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安可以沒沒求活

關燈
第107章 安可以沒沒求活

紅隧如同一條深海巨龍,擺動碩大無比的身軀,每一塊土,每一條鋼,在海水的沖灌下如同龍鱗一片片脫落,墮向無光的深淵。這條曾經最繁華的幹線,連接兩岸的生命線,留給這座城市的只有深深的傷痛。

維多利亞港海面上只剩下了幾個漣漪,直升機的螺旋槳切割著空氣,搜救人員尋找最後的生還者。白軒逸雖然收到了報平安的信息,蔣韞說隧道香港島方向遭到人為爆破,何律師被一支神秘小隊救走,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自己卻怎麽也聯系不上何意羨。駐港部隊連發七枚信號彈,急急律令,要白軒逸立刻從救援現場撤退。

解放軍駐香港部隊大樓前氣氛緊張,樓頂有人不停來回監視周圍情況,但軍車在軍營中未見動靜。一行人進入指揮基地,王司令來到九層的作戰中心,見到了正在接受醫療檢查的白軒逸。看到白軒逸只受皮外傷,傷口處於創可貼與雲南白藥的可處理範圍之間,王司令鏗鏘有力的眼神鎖定在他身上,但沒有露出震驚與賞識的意味。

十分鐘前,駐港部隊接到廣東方面來電。許福龍描述,白軒逸仗著古神之軀,這個肌肉跟小龍蝦的鰓似得,暴力抗捕,洩憤撞壞車輛,鬥氣對自家同志發動孤狼式恐怖襲擊。白軒逸在執行任務中擅自行動,應該根據紀律條令,希望上級予以行政看管!聽說白軒逸在紅隧救了人,沒他人質少活一半,許福龍詫異壞了:轉業多年即使殘留個別特種作戰技能,也應該讓他有多遠讓我滾多遠,個人認為這不是練兵的時候!

白軒逸按著太陽穴,呼吸不時沈重,頭痛難以集中精神,一種壓迫感讓他無處遁形。醫生建議轉送醫院進行腦部全面CT。

白軒逸的聽覺亦是混沌,腦袋裏充滿隆隆流動的熱血,一個字也鉆不進去。

感覺上他們在商議什麽,情報員沒頭沒尾地說:“……金江大廈原為香港中華總商會會長何寰英所有,何寰英有一妻一妾,以及三位公開承認的伴侶。五人共為何寰英生育了13名子女,其中9男4女,因此該大廈的產權幾經轉手。金江大廈一期始建於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是當時香港電影文化協會的所在地;金江大廈二期建於一期竣工的三年後,二期的地下部分儲存非法軍火,上層建築則是接待各國政要的會務中心。一期與二期之間以一座玻璃棧橋連接,整座雙子建築的莫式硬度達到了9,我們這次攜帶的武器無法擊穿,而在城市反恐中,使用大口徑反器材武器無異於屠殺……”

兩個小時以前,何氏麾下的金江大廈一期突如其來發生爆炸,碎玻璃和建築材料雨點一般砸到街區,造成嚴重死傷,大樓搖擺就像極端天氣中的蘆葦。而何氏祖先曾在國民黨敗退時來到香港搞間諜活動,成立了著名的黑社會組織。幾代傳承下來漸漸脫離了黑色的泥塘,但多少也在靠吃黑生態帶來的紅利,灰色背景是始終無法抹除的。這一代的掌門人卻幾乎把香港所有的搖錢樹移到自己的後院,更加沒人敢動。可見何家一點雞毛蒜皮事亦牽涉香港內政,政商合作模式比古代宮廷政治更為黑箱。大陸要是出手援救,也得先搞搞清楚背景,對沖突的根源有一定的了解,這裏面哪方勢力有什麽好處?是不是誰在暗中利用國家力量?不然搞不好就給敵人增加了一個真誠的夥伴,一不小心必將受到港府或美西方輿論左右。

參謀們聚在一塊研究半天,誰也沒說服誰金江大廈為什麽就炸了,建議先強烈譴責了再說。

“裏面有秘密。”

眾人齊齊看去發聲的人,視線盡頭是白軒逸。一個護士正在給他胳膊上塗碘酒,另一個在更換義肢上的鋼制植入片。

白軒逸似乎只是一種直覺,也許來自記憶深處,或者他就是被頭疼折磨無法說話,其餘人也分析不出更深的層次。兩頭為難。

而且亂局是亂上加亂,前方傳來線報,羅剎娑的頭目正在前往金江大廈,懷疑已經部署全新恐怖行動。指揮室大屏顯示碼頭的監控畫面裏,從海底隧道安全脫困的白湛卿,進入一輛武裝越野車中,貌似佐證了白軒逸的秘密一說。然而鏡頭一轉,來到同一時間的尖東,消防車、救護車的聲音此起彼伏,奮力穿梭在擁堵的街道上。金江大廈雲中劍般矗立,車牌“HK1”銀刺的標志性座駕上下來一個高挑俊美的男人,像所有沒心沒肺、腰纏萬貫的年輕公子哥一樣下個車像走電影節的紅毯,的確憑外表是可以接到片約了。

