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63章

傅京揚被顏葭突如其來的火氣吼懵了, 他楞了好久才回過神,可是顏葭電話已經掛斷了。

一股濃重的恐慌感漫上心頭,自打認識以來, 顏葭好像從沒發過這麽大脾氣。

傅京揚擔心又害怕,馬不停蹄地給顏葭打了回去。

但是,沒人接。

他再打, 依舊是沒人接。

此時此刻, 顏葭正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望著過往川流不息的車輛怔怔發呆。

手裏握著的手機一聲聲震動著, 顏葭雙眼發紅, 臉頰兩側的淚痕未幹。

兩個小時之前, 她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來電人自稱是楊芳的房東,她說楊芳在醫院, 讓顏葭過去付醫藥費。

顏葭說:“我不去,我跟她沒任何關系。”

房東說:“你不是她閨女嗎。”

顏葭冷聲:“我不是。”

房東語氣漸漸有些不耐煩:“我不管你是不是, 醫藥費是我給她墊的, 我的錢找誰要?”

“市人民醫院,你不來我就打電話報警, 讓警察聯系你!”

對面掛了電話。

靜待十幾分鐘, 顏葭還是打車去了醫院。

到達市人民醫院,顏葭見到了自稱楊芳房東的那個人。

“你可算是來了。”女人說,“趕緊給錢, 兩千五!”

顏葭皺眉:“兩千五?”

“兩千是上個月房租。”

顏葭說:“那你應該問她要。”

“問她要?”女人冷哼, “那還不如跟鬼要,要我說, 你媽到底幹什麽的啊?”

她聲音壓低了些,湊近顏葭, 小聲道:“不會是幹皮肉買賣的吧?”

顏葭眉頭皺的更緊,“你見過?”

“這倒是沒見過。”女人有點心虛,暗自嘀咕道,“不過倒是見過不同的男人來找她。”

顏葭沈默,覺得胃裏一陣陣翻騰,她突然很想吐。

“你楞著幹什麽啊,趕緊給錢啊!”

顏葭喉嚨滾了下,勉強把那股不舒服感壓下去,才低聲開口:“我沒那麽多錢。”

“那你有多少給多少啊。”

最後,顏葭把包裏僅剩的七百塊錢給了她。

女人接過來數了數,臨走前,嘀咕句:“倒八輩子黴遇上你們這種人,晦氣!”

她走後,顏葭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會兒,期間有位護士經過。

顏葭喊住她,禮貌詢問:“您好,請問楊芳在哪間病房?”

“楊芳?”護士想了想,“哦,是剛送過來的那位吧?”

“對。”

“哎呦,你是她家屬吧,”護士說,“你趕緊過去勸勸她吧,她不配合檢查,現在還在那鬧呢。”

顏葭跟著護士到了楊芳所在的病房。

還不等進門,就聽見了楊芳的聲音。

她發瘋般的大喊大叫:“我沒病!我沒病!我要回家!回家!啊!!你們別碰我!滾!”

“這裏是醫院!”醫生喊,“你再胡鬧我們要報警了!”

“啊!啊!我要回家!回家!”

她話音剛落,病房的門被推開。

顏葭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註視著這一屋的狼藉以及蓬頭垢面的楊芳。

而後,她極為平靜地說:“不是要回家?走吧。”

回去的路上,天越發的陰沈,烏雲聚集成大片,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顏葭平靜地望著窗外,不理會楊芳說的任何一句話。

十幾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一片老舊的小區旁。

楊芳卻沒有下車。

顏葭扭頭看向她,依舊平靜,“你不走?”

楊芳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上去坐坐啊寶貝閨女,媽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顏葭沒說話,視線平淡地移向窗外。

見對方不為所動,楊芳又笑了兩聲:“不聽啊?關於你那男朋友的,也不聽?”

顏葭目光一頓,緩慢地扭過頭,冷聲問:“他怎麽了?”

昏暗的樓道裏靜的沒有一點聲音,聲控燈掛在頭頂,搖搖欲墜。

楊芳打開門,對顏葭說:“進來吧。”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樹枝被吹的左右搖晃。

顏葭收回視線,略遲疑一會兒,還是擡腳邁了進去。

與此同時,門被關上。

屋內沒開燈,光線很暗。

顏葭站在玄關處,沒有再往裏走,她看著彎腰正在拿煙的楊芳,冷聲問:“你要說什麽?”

“急什麽。”楊芳慢慢點上煙吸了一口,然後坐到沙發上,渾濁地眼睛打量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你抽不?”

顏葭沈默。

“不抽啊,這可好東西,別人我都不給。”

顏葭依舊沈默。

楊芳嘴角抽了幾下,用力抓了抓脖子上的血管,然後哈哈笑起來。

這笑聲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滲人,顏葭胳膊浮上一層雞皮疙瘩,人往後退,一直背靠上門板。

過了好一會兒,楊芳止住笑,繼續抽煙。

她扭頭看了眼顏葭,緩慢咧出個笑,聲音如同幽靈,她說:“把你男朋友送給我好不好啊?”

