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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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
眼看烏雲密布涼風習習，眾人滿懷期待的仰頭望天，等著天降甘霖。卻不想一聲接一聲的驚雷憑空炸起，不在天上，卻在這山裏，尤其第二聲響起時漫天烏鴉，不祥之兆，怪力亂神之說四起，眾人議論紛紛惴惴不安。
趙禎鎮定自若，嚴禁無端揣測，同時命皇城司指揮使即刻去查明究竟。
當灰不溜秋形容狼狽焦炭一般的三個人被拎到禦前，眾人都看傻了，再見識了被一並帶過來的覆雜機括更是不明所以。
被按跪在地的郭精奇剛一擡眼，恰巧與趙禎四目相對。或許是從來沒於這個角度看過他，也或許是太久不見，眼前之人莫名的清冷高遠，一身天子袞服莊嚴鄭重，高大巍峨如雪山之巔，氣質非凡如降世謫仙。明明近在咫尺，郭精奇卻恍如隔世。她趕忙收回目光，垂下頭。
小皇後朝這三人瞧過來，一個個狼狽不堪，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回稟陛下，微臣趕到後山時正見這三人實施妖術轟擊天穹，企圖破壞法事阻礙天降甘霖。”皇城司指揮使半跪在地如是道。
“不是妖術，是人工降雨！”史密斯急忙辯白。
“何為人工降雨？”
“降雨還可人為幹預？無稽之談！”
“匪夷所思！”
沒有人聽得進他的解釋，因為沒人聽得懂，更沒人願意相信。
這時，皇城司指揮使直指郭精奇，回稟道，“領頭的就是這妖女！”
“妖女？！”
眾人嘩然，七嘴八舌地都將這次百年不遇的大旱歸咎在妖術，一個個紛紛跪地請求皇帝處死妖女，還大宋風調雨順。
那些措辭和理由聽得郭精奇都氣笑了，這是多麽急不可待地為這場大旱找個替罪羊啊！
“一個個人模狗樣的，遇到困難不想著怎麽解決，先想著怎麽推卸責任。朝廷養你們這些廢物，倒不如養幾頭豬待膘肥體壯殺了分給百姓們吃頓好的實在。”
這頓罵確實解氣，可自個都成階下囚了還這般毒舌，不是找死嗎？紫芙和史密斯頓時冷汗直流。周遭被罵的一幹官員氣得面紅耳赤七竅生煙，又一輪鏗鏘激昂的請願，非要至這妖女於死地不可。
而聽著每一個字的趙禎只是面無表情定定地盯著那妖女看，不置一詞。
眼看沸反盈天，小皇後恐事態升級權衡利弊後如是道，“臣妾以為，這三人是否與旱災有關暫且不論，但眼下這場祈雨法事確實是被她們影響了。臣妾拙見，不如將這三人收押詔獄，待大理寺查明緣由，再行處置。陛下意下如何？”
趙禎這才收回了目光，平靜回應道，“皇後所言極是。”
得到認可的小皇後臉上的笑容尚未成形，就因皇帝的下一句話僵住了。
“將這三人帶回宮，朕親自來審。”
未及眾人反對聲起，趙禎厲聲下旨，“擺駕回宮。”
眾人不敢置喙，依旨行事。
小皇後細眉微蹙，回頭再看那妖女，總覺得有幾分蹊蹺，卻尋不見端倪。
傳言總是比想像的快，待郭精奇，紫芙，史密斯她們三人被關進囚車穿街走巷時，什麽唾沫口水，什麽狗屎牛糞，甚至一個石塊砸過來，差點砸到郭精奇的額角。
“姐姐可還好？”紫芙關切地問。
郭精奇自嘲一笑道，“沒事。”
這時，她們也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焦慮不安的百靈，好在有她的兄長拉住她，沒能讓她沖過來。郭精奇趕忙沖她使眼色，叫她切勿沖動。百靈看懂了，也明白，若是全軍覆沒，就更沒有救出她們的可能，只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流，與周遭一張張憤怒的臉迥然相異，為避免她忍不住再沖動，百靈兄長硬是將她拉離人群，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郭精奇這才松了口氣。
