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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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這幅刺繡栩栩如生。

仿佛這個背影, 這個場景,曾被刺繡的主人反覆描摹記憶,才能將當年那一幕如此真實地還原在手帕上。

陸雲霜指尖撫過細密的紅線, 耳邊回響起季清沅一聲聲帶著哭腔的呼喚。

“陸雲霜, 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你不要睡, 你不能睡,求求你, 醒過來好不好?只要你能醒過來, 我什麽都答應你, 你不要睡……”

不知喚了多少遍她的名字, 淚珠成串地往下落,落到她的臉上,冰冰涼涼, 哭得人心尖一痛。

她費力睜開眼睛, 看到的就是一張哭成花貓似的臉。

“咦, 這是五公主送的帕子嗎?上面繡著什麽讓我看看。”

頭頂傳來一道好奇的聲音。

陸雲霜把手中的帕子一折,擡頭看去, 就見江月這丫頭不知什麽時候爬到墻頭上, 坐在上面往院子裏瞅。

見她把帕子收起來, 還撇了撇嘴, “不就一張帕子嗎?上次五公主可是給了我好多銀子,糖球可好吃了, 可惜沒來得及給五公主一個, 下次見面定要讓她也嘗一嘗……”

剛剛季清沅來的時候, 她正在外面和溫九一起賞楓葉吃烤肉,回來得遲了。

小丫頭坐在上面絮絮叨叨地說著, 絲毫沒有察覺到危機的來臨。

陸雲霜出了院子,看了一眼搭在墻邊的木梯,上手就把梯子放倒了。

江月瞳孔一驚,忙道:“陸大哥,我錯了,你快把梯子豎起來,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急什麽,”陸雲霜語調悠閑地道,“不是要爬墻嗎?那你就爬下來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不行啊,我下不去的!你別走啊!”

陸雲霜頭也不回地往花廳走去,獨留江月一人在墻頭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叫喊聲驚了樹上的鳥雀,也驚了在花廳裏等待的人。

溫九習武,聽到動靜,想要出去看看。

陸雲霜擺了擺手,“別急,讓她在上面待一會兒,好的不學盡學壞的。”

溫九摸了摸鼻頭,不說話。

她想,原來自家主子知道翻墻是不好的啊。

“南溪呢?怎麽不在這裏?”

陸雲霜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賬本,有些嫌煩,懶得看,隨便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我心想東家應該想我做的凍糕了,特地去廚房取來了。”

花廳外傳來女子清亮的嗓音,身著水藍色衣裙的女子跨入廳內,她面容清麗,臉型有些偏向瓜子臉,一雙笑眸讓人不由多生好感。

溫九主動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碟子,放到了桌上。

呂南溪對著陸雲霜盈盈行了一禮,“多日不見,東家可好?”

“不好,”陸雲霜捏起一塊凍糕,嘆氣道,“你不在,我感覺酒樓的生意都不好了,錢越花越少。”

“東家一口價盤下了這雲楓苑,當然要囊中羞澀了,”呂南溪笑言,“東家還是太心急了,再商議商議,價錢應該能壓得更低。”

這雲楓苑的主人做生意賠了很多錢,急著要把這雲楓苑賣出去。

陸雲霜曾經看過這院子,她當初一見就覺得喜歡,得了消息自然想要買下。

若是日後在陸府住得不舒服,她可以帶著季清沅來這裏小住幾日。

“我自然知道他見我心喜,要價高了些,就當我是我發善心吧,一口價也買的開心不是?”

呂南溪聞言低頭一笑。

是啊,東家一向是心軟的。

當年若非東家發善心,她怕是早已被父親逼得入府為妾。

父親認為女子該守於內院不能拋頭露面,將祖父留下的產業敗光,這種時候卻想到可以拿她的婚事做籌碼,讓她嫁給那個性情暴戾的浪蕩子做妾,好拿她的聘禮堵上自己欠下的債。

她不願,反抗之下逃出家,遇到了陸雲霜和溫九。

陸雲霜將她父親欠下的錢還了,說要讓她留在身邊做侍女,實際讓她和父親劃清了幹系,不再受其拖累,又讓她母親和離,安排好了母親的住處。

知她有心思經商,給她銀錢讓她去做生意,任她施展。

那時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她眼前的天地也可以那麽廣闊。

“反正有你在,我還怕沒錢花?”陸雲霜不在意地咬了一口凍糕。

“東家這麽說,我壓力可就大了,”呂南溪似惆悵道,“要是酒樓生意不行怎麽辦?若我也虧了錢呢?”

