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分

另一邊，毫不知情的賀知予踩點趕到了公司一樓的刷卡處，在人群中著急忙慌地在包包裏翻找工卡。

“賀小姐”

意識到有人在叫自己，聲音還很陌生，她心中一時警鈴大作，死死勾住口罩的掛繩，低頭繼續假裝在找工牌。

但很不幸，在雜物裏一直找不到的工牌一個不小心甩到了地上，賀知予的大名和照片就這麽攤在了地上。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她想到孟夢電話裏那句“全公司都在吃你的瓜”，堪比淩遲。

“賀小姐，”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輕男人先她一步，彎腰撿起了工牌，畢恭畢敬地用雙手交還給她，並對她露出了整齊的八顆牙齒， “聞總吩咐，讓您走VIP通道，直接用總裁專屬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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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在公司和聞逸舟交鋒，賀知予就感受過一次總裁專屬電梯的速度，但這一次，她感受到的是這個電梯的舒適度。

比起普通員工乘坐的普通電梯，這個總裁專屬電梯既寬敞又安靜，不用人擠人，也不用聞別人身上的煙味，香水味，外賣味。

但她還沒享受專屬空間超過三秒，電梯門開了。

竟然停在了負二層。

賀知予反應過來，她剛剛過於沈浸以至於忘記要親自按樓層——畢竟她不是真總裁，沒有秘書和助理隨行。

一雙紅色高跟鞋踩了進來，細跟輕盈落地，卻莫名自帶氣場。

她正思索總裁專屬電梯到底有哪些人能用，聞葉斐那美艷而攻擊性極強的臉便闖入視線。

“聞總好。”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人，賀知予硬著頭皮打了聲招呼，本想就此沈默到底，誰知聞葉斐非但沒按自己的樓層，反而按熄了她的數字。

電梯定格在了負一樓，氣氛也驟然凝固，甚至有些可怕。

“昨晚在我家睡得還好嗎”這位氣場強大的美女領導一鳴驚人，讓她不得不將刻意挪開的視線重新落回對方身上。

其實聞葉斐語氣很平常，甚至有些輕快。

但聲音極冷，眼神也一樣，像冬天刮過臉上的刀子一樣的寒風，叫人難受。

賀知予怔了一下，想到自己現在是聞逸舟合約女友的身份，輕輕扯了個笑臉回道: “挺好的，床很軟，和奶奶共進早餐也很愉快。”

很好，她已經學到了這位前任影帝的現場編故事精髓，臉不紅心不跳的。

聞葉斐果然挑了挑眉，頗有些意外的樣子: “哦那就好。雖然沒名沒份的，但看到你和我弟破鏡重圓，做姐姐的還是替他開心——聯姻聽起來是讓人倒胃口，但也要看對象是誰;愛情固然令人向往，但也不能當飯吃。有你陪他度過這段婚前格外焦慮的日子，我很放心。”

說罷，她笑著伸手按下了一個數字，對著電梯鏡面整理了一下頭發，同時漫不經心地說道: “出了這個電梯，你我就是上下級關系，我這個人最不喜歡下屬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裏，私人關系也一樣。”

她說的每個字都不帶臟字，卻比直接問候全家還紮心。

電梯門重新合上，賀知予這才恍惚地按下了自己的樓層，她擡頭看向橋箱裏表情僵硬的自己，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第一次被聞葉斐勸分的時候。

那時候，她已經和聞逸舟斷聯快半個月了。

大一軍訓結束的那天，在人來人往的學校食堂裏，賀知予第一次見到了這位自稱聞逸舟姐姐的年輕女人。

“你就是賀知予這麽漂亮的女孩子，難怪我弟弟連分手都舍不得當面提。”

這話表面上是在誇她的長相，卻讓人聽起來格外難受。

但對方畢竟是初戀男友的血親，賀知予不敢多說一句，生怕留下不好的初印象。

“您好，請問我應該怎麽稱呼您”眼前這個女人看起來像電視裏經常會出現的女明星，妝容很淡卻氣質出眾。

雖然看起來比自己年長不了幾歲，卻有種強大的氣場。

兩個風格迥異卻都美艷驚人的女人就這麽相對而坐，在人來人往的大學生食堂裏，格外的惹眼，也分外的養眼。

“叫我聞女士吧，”聞葉斐禮貌地笑笑，笑意不達眼底，只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疏離。

她從容地端起桌面上的一杯水優雅地喝了一口，她不動聲色的上下打量著對面這個看起來不谙世事的女孩，心裏計算著她的籌碼。

“聞女士。”賀知予重覆著這個拉開距離感的稱呼。

有些赧然，她不是美而不自知的笨蛋，但在看到聞葉斐的瞬間，她明白了自己徒有美貌，卻無底氣撐起的氣場。

而眼前這個和聞逸舟擁有同樣矜貴氣質的年輕女人，讓她藏在心底的自卑又加深了一層。

該怎麽形容呢

就好比在她的氣質的襯托下，她手裏的一次性塑料水杯都好像升華成了裝著名貴紅酒的水晶杯。

“你我的時間都很寶貴，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聞葉斐就從賀知予廉價的衣著和局促的微表情裏判斷出，這是一個出身不好，明顯缺愛的女孩。

