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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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京城內有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擡著一長溜根本望不到盡頭的紅綢木箱自鎮北侯府出發一路向前。

往來行人皆被這浩大的陣仗唬住,紛紛側目,交頭接耳地低聲討論著。

“你說這麽長的隊伍這是要去作甚啊?”

“嘶……我瞧著這喜慶的紅綢估計是有天大的喜事。”

“從鎮北侯府出來的,會不會是去別家提親啊?”

“誰家啊?我可沒聽說過哪家的姑娘與他有關系,不過看這堆東西,就算是娶郡主、公主也是綽綽有餘。”

彼時,陶妙意正在外租父家,與外租父、外租母閑話家常。

她仍在繈褓中時曾跟著陶母在外租父家住過一段時日,雖然自會跑後,她來這的次數少之又少,但二老住在京郊時不時會來陶家探望外孫與外孫女,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故而陶妙意離京這些時日二老也天天念叨著想她。今日她就跟著兄弟姐妹一同來到外祖父家看望老二。

二老雖頭發花白,脊背微僂,但依舊精神矍鑠。老太太聽到開心處,嘴笑得合不攏,笑聲很是爽朗。

“你這個小丫頭,就屬你最會逗我開心!”老太太眉毛一揚,笑著看向陶妙意。

陶妙意唇角上揚,也笑道:“能讓您老開心,我今日也不算是白來一趟。”

老太太剛拉上她的手,想要問問她進來過得可好,嘴才剛張開,還未來得及出聲,門外忽然闖進來一個慌慌張張的丫鬟。

丫鬟扶著心口,氣喘得又急又粗,“小姐不好了,家裏出大事了!老爺和夫人喊你趕緊回去!”

老太太面色一僵,笑容蕩然無存,先陶妙意一步開口問道:“出什麽大事了?”

丫鬟不知該不該告訴老太太,求助似地望向陶妙意。

陶妙意了然,淡聲道:外租母又不是外人,你在這兒說就是。”

“家裏來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隊伍最前頭還跟著一個京城裏最難請動的王媒婆,看這架勢是要上府裏來提親呢!”丫鬟急得眉毛著火。

話音剛落,陶妙意被驚得登時從凳子上站起來,愕然道:“什麽?!”

“奴婢來的時候,那支隊伍剛剛行到門前,老爺夫人也被嚇了一跳沒敢放他們進來,趕緊讓我來尋你回去拿主意呢!”

“讓我拿主意?”

丫鬟點頭如搗蒜,“老爺夫人是這麽吩咐我的。”

陶妙意思索片刻,心想既然是讓她拿主意,難不成這些人是來給她送聘禮,要娶她。

“小姐您別猶豫了,這會兒工夫指不定那群人會不會已經勸動老爺夫人入府了呢!”

而後,陶妙意匆匆與老二告別,快馬加鞭趕府中。

此刻陶府門前被來圍觀看熱鬧的人為得水洩不通,陶妙意艱難得從人縫裏極進去。

等她擠到人群最前面,面向陶府時,陶府大門已經敞開,印入眼簾的便是堆滿一整個院子的紅綢大箱子。

陶妙意被那滿地鮮艷的紅晃到眼睛,怔了一瞬,才恍恍惚惚由丫鬟帶著走進府內。

她這一進府,方才只敢站在離陶府門前十步遠的人,全都嗚嗚泱泱如湧來的洪水一般擠到陶府大門口,更有甚者扒著大門門框,半只腳已經踏入陶府。

“哎呦,真是沒想到鎮北侯是來陶家提親的。”

“就是啊,我看這隊伍經過了京城裏許多條街,我把各家各戶都猜了個遍,硬是沒猜到陶家。”

“可不嘛,拐了那麽多條街才到陶家,明明能走近路,偏要拐拐繞繞更是走了京城最繁華的一條街才到的陶府,你說他為什麽這樣做啊?”

“莫不是隊頭的人迷糊了,走錯路了吧?”

“怎麽可能,我看八成是想鬧得滿城皆知,逼著陶家開門吧?”

“非也。”陶家正廳,江尋策恭恭敬敬站在陶父與陶母。

陶父一臉嚴肅,“那你倒是給我個理由,你究竟為何非要從最繁華的那條街市上過來?”

江尋策雙臂微曲,雙手交疊,脊背彎曲,頭埋低,鄭重道:“晚輩曾經做的一些事令陶姑娘遭受了京城人的冷言冷語,此次我特意經過多條街,不是為逼二老開門,而是想告訴所有人,不是她非我不嫁,而是我江尋策非她不娶。”

聞言,陶父沈默許久,只得一聲嘆息。

陶母亦是緩緩搖頭,“既然從前如此看不上我姑娘,為何如今要重金求娶?”

頓了頓,她掃了一眼堆滿院子的聘禮,嘆道:“我陶家最不缺的便是金銀財寶,就算你搬來金山銀山,我們也絕不會動搖,侯爺請回吧。”

“晚輩知曉你們有何顧慮,二老放心,我絕非一時興起,這份聘禮我從幾年前便開始準備了,我是真心實意想要求娶陶妙意為妻。”

“二老若是不信,那我可在此立誓,能娶她為妻乃是我畢生所願,我必會視其如命,護若珍寶,絕不欺她負她,若我所說有半句虛言,便叫天雷將我劈成灰燼,不得善終。”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聞言滿堂皆靜,陶父也終於願意用正眼瞧他,認真打量著面前身姿挺拔、劍眉星目的俊朗男人。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八面威風的鎮北侯為一個人低頭。

思慮許久,陶父神色稍緩,道:“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歸根究底是妙意的婚姻大事,還是要等她來,看看她願不願意嫁你。”

半柱香後,寂靜許久都陶府終於有了動靜。

“老爺夫人,四小姐回來了!”

