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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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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行

黑霧自少年身上散開,包裹住藤椅上已經閉眼的小姑娘。

零星小雪仍下著,齊七緩緩閉上眼,由著淚珠從眼角滑落,想,這算什麽大雪?

耳邊傳來向黎的呼喊聲,他睜開眼,只看到無雙匆忙跑回房間的背影。

開遍天下的雲齋在幾日之內陸陸續續地全都關了門,雲婆婆生出了滿頭的白發,無雙將自己鎖在了房中。

最讓人不放心的君曉卻仿佛沒事人一般,眼眶通紅、乖巧安靜地跟著辦完葬禮,而後,轉身隨先生進了百毒谷,不肯再離開。

他連著送去五六封信都未將人勸回來,卻又實在分不出身去百毒谷,只得先將他留在了那裏。

門內,無雙收拾好行囊,趁著無人察覺,動身前往了西北。

忙得一團亂的齊七只得將手中事物全交給向黎,想要去攔她。

同樣忙得一團亂的向黎聽著齊七條理清晰地吩咐給自己的一大堆事情,推脫道:“師兄,還是我去吧。”

齊門實在是離不開他師兄!

齊七挑眉,問他:“你攔得住?”

向黎:“……”

他垂頭,攔不住,但打得過,實在不行敲暈了再帶回來。

無雙挑著偏僻小道走了一路,完全避開了風問樓的眼線,待齊七追上她時,已是一個月後。

她戴著帷帽遮著臉,坐在街邊的茶坊裏吃著糕點,見到齊門從正門走進來,起身便想跑,又被齊七摁著坐了回去。

他坐到她對面,嘴角微勾,聲音微冷:“跑,再接著跑!”

無雙索性摘了帷帽,紅著鼻子繼續吃糕點。待她吃完,齊七拽住她的手,要抓她回家。

小姑娘不肯,用力掙脫開,紅著眼比劃道:“我要去西北。”

頭當真有些大,齊七揉了揉腦袋,半閉著眼,低聲道:“別胡鬧。”

無雙怒目瞪著他,上前三兩步,用力推開他,小跑出了茶坊。

頭更大了,齊七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擡腳跟了上去。

街道上,齊七拉住無雙的手,借勢將小姑娘攬入懷中,他抱住她,低聲問道:“去了西北,又能如何?”

無雙推搡著他,仰頭怒瞪他。

“若是去一趟真能將沈頤帶回來,不用你,我自己去。”他牽制著懷中的小姑娘,雙眸微垂,嘆了聲:“可是不能。”

“他肩上扛著邊關百姓的安寧,背負著西北將士的信任,無雙,他不能離開西北。”

那便什麽都不說了嗎?小姑娘捶打著他的胸膛,無聲地質問著。

是該說些什麽的,齊七低頭,看向懷中的小姑娘,聲音很輕:“歡兒不讓。”

“她不讓便不說了嗎?”無雙拼盡全力,推開齊七,淚水不爭氣地從眼角流出,她怒吼道:“她至死都在等沈頤回去!”

吼聲一出,連無雙自己都楞在了原地。

齊七比無雙先反應過來,喃喃道:“無雙,你……”

“我?”無雙捂住自己的嗓子,幹巴巴地發出聲音,震驚地說:“我發出了聲音?”

陌生、有些嘶啞的聲音在耳畔回響,小姑娘更震驚了,張著雙唇,道:“我會說話了?!”

看樣子是的,齊七點了點頭。

那就更要去西北了,無雙轉身就要跑。

齊七拽住她的領子,將她拎回來,妥協道:“我帶你去蘇州吧。”

無雙回眸,不解地看向他,她眨了眨眼,問:“去蘇州幹嘛?”

“散心,”齊七說:“去歡兒的故鄉,去見見生她養她的地方。”

無雙抿唇,微微垂眸,可以考慮一下。

江南水鄉溫柔多情,連街上的小販都是溫柔親切的,偶爾還能脫口而出幾句詩,或趁著交談之際說個樂子,逗樂遠道而來的外鄉人,討個彩頭。

無雙一路上被逗樂了無數次,越來越喜歡江南,對蘇州更是充滿了無限向往。她一手提著個燈籠,一手拿著吃食,蹦蹦噠噠地走在夜市中。

齊七跟在她身後,聽著她的招呼給她買單。

小姑娘停在小攤前,瞧了瞧,看了看,轉頭朝他喊道:“公子,快過來。”

齊七走上前,方才瞧見她手中拿著個發飾。攤主笑呵呵地望著他們。他盯著小姑娘手中其貌不揚的發飾,果斷地拿起燈籠,拉起小姑娘轉身就走。

攤主在他們身後呼喊著:“公子別走啊,我這裏還有很多好看的呢!”

