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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第578章冥河之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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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冥河之雪(完)

金色的箭矢穿過了層層雲霧,驅散了無數幽靈怨魂,勢如破竹一般飛進了黑色迷霧之中,徹徹底底地穿透了絲的心臟。

雪姒的腳落在了地面,黑色的裙角拂過了滿是汙水泥土的地面,鞋跟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緩緩地,慢慢地,走到了絲的面前。

絲那一頭銀色的長發在天空肆意亂揚,雖然全身血跡斑斑臟汙不堪,但是唯獨那一雙眸子,卻終於似往常一般溫柔清亮。

而她的胸前,插著一根金色的箭矢,溫柔的光凈化著她周身的霧氣,而她懷中的嬰兒,也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

絲看著雪姒,像無數次與她再遇一般,笑容溫暖動人:“好久沒有見過你了,你還是那麽年輕漂亮啊。”

雪姒看著絲,看著她有些褶皺的眼尾,看著她不再年輕依舊的容顏,以及眉目間沾染上的幾分成人的媚態。

雪姒:“不要回頭……是為什麽?”

絲淺淺地笑道:“就是擱置這段記憶。”

雪姒靜靜地看著她:“為什麽?”

如果人忘記了過去,那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絲嘆了口氣:“姒姒,你知道你最特別的地方是什麽嗎?”

雪姒看著她,等著她的後語。

“那就是重情。”

絲的話如同石子一般落在了她的心湖,她還沒有反應過來話語的意思的時候,絲的指尖就已經開始泛起了白光。

“重情之人,最易傷己,因為我也同樣是如此,所以才會更加深刻清醒地明白它帶來的痛苦……”

絲的下半身已經陷入到一陣白色的熒光之中,無數的白光從她周身升起。

她看著冷冷地站在那裏的雪姒,看著她依舊無動於衷地漠然地看著她,眼角忽然有些落寞。

“原來是這樣。”

“看來,你已經不需要我的提醒了啊。”

既然她已經學會了掩飾溫柔,刻意冷漠,那她對她,就沒有什麽好囑咐的了。

那樣的確是保護好自己的最好方法沒錯。

越是重情之人,越應該冷漠才對。

但是……

絲忽然朝著雪姒撲了過去,用她那轉瞬即逝即將消散的雙手,緊緊擁抱住了雪姒。

雪姒發絲微動,她感受到一陣溫熱之氣在她耳邊緩緩散開。

絲垂著眼,在她的耳邊,輕喃道:“對不起。”

“好好活下去,替我,和叔叔阿姨一起。”

雪姒忽然感受到了一陣清風吹了過來,帶著熟悉的溫柔的梔子花的香味。可是花香忽地散了,連同著所有的白光和那個人的身影一起,銷匿在了這個破敗空蕩的世界。

最後,一滴鹹鹹的淚水落在了雪姒的唇間,然後滑落到了地上,融進了土裏。

雪姒看著這個回歸與寧靜的世界,面無表情。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過了一小會兒一般,雪姒眨了眨眼,低下了頭。

她走了。

她走了。

她和他們一起,走了。

雪姒無數次地重啟著自己大腦,因為她發現她慢慢失去了言語的系統,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外人一般,只能無動於衷。

她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是有一些什麽劇烈的反應的,可她沒有,什麽都沒有。

她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臉龐,想逼迫自己清醒一點,可她還是能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連一滴淚都沒有流。

忽然,她瘋狂地劃著自己的右手手腕,血痕一道一道,反反覆覆,無數的血流了下來,可是哪怕手腕上已經血流成河,她依舊可以做到面無表情。

雪姒有些恍惚。

原來,知道痛到極點的感覺之後,就會失去痛覺啊。

到底怎麽樣才能痛啊。

到底怎麽樣才能哭啊。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把眼淚還給他們,才能為他們痛哭,為這個世界悲哀啊……

雪姒忽地擡起頭,看著這個依舊混濁的天空。

無數的亡魂依舊是流離失所的狀態,失去了聚集的中心之後,他們便如一盤散沙,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雪姒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們的話,可以聽懂他們的聲音。

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迷茫,有的在憤怒。

他們是如此慌亂仿徨,以至於他們只能四處亂竄,尋找著自己的歸所。

雪姒向前緩緩走著。

她走到了一個迷茫地留在原地的小魂靈前,這個小魂靈是一個小女孩。

她一臉茫然地飄在那裏,不知道應該去向何方。

她看到雪姒來了,更是茫然:“姐姐,你看到我媽媽了嗎?”

