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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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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淵源

雲駝山的事解決了,剛好百孟庭也趕到了寧州,還帶來了黑雲門和李笑的消息。

黑雲門是今年才冒出來的殺手組織,因為其保密性高、殺人只問錢財不問其他、任務完成率高而迅速成為江湖有名的殺手組織,但也因為他手段狠辣且什麽人都殺而臭名昭著。

而最讓黑雲門聲名鵲起的也正是在他接單所殺之人。

一般來說,江湖朝堂各行其是,江湖是江湖人圈起來的概念,江湖規矩偶爾游離於朝堂律法之外朝廷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但江湖畢竟不能淩駕於朝廷之上,更不能將手伸進朝堂之中,畢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厲害的武林高手也抵不住朝廷鐵騎。

但黑雲門不管這麽多,幽州通判、京城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都在他的暗殺名單之中,可謂來者不拒。

黑雲門分為“暗”和“明”兩個門,當初在寧州城外明目張膽圍攻江子棠那夥人應當是屬於“明”字門,此人若是黑雲門的人,應該是屬於“暗”字門。

而那指使殺手給江子棠下兩重天的李笑便是“暗”字門門主。

江子棠道:“這仇遲早找他們算。”

百孟庭道:“黑雲門出手隱蔽,朝廷至今未懷疑到他們頭上,我已放出消息,想必朝廷很快便能查到他們。”

江子棠不自主打了一個寒顫,如今兩重天在身,冷熱全不由自己說了算,上一秒如墜冰窟,下一秒如陷火爐。

百孟庭看了一眼江子棠的臉色道:“你身上的兩重天不能再拖了。”

“尚可壓制。”江子棠茶杯傾斜,茶水倒在桌面上,他手指點水輕描,點、提、撇…描出一個“凈”字。

“還有他的一切,都告訴我。”

百孟庭故作糊塗:“你可沒叫我查,還說他的消息不用告訴你。”

江子棠道:“此一時彼一時,更何況若你一無所知,就不會放心將他帶過來。”

“看來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百孟庭笑道,“不過怎麽現在特意問起?”

江子棠右手攏在裝滿熱水的瓷杯杯壁上,熱水將瓷杯也熨得溫熱,暖到江子棠的指尖。他輕聲道:“我喜歡他,自然要弄清楚這個人我能不能喜歡。”

百孟庭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問道:“如果不能呢?”

江子棠手指貼著茶杯,有點燙手:“那就只能,殺了他。”

百孟庭松了口氣道:“那我只能說一句幸好了,幸好他還不用死。”

百孟庭查過凈華,四歲就被淩雲大師帶進了靈光寺,淩雲大師從未提過凈華的身世,但現在也不難看出凈華是星星谷中的幸存者。凈華進靈光寺後學佛練武,日子簡單得很,不過前幾年因為和靈光寺中的其他弟子打架,被逐到竹林中靜心養性。

江子棠皺眉道:“一起打架,為何只逐他一人?”

百孟庭道:“因為只有他不認錯。”

江子棠又問:“為何打架?”

百孟庭道:“那弟子翻他的房間,說他房間裏還藏著女人的發釵,六根不凈,愧為佛門弟子。”

江子棠喃喃重覆:“女人發釵……然後呢?”

“那幾個弟子關了禁閉,他被罰在寺外修行。在外頭這幾年,也沒什麽異常,不過他倒是一直在找人。”

“找誰?”

“一個女人,姓秦。”

找一個女人,還有女人的發釵,難道這和尚早就悄悄破了戒,動了情,江子棠咬著牙問道:“那個女人找到沒?”

百孟庭沒回答,只是接著道:“那女子還帶著一個孩子,叫秦棠。”

“我查過,沒有半點消息,江湖上也從沒聽過這人,說不定是星星谷中的村民。”

江子棠幾乎被這消息砸暈,他沒有再問什麽,百孟庭走後江子棠只是靜靜坐著,桌上那杯水,再也未動過。

這個名字,別人可能沒聽過,但他卻是再熟悉不過。

因為秦棠,就是他五歲之前的名字。

而他母親,姓秦。

這日凈華來給江子棠壓制兩重天時,江子棠顯得格外安靜,平時他總是要逗弄凈華幾句的。

凈華自然不會多話,運功完準備離開時被江子棠喊住,江子棠倚在榻上,有些虛弱,臉頰上沁著細汗。

“和尚,給我倒杯水。”

