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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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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

郭精奇差點一口氣噎住,瞪大了眼睛繼續問,“是什麽人這麽厲害?”

孟林的眼神裏別有深意,看她半晌,道,“等你回去就知道了。總之,現在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萬事俱備,只差你的靈魂了。”

郭精奇尚未消化吸收完這些爆炸性信息,身後正傳來熟悉且清冷的嗓音。

“蘇舜欽,你怎麽在這裏?朕交予你的差事辦完了嗎?”

孟林轉眼又是一副痞裏痞氣的姿態,不耐煩地道,“就算是拉磨的驢也得讓喘口氣吧!休沐日啊,還不許我出來透口氣探個親啊!”

趙禎瞥他一眼不再追究,郭精奇呆滯的表情引起趙禎的註意。他幾步過去擡起手背輕搭在郭精奇額頭,關切地問,“臉色為何這般難看,是生病了嗎?”

郭精奇這才擡起頭看向他,莫名有種“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的距離感。

她很快調整好情緒,拉下他的手,臉上一抹淡淡的笑容道,“我沒事。”

趙禎這才眉心舒緩,松了口氣。

郭精奇轉移話題,“聽李璋說小皇子病了,可有好些?”

這一問出口,趙禎剛剛舒緩的眉心又皺了起來,“單太醫說不太好。朕已遍請名醫診治,這幾日病情還算是穩定。”

郭精奇一聽這話,也跟著揪心,安慰道,“陛下放寬心,小皇子那麽活潑可愛天可憐見,必會逢兇化吉的。”

聽著她的安慰,趙禎臉上的愁雲終於消散一些。

這一日過得稀疏平常,聊得無非就是過去或現在的雞毛蒜皮。趙禎和孟林還是動不動就明裏暗裏的掐,郭精奇卻總是心不在焉。

眼看日暮西沈,趙禎不出意外地硬拉著孟林一起離開。

半路上孟林琢磨著今日皇帝輕車簡行,想趁其不備溜走,卻被洞若觀火的李璋逮個正著,像下馬車押到趙禎面前。

兩人正怒目而視,忽聞林間異動,李璋警覺地手握住劍柄,卻見林中那幾個黑影匆匆而過根本沒發現他們。

這些人究竟是什麽人?夜黑風高如此打扮必定不善。

但很明顯他們的目標不是聖駕。那麽會是哪裏呢?

瞅著黑影往梅林深處躥,孟林和趙禎幾乎是同時驚覺,這些人的目標是梅苑,那麽目標人物無疑就是郭精奇!

趙禎一聲令下,人馬即刻調頭奔向梅苑。

臨近正趕上這幫黑衣人架起弓箭瞄向燭火明滅的廳堂。李璋抽出佩劍一個箭步沖向箭矢,唰唰唰擋下離弦之箭,其他禁衛更是一擁而上與黑衣人正面交鋒。不想林中冒出更多黑衣人,其數量遠超他們預料,明顯是有備而來。

眼見零星箭矢已沖向廳堂,孟林不管不顧地往廳堂裏沖,趙禎見狀忙命人給他打掩護,孟林終於先敵人一步護住了郭精奇,隨即熄滅室內所有光亮。李璋護著趙禎迅速縮圈與孟林和郭精奇匯合。

好在隨駕禁衛皆是皇城裏一等一的高手,均能以一敵十。黑衣人眼看無機可乘又怕暴露身份束手束腳,沒多久就撤了個幹凈。

又一次的有驚無險。

連趙禎都納悶了,到底是誰三番兩次地非要郭精奇的命?若說是張貴妃,人都已經被關進冷宮了,更何況他根本不相信這女人有這麽大的本事。無論是誰,這與他最初的設想南轅北轍。

他不允許郭精奇再有絲毫閃失,當下又沒信心再提“回宮”二字,便親自安排起針對梅苑的層層布防,並宣李璋親去調派兵力。

正忙活著,郭精奇過來拉住他,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焦躁的心澆個透心涼。

“別忙活了,沒必要了,我要走了。”

“走?去哪?”

