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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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這頁末尾畫著一朵小小的薔薇花。

陸雲霜記得, 她第一次送季清沅薔薇花,是在秋狝之時。

她回憶了一下,當時把薔薇花給小公主戴上, 小公主沒說不喜歡, 最後卻莫名其妙罵她笨。

害她郁悶了兩天, 也沒想明白自己哪裏笨了。

但現在, 她隱隱猜到季清沅為什麽要罵她笨了。

這小冊子,上面記錄的都是她的心事嗎?

陸雲霜有點猶豫, 她覺得偷看別人的日志, 是不是不太好?

雖然季清沅也不是別人, 雖然這上面好像寫的內容和她有關……陸雲霜把小冊子放回箱子底部, 把所有東西壓上去,決定眼不見為凈。

凈了不到半個時辰,她又回到書房, 把箱子搬上來, 把詩集和盒子通通拿出來, 捧出那本小冊子,決定不道德一回。

這一次她從頭開始翻, 季清沅記錄之初, 是在她進宮伴讀之前——

“今日嬤嬤因為給我做花糕, 被母妃責罰了。我不該那麽貪吃的, 如果不是我鬧著要嬤嬤再做給我嘗一次,嬤嬤也不會受罰, 我不應該這麽任性的。要記下來, 不能忘, 不可以再讓嬤嬤因為我被罰了。”

紙上字跡稚嫩,陸雲霜幾乎能想到, 季清沅端坐在桌前,一筆一劃寫下這些話的神態模樣,必是充滿內疚,才要記下來讓自己永遠記得。

這篇日志的由來,竟是因為這樣一件事。

陸雲霜靜靜看了一會兒,接著才翻到下一頁繼續讀,她想知道季清沅那些年的生活是怎麽樣的。

“今日姜太醫來給二皇姐看風寒之癥,我試探問了一下,不想姜太醫真的給了我一瓶治外傷的藥,還說不會讓外人知道。我要給她錢,她不肯收,姜太醫人真好,希望嬤嬤身上的傷快點好。”

“姜太醫給的藥很管用,嬤嬤身上的傷快好了。今日我還聽母妃說,過些日子宮中要辦一個學堂,我也要和皇姐們一起去讀書。這樣會很熱鬧吧,我一定好好讀書,不讓母妃失望。”

然而下一頁,說著要好好讀書的五公主,在第五日就學會了逃課——

“今日好丟臉,被沈學傅訓哭了,好像還被那位陸公子看到了,怎麽可以在外人面前哭呢?可是……自己親手烤的魚真的很香,不像那位陸公子烤的,都黑了,她還去搶二皇姐的烤魚。我們都有烤魚吃,不好讓她一個人空手坐著的,所以我分了她一半。那看在她誇我烤魚好吃的份上,我就原諒她偷看我哭的事情吧。”

陸雲霜:……

很好,她又想起那條被她烤得焦黑的魚了。

但別說,小公主烤的魚真的很好吃,皮酥肉嫩,想想就饞了。

陸雲霜果斷放下冊子,先去外面吩咐一聲,今晚吃烤魚。

然後回來接著往下翻,後面她出場的次數越來越多——

“今日陸公子給我帶了一盒米糕,說是昨日讓我受罰抄書的賠罪禮。我不想收,她把米糕塞到我懷裏就跑了。米糕不熱了,但是香氣一直往我鼻子裏鉆,我沒忍住,吃了一塊,很好吃。我把剩下的米糕悄悄帶回來了,幸好沒人看見,嬤嬤嘗過也說好吃。”

“今日陸公子又給我帶了吃的,說昨日她和五皇兄賭沈學傅會不會笑,五皇兄輸了,她就拿著贏的錢買了這些吃的,一個人吃不完,就想分給我,還說希望我不要嫌棄。她這麽說,我怕推拒了,她誤會,所以收下了。唔,很好吃,但是吃獨食不好,所以我分給二皇姐一半了。”

“今日陸公子給我帶了一個九連環,我解了好久也沒有解開,她接過去一下子就解開了,她好厲害呀。”

