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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陰黑陽白黑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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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陰黑陽白黑亦白

屋子裏除了馬主任和圍坐一桌的村幹部,還有一個女孩,應該是公關角色。

何意羨敲門,陪酒小妹拉栓開了門,從上到下木了。何意羨毫無表情,月光雪色裏多絕影清泠的一個美男子似得,但是下一秒就墮入世網中。一邊走進來,一邊庸俗愚蠢地笑道:“這麽漂亮的女下屬,還積極主動,馬主任,你這是叫我來特地在這跟我炫耀啊。”

馬主任的品味確實可以,這不是一般發廊洗頭女,清麗像抱著斷了弦的古琴女子,神情稍含邊塞詩人般的憂郁。整挺好,羅漢局是吃不下去的,有個美女在那走來走去沒這麽無聊。

“喲!何大律師來了,我確實是炫耀,因為看您這幸福日子,我總自卑啊!”馬主任見他來到桌旁邊,才站起來接,“何律師,黨中央來的高級知識分子!這是候榮正候律師,專門負責楚衛民案子的。”

“侯律。”

“何大律師,久仰久仰,您就叫我小侯就好!”

馬主任見何意羨親熱地握手加拍肩,說道:“二位像認識啊?”

侯律師說:“不敢不敢!但是這個圈子裏要是還有人不知道何大律師,那是有點新奇!”

滿桌子好酒好菜。何意羨屁股還沒坐下來,就說:“那你們也別叫我何律師了,律師這兩個字,聽得晦氣。你說說,就這個執法環境,當律師給人家打官司跟騙人錢財有多大區別?提供法律服務更是一句空話、鬼話、騙人的瞎話。律師能提供什麽法律服務?什麽法律能比錢更有能量?我上次跟老何提議,有時候真想出一本書,書名就叫《訴訟制勝訣竅》,書裏面只要一句話就夠了:你想贏嗎?把錢準備好!”

一席話說得馬主任與侯律師相對而覷,無事可做。不是聽說何律師和某人一塊來的嗎?這要是個女律師,馬主任看他腿那麽長肯定跟幹部都有一腿的。欸喲,說到北京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在黨內彰顯個性而特立獨行。怎麽一開口撲面而來,感覺這兩不是一路人呢?何意羨看似高嶺之花卻時不時給你來點又黑又黃的笑話。但是律師玩的就是嘴,任何事情都可以利用,馬主任還要評估考察。

馬主任小心道,白組長啥時候來。何意羨說:“我就是想找個痛痛快快喝酒說話的地方,他來幹嘛?表面上‘忠忠直直,終須乞食’,私下喝多了他不定直接當我頭是球踢呢。他就會官腔官調。我也會說官話,我來吃飯,又有美女,這就叫經濟效益和文化效益兩手抓。”

馬主任的媳婦上不得桌,卻看到何意羨把自己做的那一個湯,一會一絲不剩地消滅得幹幹靜靜,看著心裏高興,不由得說:“領導,您多吃點。”

何意羨說:“別這樣,嫂子,你知道我組織紀律性差,根本不是當領導的那塊料。真的,都叫我小何。”

馬主任笑道:“這可就有歧義了。”

何意羨說:“對對對,這個妹妹,剛才跟我說本家,我忘了。”

姑娘就叫小荷,姓不詳。馬主任打開新一瓶茅臺,給自己倒上酒:“小孩,才畢業沒多久,啥也不懂,一天也不知道個方向,瞎積極。”

何意羨招手又招呼,小荷,本家,過來過來,我保護你,不讓你跟你們主任喝。這員工總護著,能成長嗎?來來來,再跟我們這一人喝一杯,業務的事都放放,先做朋友,再談業務,誰的業務不都是留給朋友做的?

見他實在豪邁,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侯律師也露出一點真性情,埋怨道:“這妮子可會看人下菜,剛才我讓她跟我喝,她罵我是臭男人。”

“拉倒拉倒,幹了幹了。”開兩瓶角馬,要1500毫升的,何意羨一邊替大家斟滿,一邊說,“其實我本來也是個臭男人,但今天剛洗澡不久,這會兒味道應該還沒有變壞,你聞聞呢?”