趙禎心裏咯噔,雖是意料之中。

“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夜已深沈,趙禎沒再多問,盯著這個垂著頭不敢直視他卻能說出這麽紮心的話的人許久後,拖著疲憊的身心離開了,卻仍是把大部分禁衛留在了梅苑。孟林這回倒是不多廢話,爽快地跟著走了。

忽明忽暗的車廂裏很安靜,倆男人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唇槍舌劍,趙禎閉著眼呼吸輕微。

不知過了多久,孟林冷冷道,“這不是她第一次遇險了吧?”趙禎閉目不語,“這樣一而再再而三,你能救她幾次?她不屬於這個時代,也不屬於你。放手吧,於你於她都是最好的選擇。”

趙禎仍默不作聲不置可否。直到車廂裏恢覆了寧靜,他緩緩睜開眼,望著月光如水,心中悲涼。

夜深人靜郭精奇輾轉難眠。不是因為剛剛的驚險一幕,而是因為白天孟林說過的那些話猶在耳畔。她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真的有一天可以再回去那個時空。一切來得太突然,她毫無準備。

也就在這一晚,趙禎大半夜地只身一人只披了件薄鬥篷拎著壺秋露白去了昭文館。

難得一見,兩人促膝長談開懷對飲。

面對一個來自未來的人,趙禎不問宿命不問國運,只對郭精奇的過去感興趣。孟林就投其所好,從第一眼見到那個淚眼婆娑的小女孩講起,到一個小丫頭是怎麽長成了假小子,再就是他們如何擺脫了福利院相依為命地討生活……還有那個時代對愛情對婚姻的理解。

趙禎漸漸明白是什麽造就了這麽一個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卻又新鮮靈動的郭精奇,也終於弄明白了自己為何偏偏對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這個女人有著敢愛敢恨的勇氣,對自由無限向往。是他窮其一生都無法得到的快樂和美好。

又一杯秋露白下肚,他直截了當地問,“時辰?地點?”

“梅林北面十裏外的百年老樹下,後日醜時三刻,天空會出現七星連珠的異象。那時時空波會有不到半刻的震蕩,從而時空隧道會被開啟,我和丫頭必須在這半刻內順利進入時空隧道返回我們的時空,否則有生之年就再也回不去了。”

趙禎點點頭,沒再多問,也沒再多說一句,起身轉頭走出了昭文館。

夜色下,孟林看到的是一副身影拉得好長,披著璀璨的漫天星光,拖著無盡的孤寂落寞,孑然一身踉蹌前行。

第二日不到晌午源源不斷的珍饈美味送到梅苑,最後竟還支起了火鍋,所選鍋底和配菜郭精奇似曾相識。

下了朝便趕來梅苑的趙禎白衣若雪輕風拂面似乎一身裝扮特意準備過卻又不著痕跡,總之甚是好看。

“這些都是平日裏你喜歡吃的,”趙禎話說到一半卻停下了。郭精奇領悟地猜到了下一句,該是“以後就吃不到了,趕緊嘗嘗吧!”頓時心酸難咽。

一向早早報道的孟林今日都這個時候了還未出現,兩人心知肚明這是他留給她倆獨處的時光。好好道個別,畢竟此生不覆相見。

面對著一桌的美味佳肴,還有那咕嘟咕嘟翻滾的火鍋,兩人卻都沒有開動,沒什麽胃口。

郭精奇幹脆拎起桌上的桃花釀,隨手拔掉瓶塞,兩杯斟滿,各執一杯,一飲而盡。

“真好喝啊!我會懷念這味道的。”郭精奇舔舔嘴角回味無窮地道。

“朕會懷念你。”趙禎垂眸輕飄飄一句卻瞬間激蕩郭精奇的心。

“不走,行嗎?”趙禎忽地擡眸,聲音輕得毫無底氣。

郭精奇一時楞怔躊躇未答,對方又滿懷祈盼的目光繼續道,“不回宮也成,不做妃也成。要去哪裏隨你,你要的自由都給你。只是,只是在朕想念你時,還可以找到你,看到你,成嗎?”