“不好。”顏葭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平靜,“你在做夢。”

楊芳又哈哈笑起來,故作嬌嗔道:“你好小氣哦。”

顏葭沒耐心,她不想多待在這個地方,冷聲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楊芳一根煙抽完,又點了一根,每吸一口,她都會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她說:“你男朋友對我挺好,他是不是喜歡我啊?”

胃又開始翻騰,顏葭再一次感到惡心。

她手掌慢慢移到胃部,喉嚨滾了下,忍住想吐的沖動,平靜道:“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嗎?”楊芳語氣很無辜,“可是他每月都會給我錢。”

顏葭忍不住皺眉,喉間那股嘔吐感更加強烈。

“他給你錢?”

“是啊。”楊芳說,“你不知道嗎?”

見顏葭毫無反應,她刻意加重語氣,“每個月都給哦。”

顏葭牙齒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她盡量平靜問:“多久了?”

“忘了,好久了吧。”楊芳有點得意地說,“還是他主動聯系的我呢。”

顏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有了預感,喉間發緊,“他說了什麽?”

“他給你打電話,說了什麽?”

“我想想。”楊芳夾著煙想了會兒,然後說,“哦,他好想是說以後要錢的事兒找他,別找你,哦對了,他還讓我不要告訴你呢。”

顏葭聲線發抖:“還有呢。”

“還有?哦他還說以後不管什麽事兒都找他,讓我別再給你打電話,不然就拿不到錢。”

楊芳說著,忽然全身開始抽搐,面目猙獰地呻.吟。

顏葭皺眉,後背緊貼著門板,聲音因為恐懼發抖,“你怎麽了。”

嘩啦一聲,桌子上的東西全部被掃到地上。

楊芳跪在地上,身體扭曲抽搐。

顏葭心臟重重一跳,試探性地向她走近,借著窗外那點昏暗的光線。

她看見楊芳從沙發縫裏摸出一個袋子,打開,拿出一樣被錫紙包著的白色粉末,然後放到鼻子下面,貪婪地吸著。

隨後不久,她慢慢平靜下來。

轟隆——

一計悶雷響過。

顏葭僵硬地後退一步,只覺得全身冰涼。

良久,她顫聲問:“……你在幹什麽。”

她問出這一句,緊接著大吼:“我問你!你在幹什麽!”

楊芳脫力地躺在地上,身體仍在一陣陣抽搐。

顏葭全然不知自己此時已經掉了眼淚,她維持著表面上的鎮定,平靜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

“楊芳!”她吼了聲,“你是不是瘋了!你在幹什麽!”

短暫的安靜後,楊芳突然哭了起來。

起初是抽泣,之後變成嚎啕大哭。

她爬起來,跪到顏葭身前,拽著她的衣服,歇斯底裏地喊:“我是被騙的!被騙的!是那個男人!說要娶我的那個男人!他說這個東西能賺錢,會帶來快樂,我是被他騙的啊!”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是被騙的!”

顏葭垂眼看她,不為所動。

良久,在楊芳的哭聲中,顏葭平靜道:“去自首吧。”

楊芳瞠目:“不!不!”

顏葭擦掉臉上的淚,淡淡道:“那我去報警。”

“不行!不能報警!”楊芳抱住顏葭的腿,聲淚俱下,“不能報警啊葭葭!媽媽不能去那種地方!媽媽答應你,我改,我真的會改,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最後一次!你別報警!別報警!”

“你不會改的楊芳。”顏葭看著她,輕聲說,“你不會。”

“啊——”楊芳陡然尖叫,她撲騰著站起來,扯住顏葭的衣服頭發,面目猙獰,“是你們害了我!是他!是你男朋友!是他給我錢!如果沒有錢我就不會吸!是他!是你們合起夥來要害我!你們商量好的是不是!是不是!”

顏葭掙脫開,不由分說地給了她一巴掌。

楊芳倒在沙發邊,抓著淩亂的頭發,嚎啕大哭。

“我錯了,我錯了葭葭,我真的錯了——”

顏葭閉了閉眼,平靜地說:“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你去死。但是,我不像你,我還有一點點良心,我還顧念一點點血緣親情。”

“所以楊芳,我不會救你,當然我也不會放過你。”

轟隆!又是一計悶雷響過。

屋內楊芳的哭聲嚎啕,顏葭冷眼看著她,邁開腳步從她身旁離開。

她走到玄關,就在即將打開門的前一秒。

身後傳來楊芳瘋癲地笑聲:“你以為你男朋友就沒問題嗎?哈哈哈哈哈,回去問問他,我給的煙好不好抽。”

顏葭猛地回頭,“你給了他什麽?!什麽!”

“哈哈哈哈!我不會放過你們!”楊芳瘋狂地笑著,散亂的頭發讓她看起來像陰曹地府的野鬼,“顏葭!你別想有好日子過!你是我女兒!這輩子你也擺脫不了我!擺脫不了!”

“我會永遠纏著你!連同你身邊的人!永遠!永遠!”

手中的手機還在持續性的震動。

一聲車笛將顏葭拉回現實。

“神經病啊!想死滾一邊去!”

