文高朗有幾分驚奇:“衛先生也有許多時日不曾見過殿下了,你怎麼知道殿下會生氣?”

“聖上遲遲不肯重提東宮之事,恐怕就是為了等著這個孩子,如今聖上怕是要議立太子,卻突然又多了一位皇子,殿下自然不會高興。”

秦君宜知道宇文高朗是個武癡,對蕭明稷一向忠心,所以才安排自己同他在一處,只是簡明扼要解釋了些,“不過都是我一家之言,我姑妄說之,你姑妄聽之罷了。”

無論那個孩子是誰的,總不可能是蕭明稷的,那位三殿下連中宮嫡出的太子都能算計,一個小娃娃

並不放在眼裏。

可是若這個孩子是鄭玉磬生的,那便有許多不一樣的樂趣了。

宇文高朗見這位衛先生說著說著忽然就笑起來了,稍微有些莫名其妙,但想一想殿下明日還要見自己,萬一明日真的說錯話被罰,今天總得把煮飯的柴砍夠了,省得把殿下交代的這位郎君給餓著。

……

鄭玉磬醒來的時候正是夜間,她身上疼得不行,連轉頭都十分困難,只能半啟眼眸,失神地望著帳頂。

昏黃的燈光刻意照顧了帳裏累極而眠的人,但是她勉強還能看清自己面前的一小塊地方。

要暈過去的時候疼到完全不知道人事,她竟然有些忘記了,自己是怎麼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的,那個孩子真的已經活下來了麼?

她費力想要移動一下手臂,撫摸自己的小腹,但是稍微動了一下,疼得立刻呻||吟出聲。

“這是怎麼了?”

鄭玉磬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但是那個人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裏才對。

聖上半掀了床帳,動作輕柔小心,面上雖說也憔悴了幾分,可是不掩關切:“音音,是身子哪裏難受,還是口渴了?”

他眼中關切殷殷,伸手想要去觸碰帳中的佳人,然而還沒等碰到她的面頰,鄭玉磬卻先一步將頭側了過去。

仿佛寒冬臘月,有人直直潑了他一盆冰水。

“聖上怎麼在這裏?”鄭玉磬沙啞著嗓子問道:“您是天子,這裏汙穢太重,您不該在這裏待著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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