如此樸實真誠的誇讚,讓陸雲霜心裏無限愉悅,她接著往下翻,每隔幾頁開頭就是“今日陸公子給我帶了……”,最後終於小公主在一頁尾端寫道:“她怎麽總是送我東西呢?我是不是不應該收下的?要不明日我對她說,讓她不要再送了。”

然而在她這麽想的下一日,陸雲霜就因為上課困覺被沈蘊微罰站,五皇子還在課下嘲笑她。

陸雲霜本就是因為家事心氣不順,五皇子撞上來,她直接懟得五皇子面紅耳赤說不出話,然後隨便找了個地方乘涼去。

不想季清沅悄悄跟了上來,她才想起今日荷包裏放的糖,還沒送給小公主——

“陸雲霜今日被罰站了,她還記得給我糖,我看她似乎很不高興,所以就沒說,收下了她的糖。可是我沒忍住問她,為什麽要一直給我帶東西,我受之有愧,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本來是想讓她不要繼續帶了,不想她竟然說……”

“我可以戳一下你的臉頰嗎?看起來軟軟的。”

陸雲霜雙目熠熠地望著她,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可是她太過分了,明明是說戳一下的,她戳了好多下!她決定要好幾天不理這個不誠實的人。

季清沅說到做到,後面幾頁都沒寫到她,說了一些日常的瑣事,直到——

“陸雲霜今日來向我道歉了,她又是送禮又是賠罪,我本來也沒那麽氣的,感覺她那麽誠心,我再生氣下去,好像有點小氣,那就原諒她一下吧。”

然而很快,“我上次就不應該原諒她,她今日又偷偷戳我臉了,有什麽好戳的,我的臉又不是面團,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又過幾日,“要不還是理她一下?她還是很誠心的。”

往後的日志,季清沅一直寫的是她的名字,再沒有出現過“陸公子”三個字。

轉眼伴讀的時光一閃而過,陸雲霜在離開皇宮前,最後給季清沅帶了一盒米糕,笑著向她道別。

那日小公主壓在眼眶裏的淚險些落下來,只低著頭說以後有機會再見。

“我不想讓她瞧見我哭了,可是我心裏好難過,我說著以後有機會再見,可是下一次機會在什麽時候呢,我想不到。”

紙上有洇開的水跡。

陸雲霜心裏一嘆,當時的小公主還是背著她哭了。

這個想不到的機會,很快來了。

季清嵐外出踏親,將季清沅一並帶上。

季清沅在紙上寫滿了期待,然而期待落空,她們遇到刺客行刺,她險些看到陸雲霜死在她面前。

這件事的沖擊太大,季清沅那時沒心思去記錄什麽,直到她出宮看望了一次陸雲霜,她發現陸雲霜是女子。

冊子中間被撕下一頁,像是寫了什麽又怕有一日讓人看到,最終只留下兩句話:“陸雲霜,你要快點好起來。如果是我連累了你,我以後再也不見你。”

而往後數年,她們只在宮宴上見過寥寥幾面。

盡管如此,陸雲霜這三個字在她的日志中出現的頻率依舊很高。

她記錄下每一次在宮宴上見到陸雲霜的模樣,第二頁畫著陸雲霜當時的模樣,她們隔得有些遠,季清沅只能憑借自己看到的,努力畫出她完整的模樣。

從季清沅的記錄中,陸雲霜仿佛看到當時的場景。季清沅趁著旁人不註意,一次又一次偷看她,再將她看到的,繪於紙上。

畫上的她惟妙惟肖,足以看出季清沅畫得有多麽認真。

陸雲霜看著這些畫,忽然就明白了,曾經季清沅為何那麽在意,她能不能認出她這件事。

因為季清沅,一定會認出她。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她,一直在留意她的一切消息,知道季清嵐與她交好,時而會去問季清嵐,關於她的消息。