“虧就虧了。”

陸雲霜將剩下的凍糕裝了起來,準備明日帶給季清沅吃。

“誰做生意能一帆風順?我相信你,你只管放開手腳去做。若真虧了,也沒什麽。”

陸雲霜起身松了松筋骨,“這院子我暫且不住,你既然接了你母親上京,就讓你母親住在這裏吧,這附近正好有集市,平日裏買東西也方便。至於這些賬本,我看得實在頭疼,你看著處理就行。”

陸雲霜說完,拎著裝著凍糕的食盒揚長而去。

溫九沒跟著她走,她看了看空空蕩蕩的碟子,又假裝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呂南溪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知道你想吃,特意給你留了,在廚房呢。”

溫九眼睛一亮,她轉身要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來,把一袋銀子塞到了呂南溪懷中。

呂南溪驚訝地看著這不輕的銀袋子,“你哪裏來得這麽多錢?”

溫九不好說這是陸雲霜讓她買話本的“賄賂”,她搖了搖頭,“不能說,但你放心,銀子是幹凈的。”

“好吧,那你給我做什麽?”呂南溪不懂。

“你不是要做新生意嗎?”溫九單純笑了笑,“怕你錢不夠,給你。”

“東家已經給了我本錢了,你沒必要……”

當年父親欠了許多債,呂南溪前些日子才將這些銀錢全部還上,包括陸雲霜當初出的那筆錢。

“反正給你了就給你了,”溫九往後退了兩步,拒絕收回錢,“我也不怎麽花錢,你拿著就是。”

生怕呂南溪非要把錢退回來,溫九腳步飛快地跨出花廳。

呂南溪無奈地在她身後追了一句,“你別忘了把江姑娘放下來。”

“知道了!”

聲音遠遠地傳來。

呂南溪看著手中份量不輕一袋銀子,噗嗤一聲輕笑。

這傻姑娘,整日穿得那麽樸素,也不知道給自己買幾件衣裳。

錢都給她了,那她就費心些,看著給她做幾身衣裳好了。

*

轉眼過了三日。

陸雲霜只去了禦林苑一日,之後便讓人進宮傳信,說是夜裏受了寒,高燒起來,又反覆咳嗽,怕傳染給幾位皇子皇女 ,故而告假幾日。

她在府中裝了兩日的病,第三日讓溫九裝著屋裏有人,自己偷偷出府,去了京郊的溫泉山莊。

季清嵐一早安排好了,她一身女子裝扮戴著面紗入內,在溫泉山莊等了半日,才在未時等來了人。

季清沅今日換了一身淺粉色的衣裙,粉粉嫩嫩的顏色極襯膚色。

陸雲霜在屋內等著她,透過屏風看著她小步輕移,待到屋門完全關上,她才稍稍加快了點步伐,繞過屏風走向她。

待她看清陸雲霜的裝束,她忽而一怔,楞在了原地。

與上次熟悉的宮女服飾不同,陸雲霜今日也穿了一身淺粉色的輕紗褶裙,內搭白色的訶子,露出了鎖骨和頸項。

這是季清沅第二次看她穿女裝,她今日的眉形也畫得更纖細柔麗些。

小公主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陸雲霜走上前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讓她回神,“怎麽,是覺得我今天很好看嗎?”

季清沅點了點頭頭,“嗯,這衣裳很襯你,我們今日是一樣的粉色呢。”

屋子裏有等身的長鏡,兩人站在鏡前,看著就似一對璧人。

陸雲霜站在小公主的身後,手伸到她身前,掌心一翻,露出一個瓷瓶。

她從裏面倒出一顆藥丸,抵到季清沅的唇間。

季清沅也不問她這是什麽,抿唇含了進去。

陸雲霜在她唇上輕輕抹了一下,含笑道:“也不問問,要是毒藥怎麽辦?”

