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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千般色相偏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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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千般色相偏看重

何意羨像從水裏爬回岸上的野狗,卻在一座海上行宮醒來。這是駐紮南海海域中最大的超級私人游艇之一,紙醉金迷蜚聲亞洲。七層甲板,占地面積三千平方米,相當於給一棟水濱城堡打了一個移動地基。

何意羨從主人臥室的床上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艙外的海面上也映出游艇爆發的猶如地獄烈火的燈光。跟外頭好似是徹徹底底的兩個世界,一分為二,弄不清楚哪邊是陽界哪邊是陰間。

屋外半封閉式的走廊上,何峙通話當中。

“我哏樣做,自有我嘅打算,白打水漂都唔緊要。”他的嗓音有如音色上好的大提琴,這句說完便結束了。

岸上那高聳的摩天大廈優雅地一點點消失,蕩起的煙塵無比壯觀,一個大都市傾覆了。工程師在說,金江一期會向西南面倒下,砸向二期。

時空仿佛倒轉,回到何意羨從康沃爾公主號死裏逃生的那一天,今昔情景一模一樣。當時他告訴自己,忍不了眼前,便沒有日後。即使天不假年,成功不必在我,功力自不唐捐。過去半年,竟又回到起點。何意羨疲憊不堪、目光呆滯,連去想白軒逸現在哪裏,眼睛幹幹的,也沒有力氣。

他想打開電視機看看,直播會有回放嗎?轉念一想,時代廣場公映也改變不了什麽,何峙在香港好像沒有擺不平的事情,任何人對他在政治、商業上的抹黑,操弄,影響似有若無,指的是何峙可以讓它有,也可以令它無。你以為他快活日子過得太多心理戒備就會放松,實則每一條犯罪脈絡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法律和敵人永遠都找不到證據審判他,與北京亦是任何問題都能談出一個解決之道。

作為輿論戰的進攻方,何峙深刻幹預大眾認知已久,這一起直播事故興許將會變成恐怖分子編織謠言暗網,操縱香港敘事。妖魔化愛港領袖,完全就是天外黑鍋,風評被害了。何峙那些所謂的倒黴事,只不過是一些輕煙輕霧,只需風輕輕一掃,便化作無痕。最終在於普通民眾的眼睛裏,自己三番陳詞就如小醜般,令人一笑罷了,甚至其心可誅。何峙是說過,真相不重要。口口相傳的,就是真相了。

護士說病人醒了,叫醫生進來檢查,卻被何意羨用後背抵住門,通通攔在外面。

大家習慣了,何意羨吃藥像個小孩子,每回都要哄,且一次比一次要求更過分,真系百厭概細路。遂請何先生過來作主,何峙卻說:“唔使再講,唔緊要。”

眾人不敢置信:“真系唔緊要?”

“佢想生定係想死只睇自己心情,同任何人都冇關係。”

醫生講,唔看診可以,藥一定要食。何峙話今日佢會食嘅。醫生提醒,佢食藥一曝十寒,治療效果非常之差。何峙:“佢聽日開始每日會按時食藥,辛苦你哋。”說罷就讓醫護都回去了。

何意羨閉上眼定了定,覺得現在還沒有到慌神的時候,人為地把氣氛搞得很緊張也沒有必要。見步行步,走了再說。可他目前的狀態就連撒謊也無法圓滿完成。環顧房間,沒找到武器。何意羨透過貓眼看了一下,何峙不在那了。何意羨放松一口氣,卻忽生出一種自己不做什麽,頹唐下去,崩盤的局面開始滾雪球越來越大的感覺,忙打開門叫住何峙:“你好不得了啊,我肚子叫你聽不見。”

何意羨出門快步朝他走過去,走近了,才知道很陌生似得,保持距離,緩緩地眨一下眼睛。走道絲綢占地,錦緞鋪路,到了吃飯的地方,白飴洗鍋,寶蠟當柴。香港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何意羨看著這些依舊的富麗華美,撕扇子也作不了千金一笑,越來越心灰意冷。原本為了滿心收拾山河,擠出來的明亮樣漸漸黯掉,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奴工坐上了刑椅。