瞧著憤怒不減的人群，她扭頭沖一臉沮喪的史密斯道，“委屈吧？”
“何止委屈，更是氣憤！明明我們是為了他們好，反遭他們唾棄！這是什麽道理？”史密斯憤憤道，“還有那些當官的嘴臉，真是不值！”
“唉，人間正道是滄桑啊！”郭精奇一聲嘆息擡頭望天，陰雲密布卻沒有半滴雨落下，自己終歸是太理想化了。
車輪嘎吱嘎吱地碾壓著地面，謾罵聲越發稀疏，郭精奇知道她們進城了，那麽很快就會進宮了，他很快就會提審她，她怎麽再隱藏得住？
沒想過後會無期卻有期，她伸手摸摸自己蓬亂的發髻，灰突突的臉，再低頭瞅瞅早已汙穢不堪的衣服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郭精奇一臉沮喪，不過也心存僥幸，不出意外的話她們該被羈押在前廷的某個地方，那麽離垂拱殿肯定不遠。好在懷裏的那塊玉佩沒有被搜走，她必須在趙禎提審前伺機跑路。否則這副樣子見他，不如直接處死她得了，好歹留個體面。
宮門前囚車停下，三個人按規矩都被罩上了頭套以免她們記住宮內的布局。接著三個人又被強行分開，各自由不同的方向被帶入宮門，至於分別被帶往何處郭精奇無從探知，更無力阻撓。
負責安置郭精奇的李灼眼下是一個頭兩個大，這種事沒處理過啊？以往也無先例可循。若是皇帝宮外偶遇的紅顏，那便是容易得很，找個風景宜人，離前廷近點的宮殿安置便可。可如今這麽個蓬頭垢面灰不溜秋的人兒，怎麽瞧也跟紅顏沾不上半點兒關系。一個待審要犯被帶進宮來，放哪兒合適呢？一路上絞盡腦汁終不得其法，不得不尋了扶皇帝下車的當口，小心試探著請示一嘴。
隨後下車的小皇後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
“望陛下恕微臣愚笨，帶入宮來的那位……不是妃嬪，放在冷宮恐有不妥；不是宮娥，放在內獄也不合適；若是押入皇城司獄，恐陛下提審麻煩。這如何安置，微臣愚笨，還望陛下示下。”
趙禎貌似認真思量了片刻，淡淡道，“你所言極是，那麽就暫且安置在……福寧殿吧！”趙禎言罷便走了，好似只是隨口的一句閑話。
小皇後心中一咯噔，長長的指甲已深深陷進肉裏。
“啊，啊？！哦，是，是！”李灼的大眼珠子險些瞪掉地上，腦子三百六十度好大一圈轉過來，才似懂非懂地領旨去辦了。
當被帶入殿內，隔著頭套郭精奇都能感知到這裏並非昏暗無光，而意料中的腐臭味也並未襲來，倒是淡雅的龍涎香沁人心脾，郭精奇一腦袋疑惑。
當雙手上的枷鎖竟被取下，她更是費解。很快押送她的人就撤了，門被關上，周遭一下子靜寂無聲。
郭精奇趕忙扯下頭套，待兩眼適應了光亮，她四下環顧，等看清楚這殿內熟悉的陳設時，整顆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拔腿就要往外跑，正伸手去推門，殿門由外被開啟，慣性使然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進了門外那人的懷裏。她下意識擡頭，正對上趙禎晶亮的眸光。她立馬後退，想要將人關在門外，卻已是晚了一步。她退回殿內卻遍尋不到其它出路，正打起跳窗逃跑的主意時，已被趙禎一步一步逼到了墻角，退無可退，躲無可躲。只見趙禎伸出一根手指擡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裏握著一塊絹帕，一下一下輕柔地擦起她臉上的汙漬。兩人相對不語，趙禎就這麽一下一下地擦，而郭精奇就這麽看著他一下一下把自己這張臉擦得幹幹凈凈。
“果然是你。”他聲音低沈，聽不出什麽情緒。
“你早就認出了我。”
“嗯，在你破口大罵的時候。”
一聽這話，郭精奇有種顏面掃地的窘迫，不由地別過頭去。趙禎這才松開了手，退出了幾步，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在調整著情緒，再擡頭時面色如初，平靜道，“沒想過你會回來，嘉慶院荒廢已久暫不能住。你暫且住在這裏吧。”