很快,她知道陸府要辦賞菊宴的事。

“今日二皇姐說,陸雲霜可能要議親了。陸府過幾日要辦一場賞菊宴,正巧是陸雲霜的生辰之日,又邀請了許多閨秀女子,其意明顯。

“陸雲霜真的要成親了嗎?如果她成親了,以後我再見她,她身邊是不是會多一個陌生的女子,她肯定會對那個姑娘很好很好的……我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這些,心裏就很難過,就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我的胸口上,重得我喘不過氣來。

“二皇姐問我怎麽了,我編了一個故事,問她這是為什麽?皇姐告訴我,這是因為喜歡。因為喜歡,所以知道對方要迎娶她人,會難過到喘不過氣來。所以……我喜歡陸雲霜嗎?”

這頁的日志到此戛然而止,陸雲霜沒有看到答案,她緊緊盯著這些字,覺得自己好像跟當時的季清沅一樣,有些喘不過氣來。

但是不同的是,她是因為難以壓制的激動。

季清沅是不是早就喜歡她?

陸雲霜從未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即便是上次季清沅親口承認的喜歡,也與兩情相慕的喜歡不同。

但現在,她隱隱有一種感覺,一次深呼吸後,她緩緩翻到下一頁——

“我想了一夜,我覺得我應該是喜歡陸雲霜的,我想見她,很想很想見她。我想把我親手做的平安穗送給她,我想告訴她,我一直沒有忘記她。可是,我該怎麽出宮呢?”

一向謹慎小心的五公主,第一次開始思考,該怎麽出宮去見自己的心上人。

她明知此舉冒險,依舊要扮做季清嵐的侍女,去見陸雲霜一面。

長久的困惑在此刻得到答案,陸雲霜盯著這一頁的日志看了許久,久到她險些忘記呼吸。

她如今就像日志中的季清沅一樣,很想很想見到她。

然而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

陸雲霜只能逼迫自己冷靜,繼續往下翻。

季清沅的滿心歡喜,換來榮妃和季宣廷的設計。

她總是在想,如果她沒有因為私心而出宮,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樣她就不會連累陸雲霜。

但她很快發現,她心底藏著一絲慶幸,因為情絲蠱的存在,她與陸雲霜又有了交集,她私心想要把彼此間的牽絆加深,想要一點點俘獲陸雲霜的心。

直到她們成婚後,她們第一次因為是否解開情絲蠱的問題生出矛盾。

季清沅負氣去書房獨自待著,陸雲霜後來才知道她趁機畫了玉冠的圖紙,準備新年給她一個驚喜。

但她不知道,季清沅也在日志中寫下了自己的擔憂:

“我到底該不該和雲霜說出我的心意呢?要是我主動戳破,卻發現我們之間隔的不是窗戶紙怎麽辦?陸雲霜她那麽好,即便娶的人不是我,她肯定也會對那個姑娘很好的。從一開始,就是我在強求,我不應該生她的氣的,她想要解開情絲蠱,也是為了我們好,我有點後悔了。”

陸雲霜幾乎能想到她懊悔的模樣,要不是那日她爬窗爬得快,季清沅怕是就要主動出書房了。

這次冷戰,讓陸雲霜意識到不同,她想要季清沅一直陪著她。

現實中的季清沅答應她了,日志裏的小公主親筆寫下:“她怎麽會認為我不願意呢?和她在一起的每時每刻,都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時刻。雲霜,我真的好喜歡你啊,越來越喜歡你了。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黏人一點怎麽了,我就要黏著你,讓你除了我再看不到別人。”

日志中的小公主,一如現實中那般討人喜歡,她將所有不曾道出的情話蜜語藏在日志中,陸雲霜看出了她另一面——嬌蠻又占有欲濃。

當她們討論到變心這個話題時,季清沅在日志裏如此寫:“雖然我相信雲霜不會變心,但是她非要那麽假設,那我假設一下吧,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要不要試著想辦法把陸雲霜藏起來呢?藏起來讓她只能看到我一個人,讓她再重新喜歡上我……唔,好像有些過分,罷了罷了,不想了。”