何峙平常地說:“看你心裏裝事情。”

何意羨把一顆方糖沿著杯緣滑進鴛鴦裏,眼睛肌無力睜不開:“豈敢豈敢,只是沒有睡好,還做噩夢。”

何峙聽笑了,眼神和笑容都篤定:“你覺得這始終一場夢。”

“不是嗎?徹頭徹尾完全是夢,我說得對嗎?”夢和現實,陰與陽,把心情搗動得混亂,像杯裏的熱鴛鴦。何意羨說話時的銀匙仍然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在半空晃了一下,像一支銀色的香煙。

“顯然我不會說你是錯的。”

何意羨了解他叔叔,擅玩政治的人不走後悔棋,回頭路。很多事當時若決定過去了,事後絕口不談也不追究。銀匙碰了一下杯壁悅耳清脆,何意羨卻突生猶豫:“我非要你說呢?”

“那也不要去聽。世上有許多事情,唔知好過知。”

吃飯是一種挑戰,看看時間坐下才過三分鐘。何意羨咳嗽連連,煙癮發作不斷。要來一個扁瓶子,裏面有威士忌,仰頸喝了好多口。喝空了發現何峙沒有在看他:“我討厭你故作神秘。你不對我說清楚,我就一槍崩了你。”

然後把兩只手臂都放在桌上,像幼兒園老師前傾著身:“現在幾點鐘?”

“十點廿八分。”

“我們在哪裏?”

“還在維港上。”

“我的外婆呢?”

這只是一個切入性質的問題。何意羨只想問他哥,這能問嗎,即便能問也能第一個問嗎?

何峙未答。何意羨細嚼慢咽了一會,才說:“你又不理我。”

“我以為你會繼續問。”

“…我…我先問這一個。算罷,食飯最重要,其他講乜都多鳩餘!”

“處理了。”

何意羨的五官緊繃繼而抽緊,直望他眼睛:“處理是什麽意思?”

無一絲閑言贅語:“這好像是世界通用的詞匯吧?”

何峙茶不可滿,只斟七分;何意羨失儀連夾幾著,飲羹不加咀嚼而連菜吞下。

有件難言事,何意羨在牢裏時候被關進狗籠看門,病根落下,過於激動就會耳鳴。這毛病他很久沒有再犯,現在耳膜傳來一陣陣轟擊:“我該說你神通廣大還是應該要害怕?何峙,你說過暴力是最後的手段不得已而為之,流血只是一種手段,不是目的,難道不都是你自己說的?”

何意羨在怕,怕白軒逸用生命來保護生命,卻步人後塵,活不到日出了。一切不過是為了撲火再做無謂的掙紮。心急,吃相便不好看,從食物來就口變成嘴去找食物。又覺得這樣會讓何峙不悅目,不開心,何意羨站起來:“我懷疑你前世一定是個皇帝,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忘享受。我要先消會食。”

他繞到個頭龐大、顏色濃郁的春帶彩翡翠屏風後面,只見廚師正將魚切片,做成刺身。然後恐怖的來了,他居然將魚放回魚缸。那條割得只剩胸鰭肌肉的花鯛魚,繼續撐著累累白骨在魚缸裏游弋,詭異極了景觀教人心驚肉跳。

何意羨坐回來,挺著身體。

“很新鮮,試試。”何峙將一片鯵魚放進餐盤。

何意羨只說了兩個字:“惡心。”

“是嗎?可味道確實不錯。”

這在日本叫作“泳骨”,食客可以在享用魚肉的同時觀賞魚游水中的情景。意味著剔肉的時候不能過多損害魚的神經、血管,以防魚游不動了,或者失血過多而死,對廚師刀工的要求有如天工。屏風後那一位便是專門從大阪請來,活體魚生世代傳承的大師。

何意羨眉頭緊鎖:“你不覺得這很變態嗎?”

