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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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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路

只不過一個時辰,紫芙就一切安排妥當。宮裏宮外接應的人,車馬路線,甚至宮中假扮她們留守的人都已安排妥妥的。郭精奇聽得瞠目結舌。

紫芙見她這模樣不免笑道,“姐姐倒真是小看了這塊令牌的威力,差點暴殄天物。”她轉而又嚴肅道,“今夜醜時,咱們就走。”

“這麽快?”

“避免旁生枝節,一切從速。只是,紫芙要問姐姐此行是否要帶上百靈?”

郭精奇思索一番,道,“算了,這畢竟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就讓她留在宮裏吧。曾經欺負她的人早已不在,皇帝應該也不會為難她。待過幾年,她便可以出宮回家了。那比起我們的逃亡該是更好的選擇。”

“姐姐說得是。那麽,紫芙就此準備起來。”

“嗯。”

郭精奇不曾想以為遙遙無期的目標,眼下便要實現了。不免感慨李元昊這些年費盡心機的籌謀,還有趙禎一心想得到黨項暗哨網絡的意義。如今只用作她逃離這皇宮的階梯,倒是大材小用了。

再看向這一草一木一房一瓦,她警告自己別再心生留戀亂了心緒。就這樣吧,是愛是恨是喜是傷,都將以一場悄無聲息的離別結束。

金銀細軟綾羅綢緞統統塞給百靈,百靈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娘娘,您這是……”

“怎麽?不想要啊!”

“啊,不是不是。這,這太多了……”

百靈這些時日雖對恢覆記憶後喜怒無常的凈妃娘娘習慣了,卻還是有意料之外招架不住的時候。譬如這時,明明是賞賜卻令她心裏發怵,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眼看百靈泫淚欲泣,郭精奇納悶問道,“得了這麽多好東西,你哭什麽?”

百靈支支吾吾地道,“婢子,婢子只是想起過去,想念,想念……”

沒等她說完,郭精奇會心地將她摟進懷裏,道,“無論是誰,都會成為你人生的過客,好好照顧自己,努力活成你想要的樣子吧!”

百靈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郭精奇看,似曾相識。

晚膳時分,皇帝如期而至,傳了一桌子的菜肴都是郭精奇愛吃的,一瓶千日春,一瓶西北烈酒擺在桌上。

“千日春也好,西北精釀也罷,朕都給你帶來。還有南郡小國剛剛進貢來的瓜果……”趙禎獻寶一般將自己都不舍得用的臣國進貢一一展現。

郭精奇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些羨煞旁人的寵溺,忍不住冷冷一句,“陛下以為臣妾想要的是這些?”

皇帝一滯,氣氛略微尷尬,稍後皇帝坐定,平心靜氣道,“小順子。”

“微臣在!”

“自今日起你就留在嘉慶院侍奉凈妃,任其差遣不得有失!”

“是!”

郭精奇詫異看向趙禎,哭笑不得,道,“陛下還真是大方啊!臣妾如今真是求風得風,求雨得雨。莫不是臣妾要那天上的星星,陛下也要命人去摘?”

“任何東西朕不怕你要,就怕你哪天不想要了。”

郭精奇如鯁在喉,直直望著對面的人,輕聲道,“陛下明明知道臣妾想要什麽。”

趙禎拉起她的手,眼神憂郁地瞧著她,半晌弱弱道,“你想要什麽都行,只是別不要我。”聲音裏的淒楚和哀求令人心痛。

郭精奇定定地望著滿眼期望的人,直到他已消失不見,仍是無言以對。

若說在這些各種作妖的日子裏郭精奇最愧對於誰,那麽便是小皇後了。

當一聲通傳,郭精奇踏入坤寧殿時,小皇後戰戰兢兢,生怕這位橫豎看不上她的凈妃娘娘又是來找什麽茬的,不想看到的竟是隨凈妃身後擡進來的兩大筐蜜桔。

郭精奇眼看小皇後盯著蜜桔的眼睛都直了,不免笑道,“蜜桔雖然好吃,但不要貪嘴哦,小心傷身。”

小皇後這才回過神,嗯嗯回應。

郭精奇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她下意識地後退直到退無可退。郭精奇站定後擡起手,小皇後嚇得瞇上眼,卻只感受到頭頂輕輕的撫摸還有溫柔的聲線,“皇後娘娘長高這麽多啦,如今處事知進退,越發像個皇後的樣子啦!”

郭精奇說罷,拉起她的手坐下,望著她像是看也看不夠,之後又說了很多,請求原諒也好,囑咐關愛也罷,句句在眼下的小皇後看來都有點莫名其妙,倒不像飛揚跋扈的凈妃了,更像那個她!

