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音的離開沒有任何人知道，他連李熙宇都沒告訴，房間也保持原樣，恍若昨日。

12月末的某天晚上，肖楚還在碼字，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門鈴聲。肖楚嚇了一跳，披了件大衣去開門，發現是李熙宇。外面還在下雨，李熙宇連傘都沒帶就跑過來了，一臉急切。

他張口就問：“樊音在你這裏嗎？”

肖楚一楞，“沒有啊，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樊音也只是偶爾在房間坐坐，從不過夜，肖楚看李熙宇的樣子不像開玩笑，連忙問發生了什麽。

“樊音好像回國了。”

“回國了？”肖楚馬上否定，“不可能，他剛才還在跟我聊微信呢，完全沒說他要回國。”

肖楚嘴上說著不信，手裏已經開始撥樊音的號碼，然而卻顯示已關機。

“他會不會手機沒電了？”

李熙宇搖頭，“戀愛中的男人不會讓自己的手機沒電。”

“你怎麽肯定他回國了呢，他行李都搬走了？”

“他把去北海道的機票放我郵箱裏了。”李熙宇拿出來給肖楚看，裏面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暫時離開，很快回來。

離開？去哪裏？回國？只是回國而已的話，他為什麽不跟她說？

肖楚的心正亂得一團漿糊，正想趕李熙宇走，他又道：“你不知道，樊音這一走就不能回來了。”

肖楚揪著李熙宇的領口，大聲吼道：“你回去拿護照，我去訂機票，十分鐘後樓下見！你一五一十都給老娘說清楚，你要是敢遲到一分鐘！老娘把你扔到太平洋餵魚！”

李熙宇也是行動派，拔腿就往住的方向跑，兩人都只帶了護照和錢，一身輕裝。等肖楚急匆匆換好衣服下樓時，李熙宇已經站在樓下了，整個過程還不到五分鐘。

去成田機場需要三個小時，在電車上，李熙宇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樊音和他來日本只交換半年，是因為，樊音只有半年的時間。

並不是說樊音有什麽絕癥，生命只剩半年。而是樊音為了這次留學，特地向家裏請了半年假。

樊音和李熙宇大學同一個寢室，後來也一起考上研究生院，在李熙宇的印象裏，樊音一直是個溫和的人，溫和得完全沒有任何脾氣。上課從不遲到早退，每科優秀，連穿一件襯衫都找不出褶皺。李熙宇常常想，這應該是妹子們渴望的男主角人設。

但那些妹子們不知道，樊音一直在吃藥。

樊音沒和李熙宇提起，李熙宇有一次問他得了什麽病，樊音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病，我媽叫我吃我就吃了。”

樊音的語氣很輕松，李熙宇卻感到脊背發涼。有一天他趁樊音有課，他偷偷去看那些藥瓶，他發現，那是治抑郁的藥。

後來他才發現，不僅樊音有抑郁癥，連樊音的母親也有，而且比樊音嚴重得多。

李熙宇覺得，樊音母親更像一個精神病。

有一次李熙宇去樊音家蹭飯，看到樊音母親，不得不說樊音母親真的是一個很漂亮端莊的人，但眉宇間戾氣很重，端正的五官顯得有些猙獰。李熙宇沒想那麽多，只想著自己老媽要是也長那麽好看多好啊。

李熙宇知道樊音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在聊家常的時候很識相地忽略自家老爹的部分，再加上樊音母親的廚藝很好，你一口酒我一口肉，整個氣氛十分融洽。

然而一切都從李熙宇的一句話發生的巨變。

李熙宇無意中說起樊音想出國的事，前一秒還和藹可親的母親不知道怎的，扔下了筷子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吼叫著，扯著頭發跪在地上猛磕頭，額頭都敲出血了。

李熙宇嚇傻了，以為樊音母親撞鬼了。但他看見樊音神色平靜地走進一個房間，再走出來時，指尖夾著一支針筒。樊音熟練地把針筒紮入母親的手臂裏，很快，樊音母親便平靜下來，睡了過去。

李熙宇還楞在原地，樊音已扶起她的母親，淡淡地道：“不好意思，你繼續吃，我來收拾。”

這對樊音來說，似乎是家常便飯了。

李熙宇終於反應了過來，馬上扛起樊音母親的另一邊肩膀，忍住心裏的一大堆疑問，幫樊音處理好他母親的傷口，再默默收拾飯桌殘局。

互相不說話，樊音默默地洗碗，李熙宇默默地掃地，等樊音洗完出來，李熙宇才問：“你媽媽沒事吧？”

樊音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時不時就這樣，習慣就好。”

許久無話。

樊音看了看鐘，首先打破了沈默，“很晚了，你回去吧，我送你。”

一路無話。

李熙宇到底什麽也沒問，第二天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跟往常一樣和樊音上課霸占圖書館。

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吧。李熙宇心裏想。

但他錯了，他後來發現，如果當時多問一句，樊音的病不會變得越來越重。

這是發生在出國前三個月的事情。

李熙宇說到這裏就停住了。

“樊音有抑郁癥？”肖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怎麽……可能……”

“你要是有這樣的媽遲早也得瘋。”

肖楚想問得再詳細一點，剛到要下車換乘，此時已經深夜，兩人穿得又很單薄，一邊哆嗦一邊看著時間。等上了電車，身體都慢慢暖和了，肖楚才開始問。

“那你知不知道樊音這次回國是為了什麽，為什麽你說他不回來了？”

李熙宇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低頭又撥了樊音的號碼，那邊依然關機狀態，他才道：“你能想象一個人從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能自己決定的感覺嗎？我想象不到。”

李熙宇聽樊音說，他讀的小學，中學，大學，研究生，甚至他讀的專業，都由他母親來決定，稍稍有些不順著母親的意，她便會，馬上自殺。

每天樊音吃了什麽飯做了些什麽，母親必須得知道。要是樊音有所隱瞞，也同樣以死相逼。

這一次出國，不知道樊音做了多少努力才讓他母親點頭，但他母親只允許他出國半年，半年一到，必須回家，否則——

肖楚終於明白樊音其實很愛笑，卻一直笑不到眼底的原因。

李熙宇躺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你不知道，樊音很多時候都撐不住，也想一走了之，我都記不清他洗過多少次胃了。但他每次順利活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看我的眼神，我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

肖楚已經說不出話了，李熙宇閉著眼睛不知道，繼續說著：“有一天他跟我說，活著真的累了，看到了一本小說，發現另一個世界很有趣，死也變得不那麽可怕了。但在死之前，想見見那個作者。所以我就托了些朋友查了你的位置，你別怪我啊。”

沒聽到肖楚回應，李熙宇睜開眼，看到哭成狗的肖楚，長嘆一聲，“說實話，我不知道樊音是不是真的喜歡你，他一直都不是在活自己，但至少，你是那小說作者的身份，讓他有了一些想活下去的念頭。但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

肖楚轉頭問李熙宇，“那我回國，能不能把樊音帶回來？”

李熙宇的眼睛也有些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困了，他聲音沙啞地道：“不是我打擊你，這次回去，能不能看到活的樊音還是一個問題。”

“你說什麽？”

“不管他是提前走還是滿半年走，他跟我說過，他一回國，就會死。”

李熙宇依然忘不了，樊音說這話時，風輕雲淡，卻滿是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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