“可這是福寧殿，只有侍寢的妃嬪才能睡在這裏。”
趙禎輕笑一聲道，“不用你侍寢。”
“我已不是凈妃。”
“我知道。”
“可是……”
“我有時會想，如若當初你我沒在冷宮相遇，是否就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如若可以一輩子，我情願沒有愛過你。”
郭精奇一時間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趙禎悵然一笑，默默退出殿去，合上了殿門。郭精奇一個人呆呆地立在原處，眼裏已是晶瑩一片。
洗洗幹凈不再多想，她一覺睡到自然醒。洗漱更衣用膳，久違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待遇，恍若自己從來沒從這皇宮離開過，倒自然而然就適應了。只是殿門口有禁衛守著，想必她的自由也僅限於這殿內。向過來噓寒問暖的李灼詢問史密斯和紫芙的處境，聽到他倆只是別處安置，並未受苦之後也便安心了。
用過早善郭精奇又打了個盹兒，然後賞賞花逗逗鳥就到了午膳時間，又是一桌子她愛吃的。吃過午膳閑來無事，她隨便拎起書架上一本書，躺在梧桐樹下一把長椅上，一頁一頁翻看起來，打發這悠閑時光，品歲月靜好。
這一日趙禎沒有來福寧殿，郭精奇早早便睡了。
次日，如是這般閑淡時光。她猜不出趙禎會如何處理這件事，處置她們三個。不過從眼下來看終不會太絕情，那麽既來之則安之。再說啦，她還有後招，將懷裏的玉佩塞塞好，這可是救命的寶貝，絕不能丟了。
新進宮女的宮舍裏紫芙百無聊賴，心系郭精奇的安危卻被教習姑姑盯得死死的，出不去。眼下她正絞盡腦汁想辦法，坐她不遠處的一個小宮女小半天了一直捂著肚子，該是身子不舒服，兩個同伴陪著她，卻也無計可施。眼看著小姑娘越來越不好了，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紫芙起身想去看看，這時一個小宮女叫喊著跑進來，“徐太醫來了，徐太醫來了！”接著便看到院外大步走來一位身著太醫服的男人背著藥箱，直奔他的病人走來。
一番望聞問切後，太醫安慰了病人幾句並無大礙，隨手從藥箱裏拿出幾包藥遞給旁邊幫忙的人道，“該是昨日吃錯了什麽東西，腸胃不適而已，這兩劑藥下去便會沒事了。”
眾人一聽，這才放下心來。
生病的小宮女想起身施禮答謝，被徐太醫制止。
“徐太醫真是菩薩心腸，把我們這些宮女內官當人看。若換作從前，我等奴婢連藥都難得，更何況太醫診治了。”
周遭人紛紛附和，甚至都跪地拜他。看來得過他恩惠的人還不少呢。倒是搞得這位年紀輕輕的太醫滿臉通紅。在推拒間他看到了站在人群後面微笑望著他的紫芙。徐朗的臉色瞬間從羞赧轉變為驚喜。
大型感恩禮結束，徐朗大步向紫芙走去。
“徐大哥，好久不見！”
“紫芙，沒想到還能在宮裏見到你。你還好嗎？”
以為交淺，卻能言深。
“還是這麽愛管閑事？”
“呵呵，沒辦法，總做不到見死不救。”
“看來你真的是菩薩轉世，是來拯救眾生的。只有在你眼裏眾生才是平等的。”
徐朗的臉又紅了，撓撓頭道，“你可別起哄了。其實我也只是物盡其用罷了。太醫院每年進賬那麽多藥材，大半派不上用場，白白壞掉也可惜，不如給真正需要的人用。”
“後宮這麽多貴人，誰不有個頭疼腦熱的，還能大半派不上用場？”
“後宮裏的貴人們養尊處優的，病也大都是心病，不需要這些。倒是珍珠粉，當歸，茯苓這些美容養顏的藥材用的頻繁。”徐朗說到這兒，忙去翻騰他的藥箱，拿出來兩個小罐，“這是我為後宮貴人研制的芙蓉膏，美白養顏的效果倒還不錯，給你兩罐用用。”
紫芙笑著接過，“那就謝過徐大哥了！”
徐朗剛恢覆正常的臉又有些酡紅，羞赧道，“不夠的話，我再給你配。哦，不，你皮膚好，我再配些更適合你的。”