“她今日反常。”小皇後望著郭精奇離去的背影,喃喃道,聲音清冷。

從坤寧殿出來已是入夜時分,回嘉慶院的路上途經福寧殿,見軒窗內光影綽綽,心中默嘆,“你我終歸是無法好好道別的。”轉身大步向嘉慶院而去,再沒回頭。

這晚郭精奇除了留紫芙在正殿,其他人一律支退。為防萬一,紫芙在宮女和內待的住所都燃了少許劑量的迷香。

醜時將近,整個嘉慶院寂靜無聲。潛伏在宮裏的黨項內應已換上了她倆的裝扮留在寢殿,郭精奇和紫芙也已換上了夜行衣,當一步一步邁出嘉慶院一道又一道的門,直到合上最後的院門時,一切的過往就像在這縫隙的消失中戛然而止,郭精奇心裏莫名空落落的。

“姐姐,我們該上路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郭精奇不再遲疑,大步往既定的方向而去。

李元昊的暗網果然強大,這一路上就好像早有人掃清了所有障礙,簡直可稱得上暢通無阻。這對於在逃跑的郭精奇來說本該是高興的事,她卻莫名地擔心起趙禎和整個大宋的安危。

直到北宮門開啟,她邁出來的那一刻,她才如夢方醒般意識到她真的離開這座皇宮了,轉回身再去看,暗夜裏的它依然巍峨壯觀。

宮門的瞭望臺上趙禎退後一步隱於暗處,目不轉睛地盯著郭精奇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秒表情,在這視線不清的夜裏想要記住她的每個瞬間。

“陛下,就讓凈妃娘娘這麽走了嗎?”

趙禎沈默不語,兩眼依然望著郭精奇,表情落寞,心中默念,“精奇,你不要我了。我該怎麽辦?”

眼看郭精奇已轉身邁步,突然眼角寒光閃過。只見宮門外不知從哪冒出好多黑衣人,直奔郭精奇而去。雖然看得出這是出逃是有計劃有組織的,而郭精奇身邊這些人顯然也未料到宮門外的這場危機,敵我數量相差懸殊。

趙禎扯下腰間令牌遞給李灼,急聲道,“快,去調動皇城司!”

李灼卻躊躇為難,“陛下您怎麽辦?”

“快去!”

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李灼不敢抗旨,趕緊攜令牌沖下瞭望臺。

此時此刻,趙禎卻不知在宮門另一邊的瞭望臺上也有人在觀戰,這一戰她籌謀已久。小皇後一身勁裝,手裏緊握弓箭。郭精奇的命終歸要她親自來取。她搭箭在弦金弓拉滿,箭頭直指宮門下郭精奇的腦袋。就在箭羽被放開的那一刻,突然一個身影從天而降,正好擋在郭精奇的身前。小皇後瞠目欲裂,因為箭頭正狠狠紮進那人心口,而那人正是趙禎。

抱著她的趙禎一口血噴薄而出,郭精奇整個人都傻了,反抱住趙禎,卻眼看他從自己懷抱裏往下滑。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宮門上的小皇後臉色煞白,她明明是射向郭精奇啊!

“皇城司來了,娘娘我們快走!”慶雲催促著硬拉她離開了。

周遭嘈雜不堪,趙禎和郭精奇的眼裏卻只有彼此。

郭精奇已是話不達意,趙禎卻全聽明白。

“精奇,別不要我好嗎?”

“你知道是我?”

“一直知道。”

“為何不揭穿我,還陪我演戲?”

“因為不想失去你!精奇,從今往後能不能記住我的好,忘記我的壞?”

郭精奇雙唇不能自抑地顫動著,根本說不出話來,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趙禎的臉上。趙禎勉強扯出一抹笑道,“別哭,好醜。”擡起手給她拭淚。

當李灼匆匆趕到,看見混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皇帝時,直接嚇跪了。待等他反應過來要去叫太醫時,卻被皇帝扯住。只見趙禎勉強出聲道,“傳朕口諭,朕遇刺一事無關凈妃,任何人不可遷怒於她。是去是留,隨她心意。為難阻攔者,誅之!”

當最後一個字艱難吐出,又一口血噴薄而出,趙禎昏死過去。

不知是誰在拉她,也不知是誰在勸她就此出宮,郭精奇恍惚地就像隔著千山萬水看到聽到這些人,一雙眼除了盯著被擡走的趙禎,一雙腳除了這麽晃晃蕩蕩地跟在後面,便是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做不到了。

楊太妃顫顫巍巍的聲音傳來時,郭精奇才恍然清醒。

“皇帝如何了?”

福寧殿裏一幹太醫聞言無力地緩緩跪下,為首的太醫院太師忍泣道,“陛下,不成了!”

楊太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悶過去,被宮人緊捋著心口順過氣來。

“不可能,不可能……”郭精奇喃喃自語,沖上前抓著太師的衣領道,“你胡說,他剛才還說話來著,他的手還是熱的呢!”

話說著,她又跑去床前捉起趙禎的手,不想竟無一絲溫度。

周遭變得嘈雜,有楊太妃的再多詢問,有太醫們的回稟,有妃嬪們的哭聲,還有重臣們對後事的料理態度。小皇後就好像都忘了怎麽哭,面無血色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郭精奇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令人煩躁至極。

“閉嘴,都閉嘴。他還沒死呢!”郭精奇一聲吼,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你不能死,我不準你死。憑什麽?讓我欠你一輩子嗎?我還沒原諒你呢……”郭精奇一邊碎碎念,一邊用力搓動著趙禎的手,不醒不休。

周遭的人像是被她的執著感染了,就連已經認為回天無力的太醫們也重新圍了過來,再次驗證他們的皇帝是否還有一息尚存。

可一番折騰後,太醫們還是垂下了頭,放開了手。

郭精奇的信心被一點點摧毀,直到楊太妃命宮人們將她拉開,她還是不放手,甚至更攥緊趙禎的手撕心裂肺地喊,“你醒醒,快醒醒!”見床上的人無半分回應,郭精奇竟隨手抓起床頭幾案上剛從趙禎心口拔下的那半截箭羽,直指自己的胸口,沖著床上的人大聲喊,“你再不醒,我就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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