當她們因為祝錦玉的出現而彼此吃醋時,季清沅在日志裏這樣寫:“其實,我還蠻喜歡看雲霜吃醋的,但是她吃醋的時候能不要老是親我就好了,就不能多說些喜歡我的話嗎?總是纏著我說,她怎麽不在我耳邊說一百句喜歡,我也會很高興的。”

當她們因為情絲蠱發作在客棧裏待了一整日,季清沅第二日在日志裏寫道:“其實,我覺得多嘗試嘗試也是挺好的,但我不能表現得太願意,不然雲霜肯定要得寸進尺。要不是我攔著,她說不定還想在馬車裏……唔,之前看話本裏寫,在馬車裏好像感覺不太一樣,好像,有那麽一點點想嘗試。不對不對,不能這麽想,我還是要少看那些話本,回去就都扔了。”

陸雲霜回頭看了一眼擺在書架上整整齊齊的話本,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她的小公主,真的太可愛了。

一百句喜歡也不是不行,還有她想的馬車,可以一起來嘛,保證完成小公主的每一個願望。

至於要把她藏起來,以後可以找機會試一試,讓她看看小公主強硬的一面。

陸雲霜心情愉悅地往下翻去,一直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留有兩句話:“十日是挺長的,但是也會很快的。陸雲霜,我們要快點見面,我會每天想你。”

雖然思念會讓彼此疼痛,但思念難止,情絲難斷。

陸雲霜將整本日志合上,此刻她想見季清沅的心,達到了頂峰。

她覺得不能再這樣待下去,準備出去找溫九打一架,忽又想到溫九去找呂南溪了,便挑了兩個護衛來練手。

一直到傍晚,溫九才回來,手中還拎著食盒。

陸雲霜正吃著烤魚思念小公主,擡頭望了她一眼,見她皺著眉頭,有些稀奇:“你不是去找南溪了嗎?怎麽愁眉苦臉的,難不成又把南溪給你做的衣裳劃破了?”

除了這個,陸雲霜想不到,溫九會愁什麽。

“不是,”溫九搖頭,把食盒放到桌上,“這是醉仙樓新的菜品,南溪讓我帶回來給您嘗一嘗,說是吃完可以提點意見。至於我愁的是……”

溫九欲言又止。

陸雲霜更加好奇了,“快說,別吞吞吐吐的,讓我聽聽是什麽。”

溫九一狠心,把呂南溪告訴她的話說了出來,“南溪說,外面最近在傳,說是您和五公主快要和離了。”

“什麽?”陸雲霜覺得自己聽岔了,不然這話怎麽這麽難理解,“誰和離?我和阿沅和離?”

這些人瘋了不成?怎麽什麽都傳?

“是的,”溫九一板一眼地應聲,“外面傳,五公主是榮妃收養長大的,當初您娶五公主,就是為了攀附二皇子。如今榮妃和二皇子都沒了,五公主現在又搬到公主府去住,而您多日不去尋她,想是準備和離了,正在想法子呢。”

溫九一字不差地把外面的流言說完。

陸雲霜頓時覺得手中的烤魚沒滋味了,她就知道,分居十日太久了!

看,這和離的流言都出來了。

這日子,就不能過得快點嗎?!

她要讓外面那些嘴碎的人看看,誰和離,她們都不可能和離!