桌上水杯中滿滿一杯水,已經冷了,水壺中的水也是冷的,凈華拿著水壺道:“我出去燒些。”

江子棠點頭,闔眼養神。

凈華回來時見江子棠閉著眼,呼吸和緩,以為他睡著了,放下水便要離開,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將床上的被子給江子棠蓋上。要拿到床上的被子得繞過江子棠,凈華半彎著身子從江子棠上方去拿被子,忽聽得一聲悶笑。

“和尚,你靠我這麽近,是想親我嗎?”

江子棠睜開眼,深邃的眼眸一下抓住了房間中的光芒,也印出了凈華的身影,四目相對間,凈華楞了一下,急忙往後退。

凈華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江子棠道太燙了。

凈華放在桌上道:“一會兒你再喝吧,我先走了。”

江子棠道:“你想報仇是嗎?”

凈華停下腳步。

江子棠目光鎖在他身上:“我幫你。”

凈華道:“只需要按原先所說,帶我上天絕教即可。”

“我偏不。”江子棠又道:“聽說你在找一個姓秦的女子和一個叫秦棠的人,他們是誰?找他們做什麽?說給我聽聽,我幫你找。”

凈華微慍:“你調查我。”

“那麽多人想殺我,你又什麽都不說,我出於安全考慮調查你一下有何不可?”江子棠義正嚴詞。

江子棠且進且退:“這樣吧,我保證以後不調查你了,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以後彼此坦誠相待,有話直說,怎麽樣?”

見凈華不理他,江子棠站起來道:“這麽不配合啊。既然如此,你要報仇我偏不讓,你要找人我偏要叫你找不著,搗亂可比幫忙容易多了。”

江子棠坐在桌旁對凈華招手道:“過來坐,我仰頭很累的。”說著又似乎喘不上氣似的弓著身子急促地咳嗽了起來。

凈華不由想起他替自己擋針那一幕,只好坐了過去,然後將水杯推過去道:“喝點水。”

江子棠喝了一口水,用掌風關了門,不依不饒道:“說說唄,不然我今天晚上都睡不著,睡不著就好不了,好不了就上不了山…”

凈華敗下陣來:“是秦姨將我從星星谷中救出來,我只見過他們一面,其實對他們知之甚少……”

呆子,江子棠暗想。

他又問:“聽說你為了一根發釵,跟同門打起來了,說來聽聽唄。”

凈華確實不是個講故事的好材料,講得幹巴巴的,但一點都不影響江子棠聽得入神。

當時那弟子借打掃之名趁凈華不在進了凈華房間,翻出了那根發釵。剛開始凈華只是讓那弟子把發釵還回來,那弟子不肯,說佛門之地留不得這些,要稟了方丈將這物品毀了。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有心,那發釵摔到地上摔斷了,雙方動起手來。

那弟子當然不是凈華的對手,打輸了顯得可憐兮兮,認錯又快,再加上凈華自個也不為自己開脫,於是凈華反而成了出寺修行的那個。

淩雲大師也有心想要凈華專心修煉心性,就同意了。

不過對凈華而言,或許算不得懲罰。

江子棠道:“那發釵對你那麽重要嗎?”

凈華道:“很重要。”

江子棠若無其事般笑著攤開手:“那給我看看?”

“碎了。”

江子棠收回手,撐著下頜看著杯中的水,眼中流淌著一條落寞的河,口中低聲道:“他可真該死啊。”

“乏了,你走吧。”

凈華一頭霧水,搞不清江子棠這變化萬千的情緒,依言離開了。

次日,百孟庭自行離開,江子棠也依言帶凈華他們上天絕教。

只是在上山途中,寧喆敏銳地察覺到這幾人的氣氛似乎很是低沈。他對九絕的印象還是在遂州對戰沈長風時的那個笑聲爽朗,口齒伶俐的女子,但這幾日明顯沒了那天的活力,江子棠好像也話變少了,他師兄本來就是個沈默的人。於是一路上似乎只有他在講話,又沒有人附和他,很沒有勁。