“徐大哥就別忙活了。這些就很好。”
“我這些算不上啥。聽說西夏有個女醫才是真的厲害，人稱千面妖姬，能給人換臉修顏，那才是真本事。連她自己都是人有千面，據說至今無人見過她的真容。”
紫芙淡然一笑，“誇張了。”
徐朗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忙問，“紫芙見過這位奇人？”
“呃，那倒不是。傳聞不就是如此這般嘛，傳著傳著就神乎其神了。”
這已是郭精奇住進福寧殿的第三個晚上了，自第一晚就被趙禎識破後便一直沒再見過他。福寧殿終歸不是她該住的地方，哪怕是以前以凈妃的身份也是不合適的，更何況現在。
這算什麽呢？
趙禎究竟怎麽打算的？
郭精奇想不明白，洗漱完畢實在無聊，便早早就寢了，只是心裏有事睡不著，不知已過了幾更，郭精奇感覺自己的眼皮剛搭在一起，就被壓在身上的某種重量壓醒了。她伸手摸上去是一只略感冰涼的手，她瞬間睡意全無，剛要轉身去看，只聽後面輕飄的聲音道，“別動，我就抱著你睡一會兒，太累了。”
是趙禎。
他順勢抓住她的手，將人由身後摟得更緊了。
郭精奇一動不敢動，直到耳邊感受的一呼一吸均勻有度，她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去，生怕吵醒了這個剛剛入睡的人。
趙禎是真的睡著了，想必這幾日又是通宵達旦的忙，撐到現在實屬不易。
看著他舒展的眉頭，挺直的鼻梁，輕啟的嘴唇，刀削般的下頜。郭精奇終於弄清楚自己這一年裏可謂是閱男無數，怎麽沒有一個提得起她的興趣了。原來是當你擁有過月光，便再不能被星河照亮。
郭精奇正琢磨呢，只見眼前的人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那眸光微微下移，郭精奇的眼珠下意識地跟著下移，霍地發現自己的唇怎麽吻在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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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禎鎮定自若，嚴禁無端揣測，同時命皇城司指揮使即刻去查明究竟。
當灰不溜秋形容狼狽焦炭一般的三個人被拎到禦前，眾人都看傻了，再見識了被一並帶過來的覆雜機括更是不明所以。
被按跪在地的郭精奇剛一擡眼，恰巧與趙禎四目相對。或許是從來沒於這個角度看過他，也或許是太久不見，眼前之人莫名的清冷高遠，一身天子袞服莊嚴鄭重，高大巍峨如雪山之巔，氣質非凡如降世謫仙。明明近在咫尺，郭精奇卻恍如隔世。她趕忙收回目光，垂下頭。
小皇後朝這三人瞧過來，一個個狼狽不堪，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回稟陛下，微臣趕到後山時正見這三人實施妖術轟擊天穹，企圖破壞法事阻礙天降甘霖。”皇城司指揮使半跪在地如是道。
“不是妖術，是人工降雨！”史密斯急忙辯白。
“何為人工降雨？”
“降雨還可人為幹預？無稽之談！”
“匪夷所思！”
沒有人聽得進他的解釋，因為沒人聽得懂，更沒人願意相信。
這時，皇城司指揮使直指郭精奇，回稟道，“領頭的就是這妖女！”
“妖女？！”
眾人嘩然，七嘴八舌地都將這次百年不遇的大旱歸咎在妖術，一個個紛紛跪地請求皇帝處死妖女，還大宋風調雨順。
那些措辭和理由聽得郭精奇都氣笑了，這是多麽急不可待地為這場大旱找個替罪羊啊！
“一個個人模狗樣的，遇到困難不想著怎麽解決，先想著怎麽推卸責任。朝廷養你們這些廢物，倒不如養幾頭豬待膘肥體壯殺了分給百姓們吃頓好的實在。”
