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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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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愷

第二次在天臺聽到吵架聲的時候,游愷在認真思考要不要換個據點。

當事人起爭執的原因,跟上次無甚區別。

混血弟弟還是一臉養不熟的模樣,對著謝林真發脾氣。

這讓游愷一個不喜歡管閑事的人,不禁開始猜測,混血和謝林真究竟是怎麽成為兄弟的,領養的還是認的,怎麽這麽白眼狼。

他餘光裏瞥到謝林真微微泛紅的臉頰,估計是被狼崽子氣的,聲音都變調了,“謝伊恩,我再說一遍,你不要跟著那些人鬼混了。”

混血顯然不領情,手臂上青筋都起來了,嗤了一聲,“我不姓謝,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麽喊,真把自己當哥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肯定也在可憐我吧。像我這種克死爸媽的人,也就只有謝瑉這種倒黴蛋會把我撿回去。”

混血越來越激動,“他可真是天真,你跟你爸一樣,都喜歡道貌岸然地裝好人。”

“別以為你們給我一口飯吃我就會給你們搖頭擺尾感恩戴德。”

乍一聽清這些話,游愷有些尷尬,畢竟是謝林真的家事。都十五六歲的人,要面子,他決定不出聲裝死。

謝林真隱隱被謝伊恩話語裏的字眼刺激到,三年來謝瑉對謝伊恩視如己出,吃的喝的用的,謝林真有,那就必然有他一份,謝林真自認在學校也很照顧他,三天兩頭往他教室跑,送吃的用的,但是從謝伊恩嘴裏說出來,這些都是作秀,把人家一片真心全給糟蹋了。

謝林真既覺得鬧心,又很替謝瑉感到不值。

他一個拳頭落下,指關節傳來火辣辣的疼。

站在後面看到這一幕的游愷微滯,第一次打人嗎?

謝林真也懵了,他這一拳挺憤怒的,謝伊恩被他打得偏過頭去,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謝林真,終於裝不下去了是吧。”

“伊恩,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謝林真握緊拳頭,眉心微蹙。

他這次沒有喊“謝伊恩”,謝伊恩蹭了蹭嘴角的傷口,心想。

三年來這是第一次,他的“哥哥”在第一天見到他的時候就把這個名字賦予他了,青中沒有人會這麽連名帶姓地喊他,因為很別扭,那些和他一起混的人也不這麽喊,謝瑉也不會這樣。

從一開始,這個名字就是屬於謝林真的,從他手裏牽出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連著謝伊恩,看似是謝林真掌握主動權,但謝伊恩心裏很清楚,是他自己把主導權拱手相讓的。

而現在,謝林真要把線收回去了,他就像個可憐的提線木偶,又要失去茫茫人海中這一絲牽連了。

總是被拋棄,被落下,也許他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不被祝福的。

很奇怪,謝伊恩沒覺得嘴角有多疼,反而心裏泛起持續的鈍痛。

看著謝伊恩沈默不語,謝林真平靜下來了,有點自責,畢竟作為哥哥,動手有點傷人自尊心。

他攥緊左手,秀氣的眉擰在一塊,試探性地放軟語氣,“剛剛……我太沖動了,抱歉。”

謝伊恩低頭突兀地笑出聲來,覆一擡眼,“沒關系,謝瑉給我打電話說聯系上我外祖父了,馬上我就要回美國了,哥哥,我很感激三年來你對我的照顧。”

“對了,我應該不會再來打擾你們家了。”謝伊恩擡起右手背蹭了蹭嘴角。

謝林真眉頭皺得更深,音量不由自主放大,“你怎麽沒有說過,什麽時候走,初三不讀完嗎?”

對著他這張臉,謝伊恩就來氣,明明是個中央空調,換成隨便一只阿貓阿狗,謝林真估計也會這麽憂心。

但此時此刻,看到謝林真眼裏的急切和擔憂,他還是感到一陣快意,想讓他為自己痛苦,想讓他為自己難過。

好奇怪,明明他希望謝林真開心。

謝伊恩想起自己那個便宜老媽說的話,他爸隨軍走之後再也沒回來,他媽常常對他說,他爸是她身上半條命,另外半條是他。

謝伊恩對這種話不屑一顧,他總是反駁,讓你丟了半條命去愛他,這種虧本生意你都願意做。

這種時候,他媽會挽起耳邊的碎發,出神地翻看相機裏的照片,眼睛透過一動不動的像素點,仿佛在描摹那個離開的人。

看了半響,她會薅一把謝伊恩的頭發,把他捉過來,告訴他,臭小子,愛就是會讓人痛苦的。

謝林真上前一步,兩手握住他肩膀,“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謝伊恩如夢初醒,任由他哥掰他的肩膀,胳膊不受控地摟過謝林真,一個滿滿當當的擁抱。

謝林真雙手還在他肩膀上,此時因為他的動作直直抵住他的胸膛。

謝伊恩下巴戳著他的後脖頸,甕聲甕氣地說,“我一個禮拜後就走,你不要忘記我,剛剛是氣話,會回來看你的。對不起哥哥。”

謝林真安撫性地輕拍他的肩頭,“我知道了,沒事,你要照顧好自己。”

旁觀了這一出戲碼的游愷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滋味,他一直沒有吭聲,沒打擾兩人。