季清沅將藥丸咽下,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道:“你不會的。”

“這麽相信我?”陸雲霜說著,指尖一點一點她的唇瓣。

季清沅把她的手拉了下來,不讓她碰,“你沒必要給我下毒呀。”

“說得也是,”碰不到唇瓣,陸雲霜改去捏她的手指,“這是我姨母研制出來的藥,能在情絲蠱發作的時候,幫我們維持一些清醒和神智,不至於完全被情絲蠱控制,失了分寸。”

她也不想在做那事的時候,完全是被情絲蠱牽引。

“哦。”

小公主沒說更多的話,她略低了頭,不太敢和鏡中的陸雲霜對視。

陸雲霜往後勾了一個椅子過來,她坐下,順手把小公主攬到腿上坐著,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向鏡中的她。

“怎麽了,緊張嗎?”

季清沅想下去,陸雲霜抱著不撒手。

她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頭,“不緊張。”

明日就是情絲蠱發作的日子,說不緊張是假的。

陸雲霜知道她在說謊,沒有拆穿她,手指輕輕勾了勾她的側臉,貼在她耳邊道:“沒事,我會一直和你待在此處。從這屋子後門出去,有一個小溫泉,你若想泡,現在就可以去。”

“一直?”季清沅的關註不在溫泉上,她想到一件事,“那、那今夜你要和我一起睡嗎?”

“你如果不習慣的話,我可以睡榻上。”

陸雲霜手指了指那方窄窄的軟榻。

以她的身長睡上去,或許會有些難受。

季清沅看了一下那軟榻,小小猶豫了一下,她輕輕戳了戳陸雲霜的手指,“沒事,你和我一起睡吧,我沒有不習慣。”

“殿下真好。”陸雲霜在她耳邊感嘆了一句。

季清沅推了推她,不讓她呼吸那麽近,“我帶了詩集來,這會兒沒事做,你要和我看詩集嗎?”

聽到詩集兩字,陸雲霜只覺得頭大,“我帶了話本,我們看話本。”

“什麽話本?”季清沅警惕地問道。

陸雲霜抱著她起身,帶著她坐到了軟榻上,接著從靠枕後面拿出一本話本,“放心,正經話本,講什麽神仙妖魔的。”

季清沅聞言放心了些,但覺得兩人姿勢有些不太好。

她坐在陸雲霜的腿上,靠得有些太近了,“我可以坐下去的,你別……”

“就這樣看嘛,很方便的。”

她說著又把頭放到了季清沅的肩膀上,雙手繞在她身前,翻開了話本。

季清沅最後還是沒能坐到軟榻上。

好在陸雲霜手中的話本當真是正經話本,情節還挺引人入勝。

兩人在屋中用了晚膳,又在軟榻上看了許久,直到季清沅悄悄打起了哈欠。

“怎麽,困了?”

“還好,”季清沅不想說她昨夜輾轉反側沒睡好,“我們看完這一節再睡。”

一節沒看完,季清沅到底沒能抵過困意,昏昏沈沈被陸雲霜抱上了床。

陸雲霜身上很暖,她習慣得靠近熱源,抱住她的手臂說要睡了。

許是真的太困了,這會兒兩人同床共寢,季清沅也沒覺得有什麽,臥在她懷裏安心地閉眼入眠。

陸雲霜盯著她的睡顏看了一會兒,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小公主沒有半點反應,顯然是已經睡熟了。

“睡得還挺快,還以為你要睡不著呢。”陸雲霜無奈感嘆一句。

其實她也很緊張。

緊張到昨夜把那些畫冊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如今懷裏抱著人,她無事可做,聽著季清沅綿長的呼吸,漸漸也來了困意,閉上眼睛,不知什麽時候進入了夢鄉。

天剛亮,陸雲霜被體內躁動的蠱蟲喚醒。

她額上生了細密的汗珠,呼吸聲又急又重,體內就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燒得她渾身骨骼難受,異常燥熱。

但意識,比上次清醒了許多。

她往旁邊看去,裏側空空蕩蕩 ,原本睡在她懷裏的小公主不知去了何處,內室獨獨剩下她一人。

她掀開被子下床,看了一圈屋子,確信屋裏沒人,便推開了通向後方溫泉的那扇小門。

越近溫泉,她越發覺得熱意難抵,不由松了松白色的寢衣領口。

衣領斜斜掛在肩膀上 ,她推開了溫泉外圍的竹門。

熱氣瞬間撲面而來,她光腳踩上大理石鋪成的臺面上,揮開重重霧氣,站到岸邊,目光垂落到季清沅身上。

季清沅也是同樣一身白色的寢衣,她應該是剛剛踏入溫泉不久,還站著水底的石階上,腰線以下都泡在了水裏,寢衣濕透。

陸雲霜目光沈沈地看著她的背影,忽而低聲道:“殿下是想泡溫泉了嗎?”