男人罵罵咧咧地開走。

顏葭面無表情地穿過馬路,停在一棵大樹下。

下一秒,她扶著樹幹,直接吐了出來。

轟隆——

有雨點砸下,一點一點,越來越大。

顏葭胃裏翻滾,喉間發堵,胸口像是壓了千斤重的石頭,她喘不上氣,一遍遍地幹嘔。

雨點嘩嘩落下,淋濕了她瘦弱的脊背和淩亂的頭發。

顏葭眼眶通紅,眼淚糊了滿臉,被雨打濕的發絲黏在臉上。

她就那麽站著,完完全全暴露在雨中,沒動也沒躲。

記不清過了多久,雨勢慢慢減弱,淅淅瀝瀝地拍打著樹葉。

顏葭緊繃地脊背終於漸漸松垮,她單薄的肩膀發著抖,消瘦的脊背彎成一道弓。

最後,她蹲下來,哭聲徹底淹沒在雨中。

良久,顏葭從臂彎中擡頭,擦幹眼淚,拿出手機,按下三個數字,嗓音平靜:“餵,我要報警。”

傅京揚直到傍晚才聯系上顏葭。

那時候的雨已經停了,天邊的夕陽格外濃烈。

從下午接到那通電話開始,傅京揚便開車出去找顏葭,他找了整整一個下午,打電話打了整整一個下午。

終於在太陽半落山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顏葭聲音異常的平靜,只是有些沙啞。

“能見一面嗎?”

傅京揚立馬說:“你在哪兒?我找了你整整一下午,為什麽不接電話!你他媽嚇死我了!”

“我在湖邊。”顏葭氣息有些微弱,“我等你過來。”

掛斷電話,傅京揚一秒也不敢耽擱,油門直接踩到底。

十分鐘後,他到達學校,見到了坐在湖邊長椅上的顏葭。

只是一眼,傅京揚的心就像是被活剝開似的疼。

他不知道顏葭經歷了什麽,只是她看起來實在太狼狽,太悲傷,太痛苦。

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面色蒼白,目光發直,嘴唇毫無血色。

身上的衣服滿是褶皺,淩亂的發絲貼著臉頰,毫無鮮活氣,像個一碰就會碎的瓷娃娃。

傅京揚放輕腳步,呼吸的每一下心都在疼。

他走近顏葭,在她身前蹲下,擡手輕輕碰了下她的臉。

“淋雨了?” 他一開口,眼睛也跟著紅了。

顏葭看見他,先是笑了下,然後輕描淡寫地說:“嗯,沒帶傘。”

“那怎麽不接我電話。”他啞聲說。

顏葭神色淡淡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輕聲問:“你抽她給你的那盒煙了麽?”

“沒抽。”傅京揚仰頭看著她,呈現一種誠懇的姿態,“我扔了。”

“真的沒抽麽?”

“嗯,真沒抽,我發誓。”

“那就好。”顏葭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肩膀慢慢松垮下來,喃喃道,“那就好……”

“怎麽了?”

顏葭搖頭,垂下眼。

“對不起顏葭,我不是故意騙你。”傅京揚主動開口解釋,因為顏葭反常的平靜,他突然很慌亂,“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的,你那陣子實在是太累了,每天忙著找實習準備面試還要應付她的騷擾電話,我每次看你心不在焉,煩的抽煙的時候,我特別心疼,我真的不想看你這麽難受,不想看你這麽為難,所以我自作主張接了楊芳給你打的電話……”

顏葭沒說話,依舊低垂著眼,很平靜,很淡然。

她問:“然後呢?”

“然後,”傅京揚低下頭,啞聲說,“然後我跟她見了面,跟她談了條件。”

顏葭哦了聲,平靜道:“代價就是你每個月都給她錢麽?”

傅京揚垂下頭,低聲嗯了句。

顏葭嘆氣,喃喃道:“你不該給她錢的。”

“對不起顏葭,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的,”傅京揚仰頭看著他,以一種卑微的認錯的姿態,啞聲說,“你別生我的氣,行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他聲音漸漸哽咽,“我真的見不得你有一點不開心,我想幫你,哪怕是用那種蠢辦法,只要你能開心……”

“你幫不了我的。”顏葭神情淡漠,透露著一股瀕臨死亡的絕望,“沒有人能幫我,我不想你幫我,我不想你攪和進這種事情裏。”

“你不該給她錢的,再多的錢她都不會滿足,她只會纏上你,問你要更多的錢,她就是個無底洞,是深淵,她會一點點把人吞噬,她會把人吃的骨頭都不剩。”

“傅京揚,我不想你變成這樣。”她搖頭,“我不想……”

“我不在乎。”傅京揚說,“只要你開心。”

“我不開心。”顏葭看著他,喃喃地說,“傅京揚,我一點都不開心……”

她似乎是很累很累很累,說話的聲音都極輕。

傅京揚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輕聲說:“今天發生什麽事了對不對?”

顏葭搖頭,只說:“你以後不要管我的事了,行麽?”

傅京揚一頓。

顏葭說:“傅京揚,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在他沈默中,顏葭又說,“我很累,今晚在寢室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