在陸雲霜的滿心焦躁中,十日終於過完了。

第十日,戌時初刻。

分在兩地的陸雲霜和季清沅,同時服下第二顆解藥,不久深沈的睡意襲來。

解蠱最危險的一關就是此刻。

這兩日,秦苒和姜渺會時刻守著她們,若有不對,會施針幫她們清醒。

但是否能夠清醒,最終還是要看她們自己。

濃墨一般的夜色中,一顆放在盒中的淡紫色玉珠發出瑩瑩的光亮。

那日刺客襲來,佛珠斷裂,其中一顆佛珠落地後,碎裂成兩半,露出藏在裏面的一顆淡紫色玉珠。

陸雲霜覺得這佛珠是有靈性的,那日如此巧合的斷裂,或許就是在提醒季清沅有刺客。

所以她將這顆玉珠留下來,收進盒中。

此刻,這玉珠光亮愈發明亮,細小不可察的兩縷紫色光芒,飛出木盒,悄然進入陸雲霜和季清沅的額間。

陸雲霜本以為她會看到莫離草制造的迷幻假象,不想卻看到另一幅景象——

陡峭的懸崖上,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懸崖邊,風吹不動她的頭發與衣飾,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陸雲霜驟然看到她,莫名想要伸手觸碰她,然而她的手指傳過女子的身體,根本無法接觸她。

女子恰巧在此時轉身回頭,她的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愁,聲音卷在風聲中有些細微,“若是雲霜看到如今的景象,她會痛心的。”

陸雲霜整個人怔在原地,她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面龐,是她這十日日日夜夜思念不止的人。

她是季清沅?

不對,季清沅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的身體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像是一張薄透的紙?

她看起來,不像是人。

而這個季清沅,也不是在對她說話。

陸雲霜轉頭看去,她看到了本該早已圓寂的雲隱大師。

當初季清沅為噩夢所擾,她們去靈雲寺見雲隱大師,雲隱大師給了她們那串佛珠,這才將季清沅的噩夢壓下去。

而當日陸雲霜見到的雲隱,比如今見到的這位,要蒼老很多。

雲隱上前,看著季清沅愈發虛弱的魂體,“施主若再留於此世,或許很快就要消散了。”

“我知道,”季清沅低頭看向手腕上的紫色玉珠,她緩慢撫摸著這顆玉珠,“當初若非雲霜替我求來佛珠保平安,我也不會因為這顆魂珠留存於世這麽久。我總想著,我能留下來,或許是因為我還能做些什麽,可原來我什麽都做不了。我眼看著雲霜一直想要守護的山河就此破碎,百姓流離失所,我卻只能看著。”

她的話剛說完,有一個小沙彌急匆匆地跑到這裏,臉上帶著驚懼地對雲隱道:“師父,西戎的士兵闖進來了,說要讓師父去見新皇一面。”

西戎士兵?新皇?

陸雲霜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現世。

這是孟書寧口中的前世,是在大晟滅國之後。

西戎新皇如今要見雲隱,無非就是想要雲隱說,他是天命所授,以得民心。

然而事實是,這位新皇殘暴不堪,將大晟百姓的命視如草芥。

雲隱不說誑言,所以已經推拒兩次。

這是第三次。

小沙彌滿面驚恐地道:“他們說師父若再不去,他們就要殺盡靈雲寺的人,讓靈雲寺從此成為一座廢廟。”

雲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不能不在乎這些無辜的人。

直到三日後的天黑,雲隱才回到靈雲寺。

季清沅一直在等他,她的魂體愈發虛弱了,仿佛只要風一吹就能消散。

雲隱面上盡是疲態,他看向季清沅,最後一次勸她:“施主若願意,老衲可以為你超度,也許下一世,你還能遇到她。”

“雲隱大師忘了嗎?”季清沅輕輕搖頭,依舊是一樣的回答,“即使再遇,她也不是我想見的那個人了。我執留於此世,是想要這一世的圓滿,她的圓滿。”

不同的身世與經歷,即使再遇,也不是陸雲霜了。

季清沅勘不破這一點,所以她不願離開。

“若你就此消散,那便什麽都沒有了。”雲隱道。

季清沅垂眸,指尖又撫上腕上那顆玉珠。

這玉珠,是陸雲霜留給她唯一能觸碰的東西了。

她輕聲道:“那便,如此吧。”

即便消散,她也不願離去。

陸雲霜看著她如此固執,她不懂季清沅在堅持什麽,但她很快明白了。

雲隱沈思一夜,翌日推開房門,看向屋外更加虛弱的季清沅:“既然施主執意,那老衲就幫你一次。以你身上往世積累的福德,再加上如今百姓的祈願之力,你或許可以在天機陣中找到一絲逆回的生機,但也有可能,你的魂體會被天機陣攪碎,徹底消散於無。”

