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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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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尋故人

拂曉朝鳴哀鐘,太後薨於二十九。

小皇帝哭厥過去,醒後神思宛若離體,又是大病了一場,故而此後一幹事務皆交由鎮北王代為處理,大梁上下一片默然。

眾人尚來不及審時度勢傅氏是否將衰,大權如何蠶食分之,鎮北王傅青未卻被留在皇宮裏行使攝政王之權,伴於小皇帝身邊。

一夜小皇帝於夢中驚醒,嘴裏顛三倒四反覆著:“她要殺我。”

宮人忙慌亂請來傅青未。

傅青未佩劍未卸直入小皇帝寢殿,一身殺氣不減地跪在小皇帝床邊,揮退宮人,低聲說:“陛下,傅氏已死。”

小皇帝睜著眼睛直楞楞地看了傅青未許久,眸子裏光漸漸深沈下去。

這個才不過十二歲的少年,聽罷傅青未的話,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語氣森冷道:“朕知曉了。今夜此處宮人,卿處理了罷。”

一月後,按禮制追封、齊哀、告天下,百年大梁最後一任傅氏太後被送入皇陵。

這之後傅安之徹底被鎮北王禁足於府,他每日只有靠家仆探聽才能知道外頭的消息。

他一日一日等,家仆口裏陳訴的事兒,從小皇帝哀思傷甚後立志為先太後遺願勵精圖治起,到鎮北王還權、被加封親王,又到老丞相上書整治以錢權買官瀆職者。

然後他又聽說,江顧被從新提拔任用,歸到了六部那位唯一寒門出身的尚書岑宴手下,仕途再是無虞。

京城禁了笙歌歡酒,這個年處處荒涼慘淡,雨雪連下數日。

待熬過月初,上元這日天見晴,傅安之把從前在江顧那裏搶來的畫軸都拿出來攤開曬了,他讓下人把藤椅支在檐下,一側燃了火爐。

他坐在藤椅上,晃晃悠悠裏、半夢半醒間,徒然憶起了當年在春闈的考場上偶識江顧的情形。

當年只知寒窗苦讀的楞頭青,不知道疏通關系,考場上被誣陷作弊時百口莫辯,傅安之見多了這種事,許是那一日心情好,就隨手幫了。

原想著江顧才名在外,興許以後高就了還能撈到幾分情義來,哪成想別說高就了,後來這人越混越下去,還是靠他私下提點上頭幾番,才不至於被驅逐出京。

如今彈指又是春長,傅安之在江顧那裏賒下來的買畫錢,尚還來不及清算一二,可江顧想也是看不上了。

那場夜雪裏傅安之來不及抓住的心緒,後來就再找不著了。

他在宮城外,傅府內,聽見江顧脫胎換骨、青雲直上,而他在自己的度日如年裏,漸漸咂摸出了江顧多年的苦心經營,那獨有一份的特殊便一寸一寸,磨弭於無聲,

江顧這個名字,單方面地,慢慢變成了對傅安之而言生疏陌生的符號。

不知總有時過境遷,年歲攢著攢著,就過猶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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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鎮北王離京,傅安之竟是在那一夜後沒能再見得他這個堂兄一面,而清朝策轟轟烈烈地持續了一個多月,其間有不少官員接連被彈劾貶謫、流放出京,傅安之在第二輪的彈劾名單上。

傅家大勢已去,傅安之料到自己逃不過這一遭,他早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沒想到得了貶謫的令,離京時給他送行的人裏居然會有江顧。

江顧是最後一個給他送行的,他穿著赤羅衣,許是下朝後直接趕了過來。

江顧束發玉冠,臉上沒了不修邊幅的胡子,背也挺直了,旁人只一眼便知道這是一個年紀尚輕、風華無量的貴人,他走進對傅安之作揖,說:“傅大人,山高路遠,萬望保重。”

“多謝江大人。”傅安之瞇眼笑了,長眉彎彎,一雙桃花眼裏多情仍是如水侵堤。

傅安之客客氣氣、正正經經地回禮,道:“祝江大人,壯志得酬。”

然後他們之間便再無二話,江顧在原地註視著,一直到傅安之上了馬車,他面上繃著不動,心卻一直吊在嗓子眼。他不甘心於傅安之留給他的,只是與其他人別無二致,甚至是更敷衍的這個態度。

鞭落馬背,車夫“呿”了一聲,江顧的心驀地也落了下去,他死死地盯著馬車的車窗,希冀隨著馬車駛離城門一點點暗淡下去,直到馬車消弭於遠野線。

江顧無法遏制地想起傅安之最後一次掀開車窗木簾與他說話的模樣。

那日他從馬車上狼狽逃下,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了家,木門吱呀一聲合上,他背靠在門上,大口大口饕食著新鮮空氣,耳邊只有心跳聲如雷鼓動。

他曾為馬車裏對傅安之那一瞬的心悸而後怕,卻又無法抑制地在久久不能平息的心跳聲裏反反覆覆回憶起傅安之的那一截手臂、攀上他脖頸時身上清淡的香味。

他曾一度懷疑是自己這五年裏日子過的潦倒,壓抑太久而生出了心病,否則怎麽會被一個男人蠱惑,產生了荒唐的沖動?