哈琦本來人在機場,一副假牙都已經泡進了杯子裏。航班突然取消,接著手機鈴響,從何意羨那裏傳來的指令非常明確:何峙告訴他,父母留了一塊護身的佛牌給他,就在金江大廈二期頂層的保險櫃裏。何峙同意他取了再一同去英國,叫你陪同。

何意羨坐車來的路上一根煙抽好幾次,使勁嗆咳,一次抽幾口滅了,過一會想抽再點。煙有果甜味,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就像吸了鴉片。斷斷續續,霧低空曼舞。期間喝水的杯子掉到地上,何意羨撿起來沒拿住又脫手,已經是碎了,不怕再碎。有幾份文件要何意羨簽字,何意羨一邊字跡很小,另外一邊頂天立地。哈琦見狀什麽也沒說,還是像平常那樣友好和周到。

只在到達地方以後,讓何意羨親眼見到左邊的兄弟大廈已經是比薩斜塔的造型,餘炸不斷,濃煙滾滾,五十層以上的溫度連石頭都可以撞出火來。工程師坦言救不過來了,頂天了支撐半個小時,一期就會以撲倒的姿勢砸向二期。

高速電梯如同時空隧道,一躍升上一百二十層。

深藏於金江大廈二期的內部,有一個金剛不壞的房間。入口安裝三層障礙的生物識別系統,任何未授權的闖入都會立即觸發警報。何意羨邁過去想要開鎖,系統還沒有錄入他的臉碼,卻非常意外地看見了白祺琬的ID,最後一次出入記錄是為縱火案發生的前一個月。哈琦兩只手一起搭在身前地站著,不打算提供幫助,遑論緊隨其後的樣子。

何意羨擠出難受的表情。哈琦看在眼裏才問:“怎麽了?”

何意羨回望了望他:“裏面我沒去過,不怎麽認識路。”

哈琦表示嫌疑之地不可往,非禮之饋更不一可受:“可以讓出納員帶你轉轉,我就不進去了。畢竟,不到絕對必要的時候,也別把事情搞得覆雜化吧?”

何意羨有一種政客的笑:“我們之間是有些誤會和不愉快。但我也叫過你一聲叔,算起來很多事還是我欠你的呢。”

“但我們本質上有些不同。黑社會談的是生死,我談的是生財。”而哈琦是意氣全無地苦笑,“算了,既然你認我是一個過來人,我說幾句你不愛聽的話。哪裏有佛牌?你還會去英國?事到如今還想騙住我嗎?發生的事情誰都無法還原,但我大體上想到怎麽一回事。我想說別讓這個悲劇把你的一輩子都毀了,其實這就跟夜晚接替白天一樣自然,一切都會讓位並離去。何先生不是憑借一時感情用事的人,他把很多事情早就囑咐給我。你根本用不著因為罪惡感而成天提心吊膽,你的事盡有的是人去認。總之,何先生每一件事都安排好了,你的自由之軀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還有,遺產律師現在家裏等著你詳加告知……”

“遺產?《刑法》第六章 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一整個章節嗎?這算哪門子遺產?這叫父債子償吧?”何意羨思及至此不禁大笑,也許為了說明他沒瘋,還保持著幽默感,“他還叫你怎麽樣?監督我吃飯睡覺,記錄我拉屎撒尿?我覺得你可不想接這麽個倒黴買賣,即便他給你發了書面通知,不管從法律上還是道德上講,你都沒有義務幫一個死人履行承諾吧?忘記告訴你,我家裏有遺產律師在等我,你家裏也有商業罪案調查科的警察在等你。”

哈琦對這處境有所預感。舉報材料塞滿了中南海的十八個信箱,直播又在幾百萬港人跟前現了眼,紅隧挖了少說要賠幾千億,十艘游艇?十艘游輪都不夠填牙縫的!鬧市區的大廈炸了平民血流成河,四面八方的壓力快把他擠爆了,哪一件事真的有何意羨想當然想得那麽樣的好處理?那迦真有那麽偉大降世神通為什麽不直接建國去了?更再則當他信任的都已失去,他的同路人都已背叛?請你何意羨不要造神。

以至於哈琦也是真的無處可去了,才會和何意羨上這該死的一百二十層。何意羨平時看著絲毫不禮待手下,一到關鍵時刻大家卻都服他,哈琦是被半押著來的。很難想象,何意羨眨眼之間就把事情做這麽絕,抽薪止沸剪草除根,哪怕他有過半分鐘的悲痛時刻,哈琦此時都已順利起飛了。

何意羨說只怪他貪心,早不離開,拖到現在罪有應得。恐怖分子得以盡數入港,哈琦即便沒有出力,也沒有使出反作用力。一是等著西隧幫他大賺一筆,二是算到了白祖棻奔金江大廈而來。