“我願意。”季清沅很快飄上前,眉眼間終於露出笑意。

陸雲霜看著她微彎的眉眼,她伸手,掌心貼著季清沅的輪廓,心裏一時難過得很。

她的小公主,執留於此世,竟是在等那麽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

雲隱可以打開天機陣,但這種違逆天道的事情,必定會遭到反噬。

天機陣打開的一瞬,雲隱發絲盡白。

他沒有說,如果季清沅找到那一絲生機,當這世重來,他會比今世逝去得更早。

他終究是沒有勘破這世間輪回迷障,決意改變一次。

陸雲霜眼睜睜看著,季清沅那抹虛弱的魂體飄入天機陣,而後四周湧來萬千華光。

陸雲霜一時覺得耳邊有很多聲音,是那些百姓的祈願之力。

他們在求,求上蒼改變這一切,讓苦難結束……

烏雲密聚,驚雷陣陣,依舊壓不住這些華光。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景象開始慢慢淡去,直到化為一片虛無。

陸雲霜眼前閃過許多畫面,前世經歷依次展開——

此世陸雲談一行人闖進廂房,發現她和季清沅的事,榮裕當場認出季清沅是五公主。

消息傳進宮中,榮妃想要陛下賜婚。

陸雲霜在得知情絲蠱的存在後,在季清嵐的幫助下,約季清沅出宮,帶她去見姜渺,告訴她情絲蠱的事情。

季清沅怔楞在那裏,她猜到這一切的緣由,卻沒有哭出來,將所有的情緒強壓下去。

陸雲霜想要安慰她,然而擡手的一瞬間,季清沅往後退了一步。

“今日如此,皆是我連累你,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陸雲霜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她從季清嵐口中知道,季清沅跪在榮妃殿外,求榮妃不要讓她嫁進陸家,寧願去皇家道觀終身祈福。

榮妃當然不會答應,任由她跪在外面讓她清醒。

因為此事,陸雲霜以為季清沅心裏始終是不想嫁她的,她們是被一場錯誤捆綁在一起。

她不想讓季清沅為難,所以成婚後,她住進書房,不怎麽去玉松院。

她想這樣,季清沅會自在很多。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

新婚夫妻剛成婚就分房而睡,這樣的消息傳出去,只會讓季清沅受盡非議。

情絲蠱發作的前一日,陸雲霜去玉松院,剛一進屋,便看到季清沅坐在榻上,正在給膝蓋上藥。

她的膝蓋淤青,擦破一層皮。

陸雲霜當即上前詢問,季清沅一開始遮遮掩掩不肯說實話。

若是尋常,陸雲霜不會逼她,但今日她如此,只會讓陸雲霜覺得她在府中受了什麽委屈。

“你不說,那我去問外面的人,我不信偌大的陸府,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陸雲霜說著起身,就要往外走。

季清沅第一次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子,“我說,你不要將事情鬧大。”

是今日陸雲談帶了一只大狗回府,他覺得陸雲霜不看重季清沅,所以對季清沅多有不敬,故意放開那只大狗。

大狗猛地沖上前,把季清沅撞倒在地,膝蓋狠狠磕在碎石子路上,這才受了傷。

當然在季清沅口中,這一切都是意外。

陸雲霜可不相信她口中的意外,幫她上完藥,讓她好好休息,然後就去找了陸雲談。

她沒有遮掩,把陸雲談關進屋中,揍得他哭爹喊娘,保證以後再也不敢欺負季清沅,見到長嫂必定尊之重之。

她就是要做給陸府的人看,以後誰再敢輕視季清沅,就是這個下場。

消息自然傳到季清沅的耳中,陸雲霜去見她,她還要為陸雲談遮掩兩句。

小公主不想因為她,讓陸雲霜和陸雲談生出嫌隙。

不想陸雲霜無所謂地道:“我們關系本來就不行,你不用擔心。你只要記住,以後誰敢惹你,你就讓溫九打回去,你不需要和他們講道理。”

