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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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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從心

回到護法院時已是子時了,江子棠見左側廂房還亮著,不假思索便敲響了房門,門開後又不待人請便鉆進了房間,給自己倒了杯水道:“你的作息越來越不規律了,若是在靈光寺,怕不是會受罰。”

凈華其實已經上床歇息了,但或許是今日才問了星星谷的事,腦海中一直回想起星星谷遭難

那夜的點點滴滴,一直沒睡著幹脆又坐了起來。

他被淩雲大師帶走後,就沒再回去過。但還是能清晰回憶起村民絕望恐懼的哭喊聲、利刃割開皮膚的割裂聲、刀劍碰撞的金戈聲,通天的火光與艷麗的鮮血。

他從前一心練武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恨,但身處佛門不該有仇,一邊是大義與師恩,一邊是血海深仇,凈華躲在竹林,卻又在不停的內耗。

第一次遇見江子棠時他剛剛搬進竹林,當時他武功已是靈光寺中的佼佼者,若是全力以赴,淩雲大師都贏不了他。淩雲大師察覺他並未放下,安排了那處竹林讓他清修,一待便是兩年。

江子棠帶來的那一把火,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他看向江子棠道:“如今我已回不了靈光寺了。”

踏入紅塵,踏入舊怨,以後還有更多的麻煩,與那佛門清修之地早已是格格不入了,只是有些對不起淩雲大師。

“那便就不回了,在我身邊可比在那群什麽都要管的老禿驢身邊有趣多了。”江子棠笑吟吟道。

凈華道:“為什麽是我?”

凈華難得沒有直接拒絕江子棠,而是問為什麽。

這個問題江子棠也問過自己,是因為凈華在遂州城力排眾議挺身而出還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武藝高強,亦或是逗這個和尚逗成了習慣?

或許都有一點,但似乎又不完全是因為這些。

在為凈華擋毒針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自己是不是喜歡這個人,為什麽喜歡這個人,他只是覺得這個人絕對不能有事,僅此而已。

“我無法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但我從前一直是將自己排在第一位的,如今卻可以為了你奮不顧身。” 似乎是怕凈華不相信他,江子棠說得很慢,他將自己油腔滑調的一面收拾起來,取出埋在胸腔裏的那顆被他藏得很好的真心。

“別想為什麽,你只要相信這一番情誼不是假的便足夠了。”

桌上的燭火撲閃了一下,漸漸暗淡了下去,那截蠟燭已經快燃到底了。江子棠站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來一截新的續上,他微彎著彎用新蠟燭去借舊蠟燭的火,火舌騰起又亮了不少,最後籠上紗罩。

江子棠一套動作下來並不快,見凈華仍舊沒有言語,他又恢覆成慣常漫不經心的模樣道:“不答應也沒關系,反正你是個和尚,身邊也不會有別人,我可以一直等著你,等到你和我都老了依舊可以說是白頭偕老。”

“我不當和尚了。”凈華道。

“啊?”

“如果你現在能碰到我的衣擺,我就答應你。”凈華看著江子棠的眼睛說道。

江子棠不是第一次看凈華的眼睛,卻是第一次從凈華的眼睛看到那麽多的世俗人間,那些世俗人間裏映著他的身影。他坐在凈華的身側,凈華身上穿著還睡覺穿的中衣,那截白色的布料就在他的手邊,他甚至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碰了碰,道:“就這樣?”

“對,你抓住我了。”凈華還是那副無波無瀾的表情,說出的話卻叫足以引起驚濤駭浪。

“不要後悔,也不要松開。”

他說。

竹林搭救,遂州之戰,寧州擋的毒針,雲駝山的真心,兩重天的考驗,最後是江子棠今日同他說的每一句話,同江子棠經歷過的每一件事他都記得清楚。他捫心自問,如此在意江子棠的性命,一直以來對江子棠的調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真就完全是因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嗎?真就沒有一絲私心嗎?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拿江子棠沒有辦法。或許早在竹林初遇時,他對江子棠心軟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凈華終於承認,是他早就開始偏心了。

江子棠幾乎疑心是自己的幻覺,但不管是不是幻覺,攥緊了他就不會松開。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表示一下自己的激動,凈華便下了逐客令,道:“天色已晚,還是早些去休息吧。”

江子棠暈暈乎乎出了門,又暈暈乎乎洗漱上床,結果半天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凈華為何想通了。

他以為自己會一晚上都睡不著,沒想到一覺睡到了天亮。他一咕嚕掀開被子坐起來,又跑去了凈華房間。

凈華不在房間裏。

他又跑去庭院,見凈華正在督促寧喆練拳,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凈華聽見聲響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頭發未梳、衣衫未整,睜著雙眼睛看著自己,眼中沒有早起的迷蒙,是未掩飾的喜悅。

凈華嘴角微揚,是極小的一個弧度,但還是被一直看著他的江子棠捕捉到了。江子棠印象中似乎從沒看見凈華笑過,他走過去伸出手指點在凈華嘴角,手指露在初冬的晨霧裏,帶著微涼的氣息將凈華的唇角往上輕輕一提:“想笑就笑出來。”

他想:管他為什麽想通了呢,想通就好了。

凈華拍拍他的手道:“急著跑出來做什麽?”

江子棠答得理直氣壯:“來看住你,免得你後悔跑了。”

畢竟晚上容易不理智。

凈華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江子棠道:“你不是不當和尚了嗎?”