陶妙意從那堆根本無處落腳的聘禮裏,艱難走過,來到屋內。

“你既然回來了,那便表個態吧,”頓了頓,陶父又道,“你可切莫想好,若是不想嫁,無論旁人如何逼迫你,我們也絕對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陶妙意看了一眼江尋策,思忖許久,又看向陶父,道:“女兒有些話想問問鎮北侯,至於嫁與不嫁,還要等問過我才能做決定。”

陶父首肯。

“侯爺,可否借一步說話?”陶妙意問道。

江尋策頷首答應,跟在陶妙意身後走到離正廳不遠處的一個偏僻角落。

四下無人,只聞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陶妙意眉頭微蹙,開口問道:“你那日在靖明當真沒有隱瞞什麽嗎?”

回應她的是一片沈默。

見狀,陶妙意了然,“你不說那就是有所隱瞞了?”

“我前幾日既然說過要給你一次機會,可還是要看你的所作所為,如若你還想隱瞞下去,那這婚我絕不可能點頭答應。”

沈思許久,江尋策垂眸,眼睫蓋下一片陰影,認真道:“你……你真想知道?”

陶妙意不置可否。

“好,那我便如實相告,”江尋策語氣平淡,但心跳如鼓,“幾年前我不肯答應你,冷漠待你,是因為我怕我真實的身世被人揭發,一同連累到你身上,毀掉你的後半生。”

“那時我雖對你亦有意,但實在覺得以我卑賤的出身實在配不上你,冷待你不是厭煩你,而是因為想讓你知難而退,早些放下我。”

陶妙意重新打量著他,一頭霧水,“卑賤的出身?你不是護國大將軍的嫡長子嗎?如何談得上是卑賤?”

江尋策苦澀一笑,“我的真實出身並不似表面那般風光,我實則是……”

停頓片刻,他才艱難道:“是肅王的私生子,而我母親是護國大將軍的早故親妹妹。”

聞言,陶妙意沈思許久才反應過來,“我今日若是不刨根問底,你是不是就打算這樣一直瞞下去,瞞我一輩子?”

“並不,既然我想娶你為妻,理應坦誠相待,就算你不問,我也會如實相告。”

頓了頓,他沈吟道:“若有一日東窗事發或你忽然想明白接受不了我的身世,那你亦可……亦可另嫁他人。”

陶妙意聽到後半句,眉頭皺成一團,哭笑不得,“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小人嗎?大難臨頭各自飛?”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讓你後半生活得順遂,不必因我受折磨。”

陶妙意深思許久,直到墻頭停靠的鳥兒振翅飛走了,她才道:“依你所言,你竟是在多年前便屬意於我,只不過礙於身世不肯表露,對嗎?”

江尋策沈聲道:“是。”

陶妙意抿唇,神情極為認真,一字一句道:“江尋策,我既可與人同甘亦可共苦,所以你曾經擔憂的那些,在我這都不成問題,什麽和離另嫁更是無稽之談。”

“我認定是你,便一直是你,只要你不負我,我亦定不負你。”

“所以我想再問你一遍,你從頭至尾認定的人是否一直是我?”

江尋策鄭重道:“自然,永生永世我只傾慕你一人。”

陶妙意眉微揚,上身微向他傾,盯著他的黑眸,道:“絕無半句虛言?”

江尋策以指對天,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若有半句虛言,必叫我不得好死。”

看著他起誓的樣子,陶妙意怔了一瞬,失笑道:“行了,你怎麽還發毒誓。”

“所以你……”江尋策眸光閃爍,心緒如浪一般翻滾,“你願意嫁我嗎?”

陶妙意眼神往旁側飄去,心中雖然喜悅但又不肯表露太過,故而佯裝勉強,輕輕點頭,“你連毒誓都發了,那我就勉強答應了吧。”

江尋策喜上眉梢,唇邊笑意將要滿溢,陡然上前一步,不由得隔著衣袖握住她的手腕,“當、當真?”

陶妙意感受到手握上力道輕柔卻握得死緊的大手,眨了眨眼,卻沒推開,反倒任由他握著。

輕風順著墻頭飛入院中,帶起枝頭嫩粉花瓣隨之飄揚,一片又一片飛到他們身邊,下了好大一場花瓣雨。

與之而來的不僅有滿天浪漫,還有陶妙意溢出來的一聲輕笑和輕俏的一句“當真,我願嫁你為妻。”

風起風止,花落滿地。

一雙璧人十指相握踏在花間,步履輕緩。

少女發間銀釵上別著的流蘇墜子,一步一搖,一步一響。

周遭靜謐,唯銀釵叮鈴作響,清脆悅耳。

這一瞬,這一音,江尋策終於明白為何獨愛此聲,只因此聲一響便是她向他飛奔而來。

這一聲,不止是銀釵撞響的聲音,更是他心臟為她搏動的聲音,亦是剎那間的一見鐘情。

曾經他錯入歧途,差點弄丟他最在意的人,好在這些年兜兜轉轉終是回到正途。

今日少女發間銀釵再響,依舊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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