那天他一直待到前面兩人走了,預備鈴也響了才下去,到教室還遲了兩分鐘,值日欄那裏沒有“正”字第二筆。

那次之後一連三四天,他的天臺都沒有人造訪,他猜測謝伊恩估計是在準備回美國的事情,所以沒空來學校,周一的例行演講倒還是會有謝林真的身影。

青臨市靠山,春天多雨多霧,三月末的一個雨天,游愷又一次遇到了謝林真和他弟。

經過上次,兩人的關系應該好轉很多,游愷打著傘,看著視線前方。

謝林真舉著一把傘往人高馬大的謝伊恩那邊送,謝伊恩不知道是什麽毛病,一直往右躲,謝林真走一步,他就退一步,路上人少,旁觀這場雨中鬧劇的就只有游愷一個人。

看來是他想錯了,兩人關系並沒有緩和很多,哪怕上次在天臺那麽暧昧。

他是獨生子,不清楚普通家庭兄弟之間的相處模式,但上次那一幕,特別是謝伊恩緊緊摟住謝林真時那個表情,怎麽看都不太正常。

那把白色格子傘在空中孤零零地飄來飄去,游愷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這條路因為連日多雨的原因,路邊坑坑窪窪積了很多水,謝林真的鞋快要被飛濺的雨水打濕了。

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濕了半邊,書包也岌岌可危,但是謝伊恩還在跟他鬧,一而再再而三弄得他心煩。

最後,他停了下來,站在雨裏,把傘收起來,然後跑過去揪住謝伊恩的手臂,把傘往他懷裏一塞,不顧謝伊恩的怔楞,冒雨往前小跑。

游愷一楞,也加快了腳步去追謝林真,偌大的巷子裏只剩一把黑傘在游走。

雨絲沁涼,掛在謝林真的脖頸、眉梢、唇角,附上引人瑟縮的溫度,今天回去,肯定要感冒,都怪謝伊恩沒事找事。

忽然間,他聽到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回頭是張陌生的面孔。

游愷用傘罩住謝林真,若無其事問他,“謝林真,你怎麽沒打傘?”

謝林真用袖口擦去臉上的雨水,發絲間的雨滴落下來,在他肩頭慢慢洇開,他不禁打了個寒戰,緩過來才看清楚游愷的臉,很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只是對方身上也穿著青中的校服,應該是同學,聽過自己。

“謝謝,我今天忘帶了。”謝林真看著對方握傘柄的手,指關節泛紅,後知後覺地感到冷。

游愷沈默了一會兒,等謝林真擡頭疑惑地望過來,對著那雙濕漉漉的圓眼睛,他才開口說了第二句話,“我是游愷。”

謝林真的嘴唇凍得有點蒼白,笑出來很勉強,但兩個酒窩還是很深。

“你好,我是謝林真。”

游愷點點頭,“我知道,去公交車站嗎,我送你。”

謝林真擦擦眼角的雨珠,瞇起眼睛笑,“謝謝,你順路嗎?”

游愷換了只手撐傘,和謝林真並排往前走,“順路。”

這位游愷同學長得濃眉大眼,剃個寸頭,沒想到還是個酷哥,謝林真心想。

走了一會兒他本來想把傘接過去幫忙打一會兒,但游愷絲毫沒有往他這邊投來目光,謝林真只能時不時往他臉看一眼。

游愷感受到他的目光,指尖帶動傘檐微轉,側過頭看他,“怎麽了?”

謝林真稍微比他矮幾厘米,目光微仰,“那個,你累了嗎?”

“要不換我撐吧。”

游愷目光微凝,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沒事,我高一點。”

“……”

謝林真有點呆滯,心裏一時七上八下像倒翻了七彩泡騰片,酸。

盡管如此,他還是覺得游愷有點眼熟,謝林真自詡記憶力很好,記人臉尤其。

兩個人肯定打過交道。

想著想著,他把心裏想的問了出來,“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啊,感覺你特別眼熟。”

他想起來了?游愷心想。

“例行演講給我遞過稿子?體育課被我蓋過球?還是說——”

游愷聽得心驚肉跳,這些都哪跟哪,他急忙開口打斷。

“3號實驗樓,天臺。”

3號實驗樓,頂樓天臺,那裏不是謝伊恩每次跟他吵架他教訓人的地方嗎。謝林真腦子裏一回想,好像是有一次,有位同學誤會了幫他攔了一下。

當時他說什麽來著,說那裏是他睡覺的地方。

等等,睡覺?!

那是不是說明,那麽多次他都在現場聽墻角。

肉眼可見的,游愷看到謝林真突然站定,整個人從耳朵尖開始往外冒煙。

奈何人在雨傘下,不得不低頭。

謝林真梗著脖子走完這段路,兩個人在公交站臺分道揚鑣,游愷先走,只留下一把傘和謝林真在風中淩亂。

謝林真到家的時候沒見到謝伊恩,他的雨傘被晾在房檐下。

經過謝伊恩臥室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輕叩,“餵,明天我要上學,送不了你,東西記得帶全,在那邊也不要浪費時間,聽你…外祖父的話。”

他的聲音因為淋雨受涼有點沙,隔著一扇門響在謝伊恩耳邊。

謝伊恩在被子上蹭蹭耳朵,把頭埋得更深,一言不發。

謝林真沒等他的回答,回自己臥室了。

收拾東西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把游愷的傘帶走了,但忘記問他在幾班,也不知道怎麽還,一黑一白兩把傘並排擺在房檐下,有種說不清的默契。

但是一想到游愷聽到了自己訓謝伊恩,他就覺得有點兒丟人,還好兩個人沒什麽交集。

……

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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