凈華微楞一下,從善如流:“我不騙你。”

寧喆在一旁人都看傻了,一晚上過去他怎麽感覺天都變了,他本就地盤不穩,心思再一游離,頓時摔在地上。他連忙爬起來,顧不得整理自己的衣衫便問道:“師兄,你們這是幹嘛呀,不當和尚了?。”

江子棠抓住凈華的手搖了搖對寧喆道:“以後你也是我師弟了。”

凈華對江子棠道:“你先回房更衣。”

寧喆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等江子棠走後,凈華才喚寧喆走到身邊來,這個師弟是他看著長大的,也是他在靈光寺除了淩雲大師外最親的人。他不打算瞞著寧喆,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寧喆擺手,一副小大人模樣道:“不必多言,我已有答案”

“我早說子棠哥能成,果不出我所料。無妨,師兄你不用解釋,我都懂,我祝福你們。”寧喆道,“不過師兄你真的要還俗嗎?”

凈華點頭。

“和尚也可以談情說愛啊。”寧喆眼神飄忽,自己也沒什麽底氣。

哪怕凈華不還俗,靈光寺恐怕也不會再留他了。

寧喆向來樂觀,做事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如今事情到了這個層面,他才後知後覺地擔心,倘若師兄還俗,那自己還是他的師弟嗎?師父又怎麽辦?

於是寧喆也問出了口。

凈華道:“師父自然還是師父,至於你,今日的拳法還沒練完,繼續吧。”

寧喆哦了一聲乖乖回去練拳,師兄還管他,他就還是師兄的師弟。

江子棠洗漱好,穿戴齊整了才出來。入冬了,天氣逐漸寒冷,雖然習武之人有內功護體,不太懼怕寒冷,但江子棠顯然不想把力氣耗費在這種事情上,他外面搭了一件雪白的輕裘,襯得他整個人瑩白如玉。

他坐在凈華身側道:“小師弟能接受吧?”

江子棠倒是不擔心寧喆,寧喆心大得很又不是個小死板,沒什麽問題,純粹是隨口一問。

凈華應道:“無事。”

江子棠看小少年練拳,招式倒是沒出錯,就是力量不夠,他彎腰隨意撿了片葉子朝寧喆膝彎處扔出,寧喆隨即倒地。他搖了搖頭道:“還要多練,我連一成功力都未用上。”

寧喆欲哭無淚,所以他現在擁有兩個嚴師了嗎?

江子棠今日還有事,出門前囑咐凈華和寧喆註意安全,又對凈華低聲耳語了一句。

凈華與寧喆是喬裝上山的,到今日才是上山的第三天,在這期間凈華只去過白茶那兒,而白茶所處位置偏僻,凈華又註意了行蹤,應該不至於洩露他們的存在。

但桃櫻卻說出了凈華的存在,這說明他或者白茶身側必定有其他人的眼線。桃櫻是通過金明知道的,而和金明狼狽為奸又能方便安插眼線的人,不難猜。

五心堂堂主李雲峰。

五心堂負責整個天絕教的防護,上下山的崗哨、各處的守衛、人員的巡邏等都是由五心堂安排,李雲峰想要安插什麽人並不難。這個位置對於天絕教而言十分重要,當初崔文鵬擔任右護法時便一力推舉李雲峰坐上了這個位置,這兩人背後的糾葛必然不淺。

李雲峰此人不是個莽夫,整個天絕教的防衛是個細致活,大大小小、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到,莽夫幹不了這事。當初崔文鵬出事,李雲峰和金明安安分分地在天絕教,並沒有采取其他行動,以至於後來江子棠找不到理由直接鏟除他們。

桃櫻直接毒死金明確實顯得非常莽撞,但不得不說,也很有效。

審問堂內,犯人桃櫻認罪伏法已被處死。天絕教中人皆知審問堂刑罰嚴苛,何況這麽一個低賤的人也不會有人保她,故而北冥堂派的人過來跟蹤此事時見到面目全非,傷痕累累的桃櫻屍體後並沒有提出什麽異議。

李雲峰也來了,他看了一眼道:“她為何要殺金堂主。”

江子棠站在一旁,漫不經心道:“她說殺著玩,你說氣不氣人。不然這麽漂亮個大姑娘,沈堂主怎麽忍心下這麽重的手,結果她自己又受不住,這不就沒了嗎。”

李雲峰只覺自己幾乎是咬碎了一口牙才忍住了臟話,他道:“金明一世英名,竟被個女子算計了,不如我將這女子的屍體帶到金明面前去看看,也讓他知道我們為他報仇了。”

“人死如燈滅,李堂主何時如此迷信,若傳出去讓底下人知道了豈不是有損你的聲望?”江子棠揮手示意,一旁的教徒便將白布蒙上了,他道,“依我看,照慣例扔進海裏去就行了,費那些事做什麽。”

這裏可是天絕教,誰手下沒有兩條人命,在這裏談鬼神之說豈不可笑?

教徒擡起屍體便要離開,見李雲峰眉目緊縮,目光鎖在那屍首身上,江子棠道:“怎麽,李堂主還想去送一程不成?”

李雲峰低頭拱手道:“不必,屬下先行告退。”

李雲峰維持的假笑如同陶瓷上粗劣的顏料畫,僵硬又醜陋,等他一轉過身,那層顏料再也維持不住,從陶瓷面上掉落了下來。他冷著臉對一旁的教徒道:“剛剛那具屍體不是那個女人的,密切關註審問堂,將那個女人帶回來。”

教徒低著頭道:“是。”

“任天朗還有多久出關?”

“練功室那邊說,半月後他便會出關。”

半月之後,恰巧是天絕教建教慶典。

“好,按計劃去準備吧。”李雲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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