她很清楚，自家養尊處優，見過世面的弟弟為何會對這樣一個看起來只有美貌的女孩一見鐘情，見色起意是人的本性，但他作為聞氏繼承人，不該對這樣的女孩生出永恒的妄念。

好在，這樣一個缺乏家庭關愛，骨子裏自卑的女孩，即便被為難，也斷然會吃啞巴虧，勸分一勸一個準。

聞葉斐這樣想著，故作和善地開口勸說: “我知道，作為姐姐，我不應該幹涉弟弟戀愛，但我們家的實際情況，你可能還不太了解。”

“聞逸舟的‘聞’，是帝都乃至國內有頭有臉的聞氏集團的‘聞’。從小到大，像你這樣年輕漂亮，處心積慮接近我弟弟的女孩子實在是太多了。當然，也怪我這個弟弟不懂事，總愛撩撥像你這樣單純無知的女孩子。”

“我這次來，是替他向你道歉和彌補，你們交往了兩個月對吧分手費，一百萬夠不夠”

聽到“分手費”三個字，賀知予腦子“嗡”的一聲，準備好的得體回覆全被打亂。

“我不需要什麽分手費，我只希望，他能親口對我提分手。”她擰著眉心，艱澀地開口。

聞葉斐掩嘴輕笑，眼神閃躲: “我記得他說你是初戀，那我可以把分手費加到五百萬，現金還是轉賬都行。你也別急著推辭，你剛上大學，又是藝術生，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用不疾不徐的語氣，將一個豪門少爺“一時興起又不想負責”的渣男形象娓娓道來。

她嘴角微微上翹，看向女孩的眼神說不清是挖苦多一點，還是輕蔑多一點。

末了，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優雅的從價值不菲的手袋裏取出一張嶄新的支票，輕笑著遞給眼前這個年輕女孩。

“拿著吧，這是一百萬的支票，剩下的四百萬你給我留個卡號，或者掃碼什麽的都行。”

這聽起來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金額。

賀知予淡淡地瞥了一眼支票，便伸手冷冷拂開。

她漂亮的杏眼裏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水色，尖巧的下巴微微顫抖著，似乎正強忍著情緒，不讓自己陷入難堪的境地。

她抿了抿嘴，擡眸直視對面這位強勢的女人，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一行字: “我和聞逸舟是自由戀愛，好聚好散，不需要施舍。”

聞葉斐付之一笑: “你才大一，還有大把的青春年華，我弟弟跟我說過，你的原生家庭並不好，一個女孩子家家從外地來帝都上大學不容易。這些錢只是想作為一個補償，就當是……給你們這段青澀又美好的戀情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賀知予忍無可忍，沒等她把話說完，就“蹭”站的起來了，僵硬地說道: “抱歉，聞女士，我下午還有課。”

她轉身往外走，擡手狼狽地擦著簌簌下墜的淚珠。

“我來見你的初衷，也是希望你做個懂事的女孩子，不要到處宣揚你曾經和我弟弟交往過的事實，畢竟他作為聞家唯一的兒子，從小就和其他財團的千金定有婚約，不出意外，這次留學前就會訂婚，畢業後領證。”

食堂用餐高峰期，人潮洶湧，她逃離的腳步還是不夠快，身後那人的聲音雖然不大，卻穿過嘈雜的人群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裏，她不得不將那些刺耳的話聽完，避無可避。

她狼狽的掩面狂奔，從熙熙攘攘的食堂一路跑到了一處無人的林子裏。

賀知予尋了個角落蹲下來，借由樹影的遮擋，抱著膝蓋泣不成聲。

她第一次見到聞逸舟的時候就看出來他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無論是他永遠明亮耀眼的笑容，還是他在劇組時呼風喚雨的地位，她早該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應該對那樣一個高高在上的人生出占有的妄念。

分手費，未婚妻，財團千金，訂婚，婚禮……

這些屬於成人世界遙遠又陌生的詞匯，此刻像彈幕一樣在她腦海裏瘋狂的上躥下跳。

她起初還抱著一絲幻想，認為聞葉斐來找自己，其實並不見得是聞逸舟的授意。

但聽完這些匪夷所思，組合起來卻堪比利刃的詞匯，她明白了:即便沒有這個年輕女人出來阻攔，她和他的家世背景就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天然的屏障。

只是在無知幼稚的愛情面前這道屏障變透明了，讓她誤會了只要有愛，山海皆可平。

但童話只存在於在書裏，現實裏的醜小鴨永遠不會變成白天鵝，而她這個灰姑娘也不可能成為仙度瑞拉。

至少，她永遠不可能，也不會成為屬於聞逸舟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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