雪姒看著她,搖了搖頭。

“那他們到處跑著,是在找自己的爸爸媽媽嗎?”

雪姒註視了她好一會兒。

忽然,她出聲道:“你想找到媽媽嗎?”

小女孩兒轉頭看著她:“我可以嗎?”

雪姒反問道:“為什麽不可以呢?”

小女孩兒點了點頭:“那我想。”

雪姒笑了笑:“不過,在找到媽媽之前,你能告訴姐姐,你為什麽難過嗎?”

小女孩兒眨著眼睛,忽然笑道:“姐姐好聰明,我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人發現的了我的難過。”

雪姒靜靜地註視著她。

小女孩兒垂下眼:“因為媽媽死了。”

“她為了保護我,被人殺死了。”

“可她不知道我來找她了。”

“如果我一直不去找她的話,她會很開心的,對不對姐姐?”

雪姒緩緩蹲了下來,擦去了小女孩兒眼角的淚。

她俯身,在她額間輕輕一吻。

“回家吧。”

“再不回去,媽媽也會著急的呀……”

雪姒牽著小女孩兒的手,站在了空曠的大地中央。

她用左手撩起自己的發絲,面容平靜溫和。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她畢生最大的力氣,最響亮的聲音,對著天地,鏗鏘有力道:“眾魂之靈,聽我之令!”

頓時,天空、大地、海洋、川流裏無數飄散的幽魂們,在聽到了雪姒來自血脈傳承下充滿壓制和命令的聲音,都整齊劃一地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它們朝著雪姒所在的方向轉了過去,靜默在自己所處的天地之間,巋然不動。

“我以冥靈族未來族長的名義命令你們全部退回,到永生之海的那一邊,永生永世,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離去!!”

所有的魂靈在剎那間就陷入了暴動之中,瘋狂撕扯著雪姒的神經和大腦,但她依舊面無表情,繼續將她的話說完。

“當然,你們所有的痛苦、仿徨、悲傷、憤怒,以及全部的讓你們感到不適的情緒,我都將一並替你們承擔!只要你們永生不再踏入人界半步,我會想辦法實現你們的願望,讓你們與自己的親人愛人再次重逢!”

說罷,雪姒忽然用鋒利的刀刃,自手腕到臂彎毫不猶豫地劃開了自己的胳膊,露出了自己的血肉出來。

黑紅色的血液像沒有盡頭一般汩汩流下,而所有的亡靈們,瞬間感受到了自己身體深處傳來的急迫感。

無數的暗力和陰氣引流成河、成江、成海,朝著雪姒的手臂瘋狂湧去,雪姒皺了皺眉,又再次在自己的身體上不停地劃口子,讓陰氣引流進去,到最後,因為實在承受不住了,她顫悠悠地在自己的心臟前,劃出了最後一道口子。

而就在陰氣湧入心臟的那一瞬間,她像是恢覆了痛覺,再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疼痛,被迫彎下了腰,跪趴在了地上。

身旁的小女孩焦急地拉著她,問她怎麽樣了。

雪姒沒有說話。

這一次,她真真實實,確確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們的痛苦。

她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兩個高大的背影不斷遠去,最後在自己心愛的花圃裏,閉上了眼。

她看到了一位老人,虔誠地吻了吻他妻子的額頭,然後閉上了眼,靠在了痛哭流涕的妻子的懷裏。

她看到了一個妙齡少女,在笑著對自己的親人、朋友們打過招呼後,然後脫掉衣服,滿身是血地躺在了浴缸裏,面容安詳無比。

她看到了一位抱著兒女的妻子在目送著自己的愛人赴往戰場後,便永遠地站在了原地,等著她的愛人回來。

她也看到了相濡一生的愛人最後拔刀相向兩敗俱傷;也看到了陰陽相隔之人永生的眷戀與遙望;也看到了愛而不得的絕望之人站在愛人面前將刀刃刺向了自己,以求永生的銘記。

她看到了殘忍、冰冷、罪惡,也看到了溫柔、真情、眷戀,她看到了在暗潮湧動扭曲癲狂的世界下的蕓蕓眾生,聽到了他們的絕望,嘗到了他們的悲傷。

原來,眾生皆苦,大家都活的這樣累啊。

但是沒關系,有她在,她一定會替他們記下所有的痛苦和悲傷,替他們分擔更多的無奈與仿徨。

用她生命裏最後的溫柔,擁抱這個世界最冰冷最陰暗的角落,撫平他們內心的傷痕,給予他們一直渴望的溫暖。

雪姒雖然跪趴在了地上,但慢慢地,她的雙手交叉開來,摟住了自己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擁抱著所有因為痛苦而湧向她的情緒,擁抱著那些脆弱無助的靈魂。

