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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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日暮之時,陶妙意終於遠遠瞧見宥寧的城門。

城門口背著行囊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魚貫而出,陶妙意騎馬逆著人流向城內走去,顯得格格不入。

一位牽著幼童小手的佝僂婦人盯了她半晌,終於開口勸道:“姑娘,馬上就要開戰了,勸你別進城了,危險啊!”

陶妙意輕拽韁繩讓馬停住,微微彎腰,編理由回道:“多謝大娘,這些我都知道,不過我還留下不少錢財在宥寧,得去拿出來。”

婦人聽見她落下不少錢財後眉頭微皺也顯得有些不舍得,不過她依舊勸道:“錢財乃身外之物,如今保命最重要。”

她牽著的幼童眨著清澈懵懂的雙眸,擡頭也跟著附和,“姐姐,戰爭好可怕,阿娘說還會死人,你還是跟我們一起離開吧。”

見狀,陶妙意翻身下馬,站到母女倆面前,揉了揉幼童的發頂,違心地撒了個謊,“那你跟你阿娘先走,等我拿到錢財就騎馬去追你,馬比人跑得快,我肯定能趕上你們。”

幼童似懂非懂點點頭,由婦人牽著走遠了。

駿馬逆著人流根本跑不起來,陶妙意幹脆牽著馬慢慢向城內挪動。

“小姐,他們都在逃難,你真要進去嗎?”素月騎著馬背上,忽然開口發問。

陶妙意琢磨著她這句話,反問道:“你害怕了?”

“我……”素月輕咬下唇有些為難,“我有點怕。”

陶妙意停下腳步,走到她身側,柔聲道:“你若是害怕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身上還有不少銀子應當夠你路上花銷,只不過到底怎麽回去,你只能自己想辦法。”

素月一聽連連擺手,她雖然怕被戰火所傷,也怕北茲破城要她性命,但比起這些她更怕自己不能陪伴小姐身邊,不能與其同進退。

小姐在哪,她便在哪,這次說什麽也不能被她甩開。

素月目光堅定,“說好要陪著小姐,我此時更不能丟下你。”

陶妙意想著未知的前路有些擔憂,“你真要跟我回去,不後悔?”

“不後悔,小姐你這次別想拋下我。”

“真不後悔?”陶妙意又問一遍。

“哎呀,小姐你快趕路吧,”素月把韁繩搶到手中,“不然我可要獨自一人騎馬進城了!”

聞此,陶妙意淡淡一笑,翻身上馬奪過韁繩,調侃道:“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竟然這麽忠心?”

她與素月自小相伴,幼時她恃寵而驕差點就要成了京城裏的小霸王,每回她惹事闖禍,素月第一反應都是流淚大哭,渾身還哆哆嗦嗦,就怕被老爺夫人責罰。

後來,素月哭得次數雖然少了,但卻變成絮絮叨叨的小大人。

陶妙意上樹幫小孩摘掛在樹枝上的風箏,素月在樹下瞧著急得跺腳,扯著嗓子勸她下來。

陶妙意聽學時犯困打盹兒,素月在後頭小聲喚她,一遍遍叫她名字企圖把她喊醒,若是她聽見了醒過來那還好,若是她沒清醒過來,素月就從草叢裏挑出小石子往她後背上扔,不論如何都要把她砸醒。

諸如此類,陶妙意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素月一直口苦婆心規勸她,她少時差點以為素月是父母派來監督她學業,規範她行為舉止的內奸。

不過後來,隨著年齡漸長心智成熟,她才明白素月這般是在為她好,只不過就是有些逆著她的喜好心意。

素月有些委屈,“小姐,我對你從來都是忠心耿耿,雖然小時候我總是逆著你的心思是怕被老爺夫人責罰,但是如今我可全都是向著你的,若不是如此,我那晚怎麽會豁出去幫你把鐵鏈砸開。”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這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嗎?”

陶妙意又琢磨一遍她的話,聽出些許不同,“不過你說你當初規勸我是因為怕受責罰?”

新月聽著她語氣不太好,細思後覺著自己貌似說錯了話。

她方才是不是不該如實相告,不該說是怕自己受牽連被責罰,而是該說是為小姐的未來著想。

雖然她當初確實是為自己多一些,可她對小姐的一顆赤誠真心卻從未變過。

但小姐心胸寬廣,應當不會在乎這些細枝末節吧……

“我一開始是怕受責罰,但後來我確實是真心希望小姐你能努力上進闖出一片天地的。”

陶妙意根本不在乎這些,她對素月知根知底,素月心裏想的她如今早就明白了,“那正好,不一會兒你就能看見這些年我闖出的天地了。”

素月摟著她腰的手不自覺收緊,身子向前探去,在她耳邊問道:“真的?小姐你沒在騙我吧?”