郭精奇瞬間淚目,她何德何能,換他如此卑微相求?

漸漸的那一雙從祈盼到失落的眼神令她不忍直視,沈靜的片刻後忽聞輕笑聲。

“玩笑而已,不必當真。朕後宮佳麗三千,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走吧,那裏有你想要的自由。”

趙禎雖明明笑著說,郭精奇卻清楚的看見那雙眸裏的晶瑩。

就在這時,有人急急來報“小皇子不成了”,趙禎臉色大變,下令起駕回宮。

縱然有千言萬語終歸是蒼白無力的。他上前一步將郭精奇緊緊摟進懷裏,那力度就像是要將她揉進他的血肉裏。郭精奇一聲不吭默默承受這個力度,甚至也反摟住他,更緊。

“對不起。”

一聲耳語,郭精奇以為幻聽。

“這句“對不起”是你一直期待的,可惜朕明白得太晚了。未來無論何方,記得你曾來過!”言罷,郭精奇的懷抱瞬間空了,趙禎就像絕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頭也不回毅然決然大步離去。

落英紛飛故人遠去的畫面裏,郭精奇淚流滿面。他們終歸是有緣無分,陌路遠方。

這一夜對於趙禎來說必定是難熬的。他九五至尊的貴氣並未挽回小皇子的生命,直到小皇子已遍身冰涼他都難以接受這個剛剛會叫“父皇”的孩子,他唯一的皇子就永遠地離開了他。

周遭一片哀嚎,俞妃已哭到暈厥。趙禎卻恍若未聞目光呆滯地踉蹌離開,仿佛這個世界孤寂地只剩他自己。內侍官不敢多言,只好一路跟著,直到荷塘邊遠遠瞧見那個跪地祈福泣不成聲的人。

“文應?”

“陛下,嗚嗚……陛下節哀,保重龍體啊!”

好不容易認出來,瞅著瘦得脫了相的閻文應,趙禎更是悲從中來,頭抵在他孱弱的肩頭默不作聲,此時此刻只有閻文應知道他的肩頭已濕熱一片。

醜時已過,孟林拉起郭精奇的手,“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郭精奇戀戀不舍地回頭遙望皇宮方向,扭頭問奉皇命率軍駐守在這裏為他們護法的李璋,“小皇子怎麽樣了?陛下可好?”

李璋無奈地搖頭,他在此寸步未離,宮中亦無消息或新的旨意傳來,小皇子眼下如何了他也一無所知。

“走吧。”孟林再次催促。郭精奇就這樣一步一回頭地隨孟林朝既定的方向而去。

此時此刻福寧殿裏趙禎毫無睡意,孤立於窗前久久凝望梅林的方向,手上攥著的波浪鼓時不時發出微響。

“陛下,更深露重,還是早些歇息吧!”閻文應已經換上原來的官袍端著一碗參湯進來。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朕註定就是求而不得嗎?”趙禎人未動,淡淡地問,又像是自言自語,聲音輕微。

“陛下並非孤家寡人,陛下還有微臣,還有千千萬萬的子民,有大好江山。”

趙禎聽著,久久未出聲,顯然這些安慰不到他。閻文應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什麽時辰了?”趙禎突然一問。

“應該是……過了醜時了。”

“過了醜時?醜時三刻,醜時過了!”趙禎喃喃自語,閻文應完全不懂什麽意思,剛要問,趙禎驀地轉身,竟大步朝殿外去。步子越來越快,甚至小跑起來,一邊急促往宮門去,一邊吩咐旁人速速將玉逍遙牽來,同時大聲命人傳口諭叫李璋將梅苑團團圍住絕不放行。

是的,他後悔了!

這一刻他不想再失去,不想去成全。自私也好,背信也罷,他就是要她,一定要得到她。仿佛郭精奇就是他精神汪洋裏行將溺斃的最後一塊浮木,他要活著,有血有肉有情有愛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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