這頓罵確實解氣，可自個都成階下囚了還這般毒舌，不是找死嗎？紫芙和史密斯頓時冷汗直流。周遭被罵的一幹官員氣得面紅耳赤七竅生煙，又一輪鏗鏘激昂的請願，非要至這妖女於死地不可。
而聽著每一個字的趙禎只是面無表情定定地盯著那妖女看，不置一詞。
眼看沸反盈天，小皇後恐事態升級權衡利弊後如是道，“臣妾以為，這三人是否與旱災有關暫且不論，但眼下這場祈雨法事確實是被她們影響了。臣妾拙見，不如將這三人收押詔獄，待大理寺查明緣由，再行處置。陛下意下如何？”
趙禎這才收回了目光，平靜回應道，“皇後所言極是。”
得到認可的小皇後臉上的笑容尚未成形，就因皇帝的下一句話僵住了。
“將這三人帶回宮，朕親自來審。”
未及眾人反對聲起，趙禎厲聲下旨，“擺駕回宮。”
眾人不敢置喙，依旨行事。
小皇後細眉微蹙，回頭再看那妖女，總覺得有幾分蹊蹺，卻尋不見端倪。
傳言總是比想像的快，待郭精奇，紫芙，史密斯她們三人被關進囚車穿街走巷時，什麽唾沫口水，什麽狗屎牛糞，甚至一個石塊砸過來，差點砸到郭精奇的額角。
“姐姐可還好？”紫芙關切地問。
郭精奇自嘲一笑道，“沒事。”
這時，她們也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焦慮不安的百靈，好在有她的兄長拉住她，沒能讓她沖過來。郭精奇趕忙沖她使眼色，叫她切勿沖動。百靈看懂了，也明白，若是全軍覆沒，就更沒有救出她們的可能，只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流，與周遭一張張憤怒的臉迥然相異，為避免她忍不住再沖動，百靈兄長硬是將她拉離人群，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郭精奇這才松了口氣。
瞧著憤怒不減的人群，她扭頭沖一臉沮喪的史密斯道，“委屈吧？”
“何止委屈，更是氣憤！明明我們是為了他們好，反遭他們唾棄！這是什麽道理？”史密斯憤憤道，“還有那些當官的嘴臉，真是不值！”
“唉，人間正道是滄桑啊！”郭精奇一聲嘆息擡頭望天，陰雲密布卻沒有半滴雨落下，自己終歸是太理想化了。
車輪嘎吱嘎吱地碾壓著地面，謾罵聲越發稀疏，郭精奇知道她們進城了，那麽很快就會進宮了，他很快就會提審她，她怎麽再隱藏得住？
沒想過後會無期卻有期，她伸手摸摸自己蓬亂的發髻，灰突突的臉，再低頭瞅瞅早已汙穢不堪的衣服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郭精奇一臉沮喪，不過也心存僥幸，不出意外的話她們該被羈押在前廷的某個地方，那麽離垂拱殿肯定不遠。好在懷裏的那塊玉佩沒有被搜走，她必須在趙禎提審前伺機跑路。否則這副樣子見他，不如直接處死她得了，好歹留個體面。
宮門前囚車停下，三個人按規矩都被罩上了頭套以免她們記住宮內的布局。接著三個人又被強行分開，各自由不同的方向被帶入宮門，至於分別被帶往何處郭精奇無從探知，更無力阻撓。
負責安置郭精奇的李灼眼下是一個頭兩個大，這種事沒處理過啊？以往也無先例可循。若是皇帝宮外偶遇的紅顏，那便是容易得很，找個風景宜人，離前廷近點的宮殿安置便可。可如今這麽個蓬頭垢面灰不溜秋的人兒，怎麽瞧也跟紅顏沾不上半點兒關系。一個待審要犯被帶進宮來，放哪兒合適呢？一路上絞盡腦汁終不得其法，不得不尋了扶皇帝下車的當口，小心試探著請示一嘴。
隨後下車的小皇後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
“望陛下恕微臣愚笨，帶入宮來的那位……不是妃嬪，放在冷宮恐有不妥；不是宮娥，放在內獄也不合適；若是押入皇城司獄，恐陛下提審麻煩。這如何安置，微臣愚笨，還望陛下示下。”
趙禎貌似認真思量了片刻，淡淡道，“你所言極是，那麽就暫且安置在……福寧殿吧！”趙禎言罷便走了，好似只是隨口的一句閑話。
小皇後心中一咯噔，長長的指甲已深深陷進肉裏。