何峙說:“那就撤了。”

侍應們重新傳菜,屏風後似乎再也聽不見游魚的水聲,連忙碌的人影都少了幾個似得。

何意羨卻沒有中止這個話題:“你這麽愛體驗這種生猛的新鮮感,殘忍的成就感,你怎麽不去吃會眨眼睛的牛蛙,腮幫子會動的魚頭,小火溫烤烤活鮑?你每次請我吃飯,是不是每次都端上來一盤盤的地獄燒?”

“地獄天堂,似人飲水。今天的魚確是我挑的,別人都說那條魚游不出去,要我自己掂量。”

何意羨難安,襟前的一顆鈕扣系了又松,松脫了又系,隨意用叉子撩了幾口肉就想說飽了,又站起來:“魚養久了都會有感情,照你這麽說,人類才是冷血動物。”

何峙說:“你喝多了酒。”

何意羨不想回他,常常你不回他就精神勝利了,隨便你講,我有妙界。但今天偏偏忍不住:“我沒有!”

“但如果很多人都說你醉了,你就該坐下來了。”

何意羨單方面互瞪。他的一舉一動不用猜都能看透,虛張聲勢但不中用。於是何峙看得笑了道:“你是魚嗎?魚受驚了會拒食。”

何意羨低頭不語,雙眼望向地面,明明已經不在海裏,他的小腿感到陣陣冰涼。半晌,走過來,呆站會,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上何峙的肩,像殮房裏的蓋屍布,並抱住他。何意羨耳朵裏嘈嘈,感覺躁鳴已經蓋過了自身的說話聲音:“魚不好當,因為經常是這麽拼沒有結果,到時候只有魚死,網卻不會破。但是別的動物日子也不見得好過,也有句話,咬傷每一任主人的狗,只能用鐵腕鎮壓或者幹脆弄死。”

“對待咬傷主人的狗和對待家人當然不一樣。”

“家人你都處理掉。”

“你不一樣。”

何意羨做壞事,被逮到了,也只是少年犯關不了太久,畢竟小孩子怎麽會知道一個巴掌能帶來那麽大的龍卷風呢?何意羨無言地俯著身,背後擁抱了一會,何峙拍拍他的手背安慰時,何意羨握回去,說我奇蠢無比,闖出好大禍,我是個有病的人,我是一個心懷歹毒的人。何峙說,這事我去辦,把心放回肚子裏。何意羨問,你就不生氣。何峙道,對家人的責任總得擺在最前頭,否則有家跟沒有家便無太大差別。

何意羨說:“嘴上很好聽,手卻不想抓緊我,你就像牧羊人從不安撫牧羊犬。”

何峙換了一只手去握。何意羨追問不停,非問到底。何峙才說:“不是我不想。很久前右邊手受過傷,手筋斷了,現在還有點伸不直。”

何意羨奇道:“我怎麽從來不知道?”從來沒發現。

“問你的心。”

“……現在不想問。”

“那就不要問了,我已經看到。刀刃有鋸齒,比中指長一點,形狀像獅子的劍齒。”何峙的口吻沒有驚訝,更非怪責。

寒意止不住地漫上來,何意羨這下只能站直回去,退出了擁抱半徑。

何峙是在形容他胸懷的匕首。

何意羨笨拙應變:“你突然講這個話很跳戲,你知唔知啊?我只是摸摸你有沒有‘套龜殼’。”

“我以為你我都習以為常。”何峙不以為忤。

何意羨自己也說過,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何峙你把我放在身邊的腦子裏沒水。你抽的雪茄有蓖麻毒素,你喝的咖啡加安眠藥既提神又鎮魂。賽馬大獎賽我那麽想贏是為了讓你鬧醜聞,結果什麽也沒有,不是講港媒很勇嗎?一條條都是你的門下走狗,你何教授的桃李給你唱讚歌,我恨不得幹脆從領獎臺上沖下來跨著馬撞死你。你猜猜為什麽垃圾桶裏的盤子碎片拼起來發現少了一塊?我給你遞煙,點火的位置伸得不夠,你那麽愛我尊重我就得低下頭嘴找火,頭探了過來就會被我一刀叉捅進大動脈。不賭不知時運到,終於給我等到那一晚…何意羨刷一拉開餐廳的窗簾,子彈就如密雨飛進來。房間一片血腥,所有人都在始料未及中被射殺。何峙把他按倒全身護住,躲過兩輪彈雨。安保嚴如白金漢宮的何宅,哪裏來的內鬼?