但是小公主性子實在太軟了。

陸雲霜想到外面那些流言就不放心,她最終決定搬回玉松院。

日日相處,因為情絲蠱一次又一次的纏綿,她們看向彼此的目光越發不同。

然而變故驟生。

梁束通敵叛國,西戎奪取律州,梁家倒臺,季清嵐被廢為庶人終身幽禁。

而季宣廷一力主和,最終促成和西戎的和談。

當然這樣的太平也沒有維持多久。

季宣廷登基後,西戎步步逼近,陸旭行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陸雲霜最終披甲上了戰場。

因為情絲蠱的存在,季宣廷答應讓季清沅隨軍。

戰場兇險,即使陸雲霜一路旗開得勝,也難免會有受傷的時候。

一次她因為箭上有毒而昏迷不醒。

季清沅伏在她床前,不知哭了多久。

陸雲霜隱隱約約能聽到她的聲音,她聽到季清沅說喜歡她,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她,她後悔沒有早將這些話說出來。

陸雲霜掙紮著睜開眼睛,聲音虛弱地對她道:“阿沅,我也心悅你。”

即使身上再痛,她也要讓季清沅立刻知道她的心意。

兩心相許,本該是好事。

但她們之間,很難圓滿。

陸雲霜一路奪回漓州,再要往前進,季宣廷竟下旨命她回京。

一日,禁軍圍困皇城,陸雲霜奉皇命帶兵進宮救駕。

然而禁軍沒有圍困皇城,陸雲霜成了與西戎勾結,想要弒君的賊子。

她之所以能一路順利奪回律州和漓州,是因為她早和西戎有所勾連,想要借此取信帝王,再奪得兵權謀反。

而她女子的身份也早被含煙洩露。

含煙是季清沅的陪嫁侍女,看似孤苦無依的含煙,實則是榮妃悄然安插到季清沅身邊的細作。

她尋著蛛絲馬跡發現陸雲霜的女子身份,將消息傳給了季宣廷。

女扮男裝,欺君之罪。

季宣廷有一百種理由可以讓陸雲霜立刻去死。

但唯有季清沅,才能讓陸雲霜放下手中的長槍。

摘星樓前,陸雲霜為了讓季清沅活命,放棄最後的抵抗。

她任由利箭穿破身上的銀甲,目光一直落到季清沅身上,她知道她的小公主必定是哭了,她肯定很害怕。

所以當季清沅沖到她面前時,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告訴她:“阿沅,別怕。”

季清沅滿目是淚,她喚不醒陸雲霜。

而這一次,陸雲霜也不能再為她擦淚了。

季宣廷要將她的身體掛在城墻外曝屍三天。

季清沅跪在肅冷的秋雨中,一遍遍地求季宣廷,讓他把陸雲霜還給她,然而直到她跪昏過去,季宣廷也沒有出來見她一面。

最後她親手火化了陸雲霜的身體。

而此時,季宣廷想要與西戎和親,季清沅是最好的人選。

“皇妹願意和親,今以一杯薄酒向皇兄道別,望皇兄今後萬歲萬歲萬萬歲。”

季清沅先飲下那杯毒酒,取得季宣廷信任,讓他喝下那杯道別酒。

然而事與願違,季宣廷沒有死。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不斷溢出鮮血,用盡此生最後的力氣,去喚一個人的名字。

“陸雲霜。”

陸雲霜猛地從夢中驚醒,趴到床邊嘔出一口黑血。

她捂著心口,眼前恍惚還是季清沅倒下去的模樣,心口像是被刀絞一般,疼得她喘不氣來。

姜渺沒想到她這麽快清醒過來,發現她情況不太對,“怎麽了?是心口疼嗎?疼得劇烈嗎?”

“我沒事。”陸雲霜搖頭,她掀開被子,推開姜渺的手,快步往外走。

夢裏是假的,現在才是真的。

她的阿沅一定還好好的在公主府等她。

她要立刻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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