“啊，啊？！哦，是，是！”李灼的大眼珠子險些瞪掉地上，腦子三百六十度好大一圈轉過來，才似懂非懂地領旨去辦了。
當被帶入殿內，隔著頭套郭精奇都能感知到這裏並非昏暗無光，而意料中的腐臭味也並未襲來，倒是淡雅的龍涎香沁人心脾，郭精奇一腦袋疑惑。
當雙手上的枷鎖竟被取下，她更是費解。很快押送她的人就撤了，門被關上，周遭一下子靜寂無聲。
郭精奇趕忙扯下頭套，待兩眼適應了光亮，她四下環顧，等看清楚這殿內熟悉的陳設時，整顆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拔腿就要往外跑，正伸手去推門，殿門由外被開啟，慣性使然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進了門外那人的懷裏。她下意識擡頭，正對上趙禎晶亮的眸光。她立馬後退，想要將人關在門外，卻已是晚了一步。她退回殿內卻遍尋不到其它出路，正打起跳窗逃跑的主意時，已被趙禎一步一步逼到了墻角，退無可退，躲無可躲。只見趙禎伸出一根手指擡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裏握著一塊絹帕，一下一下輕柔地擦起她臉上的汙漬。兩人相對不語，趙禎就這麽一下一下地擦，而郭精奇就這麽看著他一下一下把自己這張臉擦得幹幹凈凈。
“果然是你。”他聲音低沈，聽不出什麽情緒。
“你早就認出了我。”
“嗯，在你破口大罵的時候。”
一聽這話，郭精奇有種顏面掃地的窘迫，不由地別過頭去。趙禎這才松開了手，退出了幾步，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在調整著情緒，再擡頭時面色如初，平靜道，“沒想過你會回來，嘉慶院荒廢已久暫不能住。你暫且住在這裏吧。”
“可這是福寧殿，只有侍寢的妃嬪才能睡在這裏。”
趙禎輕笑一聲道，“不用你侍寢。”
“我已不是凈妃。”
“我知道。”
“可是……”
“我有時會想，如若當初你我沒在冷宮相遇，是否就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如若可以一輩子，我情願沒有愛過你。”
郭精奇一時間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趙禎悵然一笑，默默退出殿去，合上了殿門。郭精奇一個人呆呆地立在原處，眼裏已是晶瑩一片。
洗洗幹凈不再多想，她一覺睡到自然醒。洗漱更衣用膳，久違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待遇，恍若自己從來沒從這皇宮離開過，倒自然而然就適應了。只是殿門口有禁衛守著，想必她的自由也僅限於這殿內。向過來噓寒問暖的李灼詢問史密斯和紫芙的處境，聽到他倆只是別處安置，並未受苦之後也便安心了。
用過早善郭精奇又打了個盹兒，然後賞賞花逗逗鳥就到了午膳時間，又是一桌子她愛吃的。吃過午膳閑來無事，她隨便拎起書架上一本書，躺在梧桐樹下一把長椅上，一頁一頁翻看起來，打發這悠閑時光，品歲月靜好。
這一日趙禎沒有來福寧殿，郭精奇早早便睡了。
次日，如是這般閑淡時光。她猜不出趙禎會如何處理這件事，處置她們三個。不過從眼下來看終不會太絕情，那麽既來之則安之。再說啦，她還有後招，將懷裏的玉佩塞塞好，這可是救命的寶貝，絕不能丟了。
新進宮女的宮舍裏紫芙百無聊賴，心系郭精奇的安危卻被教習姑姑盯得死死的，出不去。眼下她正絞盡腦汁想辦法，坐她不遠處的一個小宮女小半天了一直捂著肚子，該是身子不舒服，兩個同伴陪著她，卻也無計可施。眼看著小姑娘越來越不好了，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紫芙起身想去看看，這時一個小宮女叫喊著跑進來，“徐太醫來了，徐太醫來了！”接著便看到院外大步走來一位身著太醫服的男人背著藥箱，直奔他的病人走來。