天絕教坐落在西方的一座高山之上,那山原來也不叫天絕山,但人們只知那山上有天絕教,於是便叫那山天絕山了。

天絕山東西北三面環海,三面倶被打磨過,極不易攀援,唯有南面是上下之用,山腳往外兩裏便有一處暗哨,從山腳到山頂設立有幾十處崗哨和十幾處陷阱,山門是三米高的石門。天絕教所在之處還設置有巡邏,若是貿然闖入,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也是無奈之舉,天絕教畢竟是魔教,乃是非之地,不像中原那些名門正派,來往都是客人,多的是崇拜者而非敵對者,自然就沒有這麽多花裏胡哨的。

凈華上山時江子棠給凈華照舊給凈華易容,畢竟路途中還是要避人耳目,只是到了天絕教中,便將那易容之物洗去了。

易容雖有改頭換面的效果,但那畢竟不是自己臉和皮膚,若是長久佩戴,一樣會有損於身體。

江子棠自有自己的護法院,給幾人安排了房間,又讓下人端來了飯菜。

飯後凈華和寧喆自去休息,江子棠去了天絕教的議事廳,他召集了教中的各個堂主及長老齊聚議事堂,安排崔文鵬事件後天絕教的各項事宜。

現如今,崔文鵬已死,教主閉關,天絕教一切事宜由江子棠暫且負責,江子棠聽稟了各堂主護法對天絕教近日各項情況的匯報,有功者賞,有過者罰。

被罰的是五心堂堂主李雲峰和北冥堂堂主金明,金明猶不服氣,指責沈熹之越俎代庖,不欲認罰,倒是李雲峰和和氣氣地打了圓場。

事了後,堂中之人紛紛離場,沈頔跟隨江子棠一起回了護法院。

“金明和李雲鵬只是假意服從,等任天朗出來,他們勢必會反對你。”沈頔道。

李雲峰和金明從前均是和崔文鵬沆瀣一氣,李雲峰的服從不過是依局勢而為。

說起這,江子棠也不禁狐疑,他剛入教時收斂鋒芒,何時成了崔文鵬等人的眼中釘?

“此事不急,總會一起收拾的。先給我看看身上的兩重天如何了?”江子棠伸出手給沈頔把脈。

沈頔本就是為此事而來,把脈後道:“我有九重把握解你體內的兩重天。”

明面上沈頔是審問堂的堂主,實際上沈頔醫毒雙修,毒術更勝一籌,也正因如此,武功平平的他才能在天絕教有一席之地。

“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要受些罪。”

江子棠聽到受罪便想起自己挨的那些刀劍傷,雖說這局棋是下贏了,但他在審問堂受的責罰是真真的。審問堂的刑架上擺滿了折磨人的玩意,崔文鵬那賊人當時就抄起一把長劍刺向他胸口,後面追殺他的審問堂弟子也往他身上招呼了好幾下。

沈頔怎麽就沒攔住崔文鵬?怎麽就不派幾個機靈點的手下?

江子棠心眼小,卻也沒辦法向沈頔找茬,畢竟現在自己的性命還攥在沈頔手中,只好悶聲應下。

沈頔卻沒急著走,只是撥弄著手腕上的鏤空金鐲,鏤空金鐲裏探出一條小蛇,探頭探腦的張望一眼,又伸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沈頔的手指。沈頔道:“小青善解人意,又乖巧懂事,若你煩悶,我讓它來陪陪你如何?”

小青便是沈頔腕上這只小蛇。

江子棠直起雞皮疙瘩,連連拒絕,然後揚起一個笑,承認九絕現下正在自己這護法院中,安然無恙。

沈頔道:“這次多謝你了,她若想待在這兒就先待這兒吧,不必跟她說我來問過。”

江子棠道:“你為何不順著她的心意,你也知道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沈頔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天絕教終究不是什麽好地方,我也陪不了她一輩子,何苦讓她白開心一場。”

江子棠嗤笑道:“我可不聽你這一套。”

江子棠正欲休息,房門又被敲響,這次到訪的是寧喆。他這一路憋了幾天,睡也睡不著,左右也失眠,見江子棠房間的燈還亮著,便來問江子棠,外人將魔教護法傳得兇神惡煞,但他是一點不怕。

“子棠哥,你們這幾天是怎麽了啊,怎麽怪怪的。”