當每個人都說別再姑息折衷,勸你把貓扔了吧,你看看弄壞你多少東西?

真身為貓?也不一定,如此陰險,非鬼即狐。

其實,何意羨也清楚這愚昧縱容為什麽,因為每個人包括何峙都有自己的解壓方式。事實證明,如果你沒了威脅,那麽什麽樣的威脅都會變得絕妙可愛。即使你長得很兇。

何意羨回到自己的座位。冰火菠蘿油已經過了賞味時期,不好再吃。何意羨提出去游艇上四處逛逛,走一走。地方太大,何峙問他想去哪裏,何意羨說不出個所以然。何峙說要玩撲克嗎?何意羨講,我打麻將都輸錢,一直靠你給我餵牌。

侍者遞上來地圖,何意羨感嘆:“快趕上一個巡航艦了,但也就是一個冰山的事。”

何峙笑道:“你想要先跳?”

何意羨脫口而出:“我狗刨也要游回去找白軒逸。”

聽到對方輕笑聲:“你咁分唔清愛同不甘。”

何意羨才意識到,握著拳擡起頭和他對視:“有什麽區別?”

“愛尚可以追求,不甘唯有認了。”

何意羨不想越描越黑,馬上住嘴。何峙便讓他輕松一點:“小羨,不是提審你,只是看看你。”

“你看到什麽了?”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過去,卻不想看到我的未來。但是你會比我更不開心,因為我願賭服輸,而你不是。”

何意羨飛快翻頁,語速更快:“快說去哪裏,你是一家之主,該你做主就要做主。”

何峙想了想:“劇院在排你的戲,要去看看嗎?”

“什麽叫我的戲?”

何意羨最喜歡的音樂劇團,何峙從百老匯請了過來。擔心所有劇目何意羨都能背了,沒有驚喜感,編劇全新撰稿,演員日夜彩排。唯心主題,英雄史觀。但是屢遭何峙為他們的品味搖搖頭。

“其實我也在偷偷寫東西,舉報你的舉報信。順帶說一嘴,你在北京真的,你交友蠻廣闊的嘛!”何意羨還帶一個向上的尾音,“喔,所以就這樣?你最近都在忙這個?”

“也忙其他事,但事情有主次。”

兩人漫步到甲板上,高聳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佇立在船頭。迎著颯颯海風,陸地上的煩惱事仿佛煙消雲散。

何意羨在白鉆色的長沙發上剛剛坐下來,何峙便說我們回去吧。何意羨坐著不動,上下撣了他一眼。何峙給的理由離奇,他說外面沒有準確的時鐘,宴會廳有一臺原子鐘,每兩千萬年才誤差一秒。何意羨說玩撚完!那東西不頂用,因為和你在一起一秒鐘超過兩千萬年,我們之間已經全部錯光光了。何峙說,那就唔撚好浪費老天爺的一番好意。兩千萬年之中有今生,冇來世?躺倒的何意羨不回此句,讓他用手表看時間就好。然而手表的石英芯今天受了劇烈震動。何意羨就說,我沒感覺哪裏會不準,但你手腕的香水讓我聞得有點暈暈的。閉上眼再不去理睬。

夜風在身上繞了一圈圈,隨著呼吸如波紋緩緩起伏,又吹向無垠寧靜、不可知的所在。何意羨聽到單調的海浪聲潮,忽感覺每個人都是其中的魚,有人是鯨魚,在水中打個滾能掀起萬丈波瀾;有人是海馬,安靜地過自己的生活,大風大浪與我無關。

“零點鐘了。”

“知道了,還能活著見面真不容易。”

“小羨,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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