於是女孩順理成章坐到了何意羨的大腿上。全場哈哈大笑,只有女孩有點笑不出來似得。何意羨聊天火熱時候,她甚至精神不集中到分一只手去拉旁邊櫥櫃的抽屜。

何意羨的餘光註意了她一會。聯想到殯儀館也這樣子,每個大抽屜上都粘著黑色的號碼,工人拉開抽屜,抽屜上面蒸騰起了白色的霧霭,何意羨知道那是常溫下的濕氣突遇低溫而凝結起來的霜霧,然而那淡淡的白色霧霭依然讓人產生了亦真亦幻的恍惚。何意羨曾經給雲燁親手推回了那個大抽屜,大抽屜的底部有軸承,來回推拉非常輕便。好像在暗示,人的生死也跟這抽屜進出一樣並不用費什麽事兒。

何意羨抽了一口,用手夾著煙。指了指小荷,瞇起眼睛看她:“這一杯你要是全喝了,還有一個意思,就是看你是不是個好姑娘,在酒桌上旺不旺我。”

小荷竟然倔強地抿著嘴:“為什麽是我旺不旺你?為什麽不是你旺不旺我呢?”

何意羨有趣地笑了:“你還蠻女權主義嘛,好吧,看我旺不旺你也行。”

村幹部忙說:“對不起,對不起何律師,小孩不懂事!這點規矩都不懂!”

大人物捧你和毀你,都是一瞬間,甚至一念間。但何意羨說:“這有什麽,一個小姑娘,冷了痛了也需要有人關心。”

喝光了,再提一杯。馬主任連忙說:“這杯我該敬你啊,何律師這一次來得太好了。是啊,我們這些人沒有人能想到,這個幾乎全省,甚至全國都異口同聲的案子,居然最後有可能會是個冤假錯案。”

終於觸及到了中心話題,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下來。何意羨垂著眼皮笑沒說話,侯律師說:“三國裏曹操一直講究知錯改錯不認錯,但在法律上如果我們想知錯並且改錯,如果真錯了,就必須先認錯。”

何意羨說:“首先,法律上什麽是錯,都叫罪。但是這個罪,有講頭,有空間。其次,我說個實例,你看原來的投機倒把罪取消之後,又分解出一個非法經營罪,實踐裏違反行政法規的活動都叫非法經營的犯罪行為處理了。流氓罪和投機倒把罪取消以後,又分解出了幾個小口袋罪,現在全中國這麽大一部刑法裏,罪與非罪、重罪與輕罪、此罪與彼罪模糊不清,誰能分得清?他白軒逸知道要翻一個十多年前的案子,光是取證有多困難嗎?”

馬主任說:“太專業了,太受益匪淺了,太醍醐灌頂了。大地方出來的人,就是跟我們這些偏遠地方的人不一樣。我們鄉下人其實就認個點頭搖頭。罪沒罪,還不是上面的一句話說了算?”

何意羨先說:“現在說什麽冤假錯案還太早了,我們搞法律的,第一要務就是立場必須公正客觀。”

侯律師恭敬客氣地說:“那鐵定的,雙手支持。絕對的公正客觀不敢說,咱們盡職盡責就行了,問心無愧就行了,該怎麽活著就怎麽活。但是有一個事情,我們想了很久,決定要先和上級領導認真地反饋。”

啤酒瓶蓋崩開,泡沫沖出來,只聽侯律師說:“楚衛民不僅是放了火,他還是個強奸犯!”

他說,楚衛民和整個村子發生沖突,都是由於村裏來的一個陌生女人引起的。女人似同天仙卻無家可歸,楚衛民一見鐘情,再見傾心,老婆孩子眼皮底下,帶她回了家。剛開始竟沒傳出什麽謠言,半個月後,那女人連夜報了警。

侯律師還沒說任何顏色。何意羨搶答:“有證據嗎?射哪了?”