季清沅被她的聲音一驚,她轉頭有些驚懼地看向陸雲霜,腳往後一滑,栽進了水裏。

陸雲霜趕忙跳入水中,沈下去將人撈了上來。

“咳咳咳……”

季清沅咳著,她頭發衣衫盡濕,不斷有水珠從她的面頰上滑落,輕薄的白色寢衣此刻再也遮不住什麽。

她雙手緊緊抱著陸雲霜的脖頸。

她不會鳧水,腳踩不到底,剛剛險些溺水的經歷太嚇人,現在怎麽也不敢松手。

“好些了嗎?”陸雲霜拍著她的後背,見她不咳了,輕聲問她。

季清沅擡頭看向她,想說沒事了,可看到陸雲霜通紅的臉頰和脖子,她終於意識到什麽,眨眼間只覺得體內的燥熱越發不能忽視。

她比陸雲霜早醒,先一步感受到異樣,下意識地選擇了躲開。

卻還是被找到了。

“沒事。”

她低頭偏開視線,輕咬住下唇,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麽。

陸雲霜沒急著帶她回岸上,她的手搭在季清沅的細月要上,上衣在水中浮了起來,她的手心貼著月要窩,指腹輕輕蹭了蹭。

季清沅瑟縮著躲了躲,她有些怯弱地擡眸,一滴水珠順著她眼角滑落,似是垂淚。

陸雲霜低頭,唇瓣碰觸到她的耳廓,輕聲呢喃:“阿沅,別怕。”

季清沅被水浸濕的眼睫一顫。

陸雲霜一向是喚她殿下,這是第一次,她這麽親昵地喚她的名。

“我……”

她想說些什麽,卻感覺到耳垂被什麽輕輕抿了一下,接著一路往下……

在溫泉的最深處,她無力支撐自己。

水流聲蔓延,輕薄的寢衣被溫熱的泉水卷走。

她覺得很熱,熱到無法呼吸。

不知什麽時候,她們回到了岸邊,陸雲霜踩在石階上,把她抱上了冰涼的臺面。

一瞬的涼意刺激,季清沅來不及往後退,陸雲霜握著她的月要,低下了頭。

她想要推開她,指尖搭在她的肩膀上,指腹下不是平滑的皮膚。

眼前彌漫著水霧,她朦朦朧朧中看到了一個傷疤,在陸雲霜的左後肩。

她恍惚間想到這是什麽。

下一刻,眸中的破碎水光劇烈震顫起來。

她哭出了聲。

*

陸雲霜回屋拿了新的寢衣,回到溫泉處,把小公主抱在懷中,替她擦幹凈了身上的水,又拿長長的布巾把她的濕發包裹起來,這才將人打橫抱著回了屋子。

季清沅縮在她懷中,一路上也沒說話,臉埋著不叫她看上一眼。

剛把人放上床,卷著被子就要往裏躺去。

陸雲霜拽住了她軟綿綿的胳膊,“頭發濕著不好,我幫你擦幹,你睡在外側吧。”

小公主縮在被窩裏,悶不吭聲地躺著,把被子掀了上來,蓋住臉。

陸雲霜把抱著她頭發的布巾散開,拿著幹的布巾細細替她擦著發上的水珠,她動作盡量放輕,但到底沒做過這樣的事,給自己擦發也向來很迅速。

一不小心,就扯到了人家的頭發。

被子往下挪了挪,季清沅露出了一雙水潤潤的眸,聲音悶在被子裏,有一點點啞,“你扯到我頭發了。”

“那我再輕點。”陸雲霜說完,放輕了動作。

季清沅聽著這熟悉的一句話,輕哼了一聲 ,側頭不想理她。

什麽輕點,都是口上說說罷了。

騙子。

想著不理人,目光不知什麽時候又移了過去。

她看向陸雲霜的左肩,想到之前看到的傷疤,抿了抿唇,還是開口問她:“你左肩上那個疤,是當年中箭留下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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