一番望聞問切後，太醫安慰了病人幾句並無大礙，隨手從藥箱裏拿出幾包藥遞給旁邊幫忙的人道，“該是昨日吃錯了什麽東西，腸胃不適而已，這兩劑藥下去便會沒事了。”
眾人一聽，這才放下心來。
生病的小宮女想起身施禮答謝，被徐太醫制止。
“徐太醫真是菩薩心腸，把我們這些宮女內官當人看。若換作從前，我等奴婢連藥都難得，更何況太醫診治了。”
周遭人紛紛附和，甚至都跪地拜他。看來得過他恩惠的人還不少呢。倒是搞得這位年紀輕輕的太醫滿臉通紅。在推拒間他看到了站在人群後面微笑望著他的紫芙。徐朗的臉色瞬間從羞赧轉變為驚喜。
大型感恩禮結束，徐朗大步向紫芙走去。
“徐大哥，好久不見！”
“紫芙，沒想到還能在宮裏見到你。你還好嗎？”
以為交淺，卻能言深。
“還是這麽愛管閑事？”
“呵呵，沒辦法，總做不到見死不救。”
“看來你真的是菩薩轉世，是來拯救眾生的。只有在你眼裏眾生才是平等的。”
徐朗的臉又紅了，撓撓頭道，“你可別起哄了。其實我也只是物盡其用罷了。太醫院每年進賬那麽多藥材，大半派不上用場，白白壞掉也可惜，不如給真正需要的人用。”
“後宮這麽多貴人，誰不有個頭疼腦熱的，還能大半派不上用場？”
“後宮裏的貴人們養尊處優的，病也大都是心病，不需要這些。倒是珍珠粉，當歸，茯苓這些美容養顏的藥材用的頻繁。”徐朗說到這兒，忙去翻騰他的藥箱，拿出來兩個小罐，“這是我為後宮貴人研制的芙蓉膏，美白養顏的效果倒還不錯，給你兩罐用用。”
紫芙笑著接過，“那就謝過徐大哥了！”
徐朗剛恢覆正常的臉又有些酡紅，羞赧道，“不夠的話，我再給你配。哦，不，你皮膚好，我再配些更適合你的。”
“徐大哥就別忙活了。這些就很好。”
“我這些算不上啥。聽說西夏有個女醫才是真的厲害，人稱千面妖姬，能給人換臉修顏，那才是真本事。連她自己都是人有千面，據說至今無人見過她的真容。”
紫芙淡然一笑，“誇張了。”
徐朗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忙問，“紫芙見過這位奇人？”
“呃，那倒不是。傳聞不就是如此這般嘛，傳著傳著就神乎其神了。”
這已是郭精奇住進福寧殿的第三個晚上了，自第一晚就被趙禎識破後便一直沒再見過他。福寧殿終歸不是她該住的地方，哪怕是以前以凈妃的身份也是不合適的，更何況現在。
這算什麽呢？
趙禎究竟怎麽打算的？
郭精奇想不明白，洗漱完畢實在無聊，便早早就寢了，只是心裏有事睡不著，不知已過了幾更，郭精奇感覺自己的眼皮剛搭在一起，就被壓在身上的某種重量壓醒了。她伸手摸上去是一只略感冰涼的手，她瞬間睡意全無，剛要轉身去看，只聽後面輕飄的聲音道，“別動，我就抱著你睡一會兒，太累了。”
是趙禎。
他順勢抓住她的手，將人由身後摟得更緊了。
郭精奇一動不敢動，直到耳邊感受的一呼一吸均勻有度，她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去，生怕吵醒了這個剛剛入睡的人。
趙禎是真的睡著了，想必這幾日又是通宵達旦的忙，撐到現在實屬不易。
看著他舒展的眉頭，挺直的鼻梁，輕啟的嘴唇，刀削般的下頜。郭精奇終於弄清楚自己這一年裏可謂是閱男無數，怎麽沒有一個提得起她的興趣了。原來是當你擁有過月光，便再不能被星河照亮。
郭精奇正琢磨呢，只見眼前的人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那眸光微微下移，郭精奇的眼珠下意識地跟著下移，霍地發現自己的唇怎麽吻在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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