可等不及他想明白,弄清楚了。

傅安之遠謫嶺南,從今往後,陌路殊途,再無相見之日。

便如魚與飛鳥,天高海闊,兩不相幹。

他們二人只是如此了。

-

清朝策的推行使得大梁好是傷筋動骨了一番,這一年的春闈便辦得異常的隆重。

天下苦讀書人久矣,這場千秋難遇之時機,引得萬千寒門白衣一擁而入,雕敝已久的京城鮮見地熱鬧起來。

殿試之後朝廷上下煥然一新,曾經世家林立的官場成了鯉魚化龍的新野,而小皇帝獨掌大權後大力支持各類改革,以江顧為首的改革派受到重用。

次年老丞相卒,岑宴在鎮北王傅青未的舉薦下從尚書擢升為新相,隨即又有一眾人被擢升,江顧被提為參知政事,在舉國的熱潮聲中,江顧與一幹新秀在接下來的幾年裏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昭平年,隨著小皇帝長大,江顧在京城便愈是風頭無兩。

人人皆知江參政的名頭,漸漸地,再也沒有人知道昭平初年江顧苦讀二十年換來的一躍龍門,曾經被他的倔脾氣用不到一年的時間打回原形。

沒有人知道他曾經跌得有多快多猛,一朝金榜題名有多麽風光,摔下來後就有多麽人人討打,甚至一度要被驅逐出京。

也就,再沒有人記得京城曾有過一個天生美人相的世家公子,他救江顧於考場,於官場,於那個涼薄晦暗的五年。

也許等再過些年,等傅氏旁族翻新一輩,等江顧的記憶也模糊了,這個人就真的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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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年逾百年,在兩世的揮霍下,國力傾頹日顯,卻在瀕臨老態之時迎來了一位珍稀的明君,手腕狠厲、心性卓絕,大梁在他的整治下短短三年便宛若新生。

只是慧極必傷,這位年輕的帝王崩與三年後春夏之交裏一場小小的風寒。

這是昭平十年末,曇花一現似的,死時才只有十五歲。

大梁龍脈幾斷,新皇是從旁系裏過繼的,世家抓住了這個時機,從新滲透進皇權。

這之後很快,世家如春風催生之草,瞬地席卷朝野,保守派與世家抱團而臥,在先帝手下備受重用的一幹改革派腹背受敵。

江顧艱難地支撐了兩年,這兩年裏,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1),大梁以江海決堤之態,迅速地萎靡下去。

永安二年,世家從新壟斷政權,一幹改革派盡數遭到貶謫,獨江顧受丞相岑宴與鎮北王傅青未二人親保,免於株連,只連降了兩級。

江顧孤立無援,他推行的新政已面目全非,變作了世家汲財的捷徑。

他不甘見先帝的創舉如此毀於一旦,骨子裏的倔性又被挑了出來,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仗著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上書詰問新皇,下行攛掇獨善其身者,把如今烏煙瘴氣的朝廷攪了個天翻地覆。

三年秋,糧草不行,鎮北王苦守北塞三月,終敗潰於陰山。後出奇襲,險勝,一舉又奪回陰山,只是大梁曾破開的那道口子,終是成了傅青未的心病。

是年冬,鎮北王舊傷覆發,病臥朔方城。

江顧先前的種種劣跡被一一清算,這一回沒了傅青未說情,岑宴早前勸江顧,也棄了挽救的心思。

永安四年春,江顧被流放寧古塔。

江顧離京時無人來送,只有一小童遞了封信與他,江顧拆開來看,上頭只寫了一句話:江大人,山高路遠,萬望保重。

沒有落款,江顧卻在看到字跡時倏忽落了淚。

從昭平到永安,匆匆七年浮光掠影般過去,江顧發覺自己已經再記不清那人的眉目了,只依稀記得曾有一雙過分多情的眼,笑起來時如桃花欲燃。

江顧把信收起來,珍之重之,不敢再看第二眼。

此後年歲相差,他們一個流放關外,一個遠謫嶺南,天南地北,天各一方,而留下的唯一交集,就只有這一封不知何年何月寄出、輾轉萬裏送到他手裏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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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顧去往流放之地的路上,眼見生民惶惶,終日疲於奔命,新政將他們推入了更水深火熱的境地。

百姓不知江顧曾推行的新政已經為世家把持,只罵那江參政罔為朝廷重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屍位素餐,端的是不世奸官佞臣。

他越走越心灰意冷,悲慟不在於從此仕途幾斷,而在山河瘡痍,疾不可為也。

他從春走到秋,日日追思先帝,祈求天降甘霖,救一救這以萬物為芻狗的世道。出關之時卻聽聞鎮北王病危,藥石罔效,而此時的大梁朝堂內,眾人卻皆狂喜於傅氏一族終於難以為繼,將退出大梁權勢的角力。

出關時江顧回望中原,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窮途末路的王朝,嘔出了一口血。

十年驅馳海色寒,孤臣於此望宸鑾。

繁霜盡是心頭血,灑向千峰秋葉丹。(2)

他所有的抱負,半生的執拗,皆隨著這一口血,沒入黃沙,湮於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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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寧古塔時下了雪,江顧拿出他攜身的唯一一副畫軸,攤開在風雪間。

上頭題字已經有些斑駁,頗見年歲: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3)

這字跡與江顧珍之重之的那封信上的一般無二。

江顧顫顫巍地伸手撫摸那題字,雪落上畫軸,化水暈開了字跡,江顧閉眼,沒有徒勞去挽回。

他知道,這輩子已經不會再有哪一場雪,能像那年那夜,再還他一個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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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五年,江顧亡於開春。

他死時,千裏萬裏之外的嶺南,破敗小廟裏一個僧人的串珠斷了。

又一年,鎮北王傅青未戰死殉國,岑宴在國破前帶著一幹心腹投敵,從大梁末世丞相搖身一變為新朝開國功臣。

至此,大梁亡,新朝立,山河清。

-完-(重生篇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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