有個幹部說:“大律師啊,現實可不是拍電影,你知道當年全中國有幾個地方能做DNA鑒定嗎?”

“這樣子。”何意羨平淡地說著,卻看了看大腿上的小荷。小荷的表情宛如坐在一部殘酷的絞肉機上。何意羨的手滑到她沒有衣物遮掩的腰部,腰上滿是細汗。

這是一個被麥田包圍的小村莊,全村上下不過幾百人,村民們彼此十分熟悉。通奸在這樣一個相當傳統的南方農村是一輩子擡不起頭的事。事發以後,楚衛民畏罪潛逃,據說是在外面實在討不到生活了,才又回來。回來次日,火災發生。村民把這個卑鄙恥辱的男人集體押送到了公安局,檢察機關也朝著這個民心所向的結論一點點堆積證據。

何意羨總結:“我說那幹一下也可以理解吧,瓜田李下,吃個蘋果吃個梨還不是很正常嗎?”

說得一屋子中老年男性哄堂大笑,心靈的距離近到不可以再近。

何意羨體貼,說當年這種大案子辦實了還是難吧。幹部像在嘮別人事地說:“再難了只有一條路可走嘛,那就是順應國情,請客送禮,甚至給某些貪官汙吏送錢!但是這樣一來,咱們就有問題了,鎮政府就有問題了,就有人會說我們收買權力。這樣的事咱們可不能幹!”

何意羨把煙頭一擰:“他媽的放屁,土包子說的,在美國這叫什麽?叫政治獻金!”

全場氣氛高潮。最後馬主任都站起來說:“咱們這些人你今天都認識了啊,我老馬這人啥性格大家也都看到了,我拿他們當兄弟呢,他們也拿你何大律師當自己人呢,今天第一次認識的,下次主動張羅第二次哈!”

何意羨喝了一杯又一杯。小荷從他腿上起來載歌載舞的時候,何意羨摟著馬主任的肩,趴在他耳邊說:心放好,我的好大哥,春光明媚著哩,小風嗖嗖著哩。偉大領袖咋教導我們來著?形勢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而且越來越好。全國人民大幹社會主義,悲觀是絕無道理的,慌張更是沒有前途的。

是個人都看出小荷被客人當肉盯上了,太完美太順利了,這樣事好辦了。馬主任過去就知道機關裏那幫大老粗,打了一輩子布爾喬尼,到頭來還是最喜歡洋學生,看來美人計在哪個發散的領域都好使。

馬主任給小荷遞眼色,瞅著後院的小房間。小荷為難地絞著手道:“主任,捱還要回家看捱妹……”

馬主任說:“家裏的事有革命重要嗎?你今天來了,來吃飯也是革命,到首長家裏照顧首長也是革命!”

在目前這副牌局裏,這並不能確定是一張用得上的好牌,可牌在手上,你總得打出去。所以何意羨是喝多了,被小荷攙到後院的途中,滾到地上,赫然一副煙鬼、賭鬼、色鬼的樣子。小荷怯怯地蹲下來拉他,何意羨有些犯嘔地擺了擺手。

小荷說:“你,你要不要起來呀?”

何意羨:“要……要……”

小荷再一次伸手時,何意羨不僅握住了這只小手,還不顧一切地把她摟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她。小荷被他的這一舉動完全嚇壞了似得,一邊推拒一邊又漫無目的地敲打著何意羨的背,不一會兒,好像也變得溫順起來,熱烈起來。

也許是十秒……也許是二十秒……那窒息般的喘息聲突然中止了。何意羨松開了小荷,有種深刻的預感讓他頭都沒再回一下。小荷早躲進了那個舊窩棚的後頭去了,抓著胸衣不知所措地大口大口剛出生的牛犢一樣喘著。一只布鞋還正好落在那來人的腳邊,刺眼的紅梅花。

白軒逸看見便是,深夜農舍牲口棚,一對男女,野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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