當哈琦還是一位籍籍無名的小交易員時,資本原始積累時期的何家已經犯下了不少沒有追訴期的跨國案件。因為要將商業做大,必須和權力相結合,受權力加持。即使商人不想去找權力,權力也會找上門來。香港尚未回歸之時,西方的權力為了變現,也在物色這裏的商人,把他們變成自己的“白手套”。上世紀一個被滅口的時評家曾撰,何英寰對香港人民造成的損害,超過八國聯軍。何氏集團,據報道,欠債7.4百億!香港七百萬人,每人平均1萬5百元。歷史上,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滿清政府簽約,庚子賠款4億五千萬兩白銀。每人賠一兩。一兩白銀與1萬5百元,哪多?哪少?可是中國的王權自古以來都太強大,中國是個權力決定一切的“超經濟強制”的社會。在王權看來,舉凡一切有可能動搖其統治的力量,都是受打擊的對象,予之在君,奪之在君。可以講,歷代和政權合作的商人中,沒幾個有好下場,助秦霸業呂亞父、明朝首富沈萬三、清代紅頂商賈胡雪巖等等,與自己人的政府合作尚且最後誰得了善終?更何況,你何寰英曾經可是和外國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些儲存於二期大廈金庫裏的機密書信與陰陽賬本,當然早已被銷毀。但當年的白祖棻為了約束,甚至報覆對最心愛的女人也永遠安定不下來的丈夫,曾經偷偷刻錄過部分置於自己在一期大廈的密室裏,但多年來沒有她的虹膜,誰也打不開那扇門。把金江大廈如此痛快地送還給她,原是策略的一種,門只要打開,剩下都好說,老天有眼,現在炸了不更好麽。

然而,二期的金庫是一個檔案室,還有些邊角料,稱不上秘密的秘密,向何意羨展示展示也無妨,況且還有半小時這裏也要毀得幹幹凈凈了。

哈琦卻很滿意自己在合法世界裏取得的成功,這些年他已經工作得夠賣力了,年輕時跟著何峙,多少次都是死裏逃生,現在人老了該享受生活了。他感念何峙的知遇之恩,不僅不可能找人做了何意羨,以絕後患,還會一字不錯地奉告他,那迦不會群龍無首。因為權力到達一定的結構之後,衍生出了自己的一套文明,王位上坐的人僅僅代表一種符號,是誰都一樣。而且有時候你想退下來比上去更為困難,退?退半步懸崖萬丈,粉身碎骨!何家五代人在香港經營了一百年,哪是說走就能走得了的?所以你要想好,是不是真的願意自己坐上這個位子,花一生去把來把你自太祖輩種下的黑色連根拔起?自然,這一切都是在哈琦自己落地新加坡,闔家團圓,獨善其身之後的事了。所以他不想再給何意羨落下把柄,哪怕一點點。

哈琦越說越覺傷感。兩個手下卻猛然將他擒住,落地窗大開,他被摁著整個上身伸了出去,頭重腳輕立刻失去平衡。警察還沒把他包圍,黑惡勢力何意羨先充當起了地下執法隊,以暴制暴管你是誰。

高空風聲咆哮,遙遠下方深不見底的城市喧囂多麽微弱。一個微小的動作,哈琦就會變成一具無聲的屍體。從這麽高的地方自由落體,都不會感到撞擊地面的痛苦,一切都會在一瞬間結束。

“你在做什麽?我怕高!”

何意羨:“下去就不高了。”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怎麽還和屠夫講道理?生命垂危,每一次呼吸都成為他與死神擦肩而過的證明。何意羨甚至好心讓他想想家人,穿插理性分析:“割腕會見血,血會像超大的氣球放氣一樣;槍太嚇人了,刀和毒藥又太直接,而且一點也不方便。把腦袋塞進煤氣爐裏,在車裏被一氧化碳毒死,這些方法不保證一定奏效。沖到公交車面前被車撞又疼又不一定會死,而且這種死法太丟臉,簡直跟流浪漢一樣。沒關系,我知道一種栓劑安眠藥成功率百分之百,但得塞進直腸,是不是也太沒尊嚴了?想迅速、徹底而又不用受罪的死亡,死得要有尊嚴雖然人體分離,只有這種高空墜樓。哈琦叔叔,讓你體面你不體面,那就別怪我幫你體面了。”

哈琦只得說:“停!好吧,好吧!我做你說的,我給你開鎖……然後我坐電梯下去等你!”

何意羨躬下身來,親自把哈琦的頭顱朝下按了按:“從這裏下去比較快。”

無人機在空中盤旋,聚焦在金江雙子星的上方。恐怖分子持槍巡視,被一發狙擊子彈射穿頭顱。北角處在高架上的看風人員亦被擊斃掉入草叢內,特種部隊和反恐警察得以迅速低姿滲透目標建築,並向斜上方狙擊臺的白軒逸打了手勢。瞄準白湛卿飛馳而來的車輛,白軒逸換穿甲燃燒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