江子棠隨便編了個理由,說是兩重天發作,自己累了,他師兄替自己壓制毒性也累了,沒什麽別的事,將這好奇心旺盛的小少年打發走了。

實際上九絕是覺得自己給江子棠添了麻煩,又同沈頔鬧了不愉快才不開心,那天九絕還特意來看望江子棠。

至於凈華和他。

凈華大概是想避嫌,而他,試問有誰被拒絕了還能興高采烈呢?更何況,這個呆子,連根發釵都護不住。

上床蒙了被子,思緒紛飛,江子棠不免又想到雲駝山那日。他冒冒失失親了凈華後,凈華在驚詫之下將他推開,板著臉一言不發。

江子棠也是個情場新手,心頭不免打鼓,這個反應是怎麽回事?

說同意吧,這臉色又不好;說拒絕吧,也不直接一些,叫人不上不下的。

江子棠拿了個果子遞過去,試探道:“額…我覺得你嘴唇有點幹,可能是缺水了,要不吃個果子補補水?”

凈華越發連個眼神都不給他,專註地盯著燃燒的柴火,火焰灼灼,熱人。

江子棠明白過來,這是氣狠了,又不好當場吵起來,僧人戒驕戒躁,估計也沒好意思指著他鼻子罵他流氓。

這麽罵起來,顯得自己被輕薄了,有些奇怪。

雖然事實也差不多。

江子棠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凈華,安撫道:“別氣了,是我失禮,是我胡鬧,是我色膽包天,是我不知分寸。”

江子棠嘴上不饒自己,實際毫不悔過之意,下次還敢。

想來凈華也知道此人向來心口不一,也不理睬他,幹脆起身去山洞外透氣。

江子棠暗嘆一聲,只得起身跟上去,不免想著世人皆追求武藝,追求功名利祿,但於他而言,好像都不如追這個臭和尚難。

不對,是俊和尚。

江子棠自我糾正,以後可不能再罵這小和尚了,罵他可不就等於罵自己眼瞎嗎?

出了山洞,凈華也沒走遠,被凈華制住穴位的幾個人與崔文鵬的屍首都不見了,看來那幾個人醒來後,還念著些情誼,不忍崔文鵬暴屍山野,將崔文鵬的屍首一並帶走了。

崔文鵬死去那處的落葉被鮮血浸濕了,又被風吹幹,凝成了一塊,散出鐵銹的味道。江子棠用腳將旁邊幹凈的落葉踢過來,道:“我們過去些說話。”

兩人並排走著,江子棠比凈華矮小半個頭,側頭過去就看見凈華鋒利的輪廓。他說:“我以後盡量少殺人,也不在你跟前殺人。”

“不必。”凈華眼睫微閃,補充道,“你保護自己,並沒有錯。”

山林間空氣流動,比山洞內清透許多,地上鋪滿了落葉,一腳踏上發出吱呀的聲音。江子棠順手摘了片樹葉放在唇邊吹響了,樹葉之音輕揚,在這深夜山林之中卻又顯得如此單薄。

凈華聽過這曲子,在江子棠蹲在他那小禪院門口吃蔥油餅的時候,彼時那曲聲被房門削去一層音色,淡了幾分,但仍能聽出哼曲之人心情尚可。

江南之聲多柔情,多水色,多宛軟,最適宜唱給心上人聽,叫凈華想起方才那個不期而至的吻。

一曲畢,那樹葉從唇邊手中落下,又混入無數落葉之中。

凈華停頓片刻道:“方才那事……”

“方才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且考慮考慮,我長得好,武藝好,也不算辱沒你。”江子棠轉到凈華面前,又想極快的在凈華嘴邊啄一口,卻被凈華躲開了。這登徒子退而求其次倒退兩步,張開手耍無賴道:“你氣不過可以打我,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想通,我其實挺不錯的。”

可以說是自賣自誇的佼佼者了。

凈華不為所動:“你又是耍流氓。只是貧僧不明白,施主為何非得一再戲弄貧僧?”

方才那只是胡扯了兩句,現下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可見人說話還是不能口無遮攔。

禍從口出,古人誠不欺我。

江子棠擡手起誓:“這次是真的!”

“那我說的也是真的。”凈華一字一句道,“不論施主你是開玩笑戲弄貧僧也好,真心的也好,我都希望終止在此刻。”

今夜風月尚好,偏有人不識情趣。

叫那雲兒也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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