陶妙意立刻應道:“當然是真的,我小時候雖然是荒唐了些,琴棋書畫我雖然都不怎麽會,但醫書我卻背得滾瓜爛熟,治病救人不成問題。”

陶妙意自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並且一直努力付出只為步步靠近心中的大志向。

進城走出幾裏後,路上行人漸少,街市荒蕪,不少商戶都已經關門落鎖。

忽的一陣猛烈巨風襲來,吹得馬連連倒退幾步。

路邊攤位上沒來得及被收起的木架都被吹翻在地。

陶妙意用衣袖擋住臉,雖阻攔住猛風卻還是被翻飛的衣袖襲擊,一下一下拍在臉上。

猛風帶著一片烏黑濃雲壓來,電光迸射,悶雷炸響,大雨猝不及防自天中潑灑而下。

天變得太快,陶妙意只能先在路邊的屋棚下躲雨。

雨下得又急又密,不一會兒雨水便堆了一地,沾濕二人的鞋子。

陶妙意一邊擦著自烏發上滑落到額頭的雨水,一邊望著被濃雲死死遮住的天幕,心緒雜亂如麻。

果真是應了那句詩。

山雨欲來風滿樓。

“小姐,咱還要從這裏待到何時?這雨怎麽不見停啊?”素月探出手去,看見手掌上落著的冰晶,“而且這雨裏竟還夾雜著雪花,再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莫不如咱們咬咬牙淋著雨跑回去吧?”

陶妙意微嘆一口氣。

她估摸著這雨要一連下上多日,確實不能在此處幹等下去。

可現在雨勢太大,偌大的雨點拍打得手生疼。

“再等一會兒,若是還不見小,咱就抱著頭沖出去。”

“好,”素月扒拉著她的衣袖,示意她往裏站,“這裏有塊長板,小姐你跟我一樣站上面,不然鞋子都要被浸濕了。”

素月倆腳緊並在一起,恰好騰出一片空夠陶妙意站在上面。

雨不見小,落雨聲還如方才一般急促,但其中卻多了另一種震耳的聲音。

陶妙意察覺出來,豎起耳朵仔細辨認。

那聲音越來越近,似是馬蹄踏地聲,亦有車輪滾滾之音。

陶妙意走出幾步,探著身子向聲音發出方向望去。

前方路口轉彎處,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馬蹄迅速擡起又落下,水花飛濺。

陶妙意覺著這馬車分外眼熟,貌似有一陣日日都從她府前經過好幾回,分外顯眼,想不叫人記住都難。

馬車離她們越來越近,馬蹄起落速度也漸漸放緩。等水花不再濺起後,陶妙意眼見馬車在她面前穩穩停下。

馬蹄附近蕩起一層漣漪,水波層層推進,蔓延到陶妙意腳邊。

馬車簾子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掀起,其後是矜貴不凡的面容。

江尋策深深向她望來,只說了兩個字,“上車。”

陶妙意不可思議地望著馬車,又望著他。

怎麽會這麽巧?

街道空曠,荒無人跡,又逢天落大雨,她被困其中,就好似落在荒島上,焦急無助。

人,逃難的逃難,在家中躲著避雨的避雨,但她奇跡般遇見了他。

一時間她竟然有些無措。

“楞著做什麽?”江尋策見她不動身又沈聲問道,“難不成你還想淋雨?”

他這句語氣有些冷,陶妙意這次回過神來,想要往馬車上走,剛走出一步身後的素月卻拉住了她的衣袖。

素月語氣生硬,雙眸帶著寒意射向江尋策,“小姐,你不能跟他走。”

陶妙意回眸望她一眼,有些不解。

素月怎麽會這樣死死攔著她,江尋策也不是豺狼虎豹,應該沒那麽可怕吧?

素月抿著唇死死盯著他,目中寒光迸射。

見她這副神情,江尋策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是因為陶妙意嗎?

江尋策又問,“雨落天涼,不上來嗎?”

沒等陶妙意出聲,素月搶先答道:“你的馬車我這輩子都不會上,就算我淹死在大雨裏我也不願與你共乘!”

陶妙意目瞪口呆望著素月。

這還是那個軟軟弱弱總是哭泣的小姑娘嗎?

素月竟然敢對鎮北侯口出狂言。

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要說素月和江尋策的梁子是如何結下的,那還得說回到三年前。

無非是因為江尋策把陶妙意的真心隨便丟棄,這才讓素月記恨上他。

不過這氣竟然三年都未曾消減半分,這實屬是讓陶妙意意想不到。

她以為素月再如何氣他惱他,多年過去也早就淡忘了。

前塵舊事,早該翻篇了。

可素月卻一直耿耿於懷,視江尋策為死敵。

忽的,她又想起她當日答應江輕瓷的事。

義兄妹……

江尋策這個義兄怕是很難過素月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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