“姐姐……你……”小女孩兒看著雪姒的樣子,急得都快哭了。

雪姒擡起頭,緩緩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沒事。”

“姐姐要帶你們回家了。”

就在頃刻間,灰蒙蒙的天際深處,似乎落下了什麽東西。

白色的純潔的羽毛一般溫柔的東西,從灰色的天空上盤旋而下,輕撫著所有受傷的靈魂,以及傷痕累累的大地。

無窮無盡的大雪落在了冰冷的樹梢,落在了鳥兒曾經流連的枝頭,落在了覆古的房檐頂上,落在了少女溫柔的頭頂上。

一身破碎黑裙的雪姒擡起頭慢慢起身,披著一身美到不可思議的白色氅毛,像來自深淵的墮天使披上了一層溫柔的白色羽翼一般,純美動人。

她用指尖碰了碰上天賜予給她的白色禮物,思緒再一次拉遠。

“媽媽生你的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啊……”

“你是上天賜予給爸爸媽媽最寶貴的禮物,是爸爸媽媽會拼盡一切都想要守護的寶貝。”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好好活下去,替我,和叔叔阿姨一起。”

……

雪姒帶著所有被安撫好的亡靈回到永生之海的那一邊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人族雖然死了許許多多的人,但也有不少人記得那天的場景,因為幾乎從不下雪的義沃星,卻在幽靈族退軍的那一天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在這場像是在撫平大地的傷痕的代表著原諒的雪下完之後,人族便再也沒有了幽靈一族的蹤跡。

當然也有人因為好奇去往了永生之海的邊境,卻驚奇地發現永生之海在不夜城周圍早已消失不見,並讓一條黑色的河流阻隔開來了。

黑色的河流環繞著一座釘子狀的山,那座山上還有一張緊閉的大門,而河流的沿岸之處,慢慢開滿了紅色的曼珠沙華。

從此,永生之海的那一端,被永久地劃給了冥河,沒有人知道那一端是怎樣的世界。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爬到那座釘子山上並打開大門。

雪姒回到冥靈族之後,宮邢便完全卸任,將一切都交給了雪姒,像阿婆一樣過起了隱居的生活。

雪姒知道,他們活的已經夠久了,已經不想再被凡塵俗世庸擾了,也不再過問他們的去處,便隨他們自己去了,所以到了後面連他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

雪姒還發現自從宮邢走了之後,宮茹也不見了,誰也不知道她去向了何處。

宮邪自從雪姒上任後便老老實實地跟在了她的身邊,坐穩了冥河管家一把手的位置。

就在雪姒支使著幾只小鬼幫她偷果子的時候,宮邪忽然匆匆忙忙地找到了她。

“大門那裏有事。”

雪姒:“什麽事?”

宮邪:“你去了就知道了。”

雪姒聳了聳肩,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走到大門旁後,雪姒緩緩推開了這扇沈重而又堆滿灰塵的大門。

這是一扇去往外界的大門,也是一扇被她私自封禁的大門,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能私自外出。

而就在她準備將目光落在另一邊那曾令她懷念無比的世界的時候,她的神情倏地一滯。

一個白發蒼蒼滿臉褶皺的老人無力地坐在大門之前,努力地擡起頭,想看清來人的臉。

雪姒垂著眼,看著這個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人。

那人看著她的模樣,緩緩笑道:“你看著似乎過的很好,倒也不枉我這一行。”

雪姒的眼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張開她緊閉的雙唇。

那人也不甚在意。

她隨意地笑了笑,看似輕松釋然,卻又好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最終,她轉過頭,看向天空盡頭的血月,看向無邊無際的遠方,看向靜謐深沈的冥河與大海。

“姒姒,何其有幸,我終於親眼見到永生之海了。”

“最重要的是,”莉的聲音明亮依舊,全身卻在陰風的吹拂下慢慢地化為了齏粉,“還是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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