聞言,小姑娘停下腳步,拉著齊七又走回了小攤前,攤主趕緊拿出了自己的鎮攤之寶。

還是很醜,齊七不忍直視,索性偏過了頭。無雙倒是很滿意,一個個的拿起來,在齊七耳邊比量著。

終於挑出了個還算滿意的,小姑娘伸手要去摘他耳邊的銀飾。齊七擡手攔住,渾身上下寫滿了抗拒,他出聲道:“醜。”

誒呦,怎麽說話呢?攤主不樂意了,剛想開口卻又被無雙的話哄住。

小姑娘舉著發飾在他耳邊比量著,說:“我覺得好看,公子戴上試試嘛?”

瞧瞧這多會說話!攤主趁機插了句嘴:“我這發飾雖醜,但架不住公子長得俊俏!戴在您頭上,就沒有醜的發飾!”

齊七依舊很抗拒。

攤主招呼道:“小娘子,快給你家夫君戴上試試。”

無雙歪著腦袋,朝齊七努了努嘴。

齊七無奈,低下頭,由著小姑娘摘了自己的銀飾,換上了她手中那個。

無雙很滿意,轉身付了錢,拉著齊七繼續逛。

直到夜市散去,逛累了的小姑娘趴在齊七的背上,一下接一下地扒拉著他耳邊的發飾,嘴角微微揚起。

她笑問齊七:“公子,你知道我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齊七:“什麽時候?”

無雙:“從你第一次背我的時候。”

那就是她練功暈倒那次,思及此,齊七微微皺眉,可她不是不記得了嗎?

小姑娘放低了聲音,輕輕地訴說著自己的愛意:“在西南鬧市上,我昏倒了,你受了傷,卻還是將我背了回去。”

甚至那傷,也是為了救她受的。

對哦,還有那一次,可……齊七下意識地偏了偏頭,看了眼無雙,問:“那你當初怎麽不愛理我呢?還咬我!”

聞言,無雙也有些委屈,她嘟著嘴,小聲回道:“因為你最初並不想買我回去!還拒絕了小姐好幾次!”

這丫頭,耳朵是真的尖!齊七無奈地搖了搖頭,覆又問她:“那後來,怎麽又理我了?”

雙臂無意識地環緊了齊七的脖頸,小姑娘低聲回他:“因為你喚了我名字。”

他們就這樣一路慢慢悠悠地往蘇州走,卻未曾想過剛到蘇州,便出了變故。

不知從哪冒出來個名為顧川的少年非要跟在無雙身邊,張口便喚她“姐”。無雙否認過、甩開過,卻還是會被他黏上。

這大大降低了無雙對蘇州的好感,甚至讓她動了回家的念頭。

直至一日有人駕馬疾馳橫穿街巷,在拐角處與他們相撞,以無雙的身手是完全可以避開的,偏少年卻上前將無雙護在了懷裏,硬生生受了那一下。

駿馬受了驚,將主人摔下馬,馬的主人起身上前拽過抱住無雙喊疼的少年,訓斥他走路不長眼!拉扯之間,露出了少年有著大片燙傷的手臂。

齊七本欲上前阻攔,豈料無雙一腳將馬的主人踹倒在地,抽出腿上的匕首,直指剛護住她的少年。

殺意乍現,眾人皆楞。馬的主人在隨從的攙扶下站起來,剛要不知死活地開口訓斥便被無雙一個眼神嚇退。

彎刀出鞘,指向他,小姑娘冷聲說了句“滾”,便將人嚇跑了。

匕首仍指向少年,殺意仍存,齊七微微皺眉,卻沒有上前,此刻的無雙,明顯是動了殺心的。

她冷聲問少年:“你為何會來?”

顧川垂著腦袋,小聲回她:“來找你。”

小姑娘仍冷著聲,問:“誰讓你來的?”

顧川搖了搖頭,道:“沒人,我自己要來的。”

殺意消失,無雙擡腿,收回匕首,拉著顧川去了醫館。齊七無聲地跟在後面,等著小姑娘給他個解釋。

醫館內,少年一反常態,老老實實地坐著,垂著腦袋,無雙問一句,他便回一句,卻聽得齊七一頭霧水。

無雙:“他們呢?”

顧川:“在家。”

無雙:“為何來找我?”

“他們派出去尋你的人說你死了,”少年咬著唇,委屈道:“我不信,就自己跑了出來。”

聞言,無雙抿緊了雙唇,她沈默了許久,方才回了句:“回去吧,告訴他們,我真的死了。”

說完這句,小姑娘便跑出了醫館。齊七沒有追上去,而是看向在無雙離開後呲牙咧嘴的少年,問:“她真的是你姐?”

“當然是啊!”顧川不假思索地說:“我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姐!”

血緣啊,有的時候真的很奇妙!齊七看著讓大夫輕點的少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有事可去齊門尋我們。”

他停頓片刻,又叮囑了聲:“別告訴你姐口中的他們。”

顧川擡眸望向他,滿臉驚喜,而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齊七笑了笑,轉身出去追無雙。

小姑娘並沒有跑出去太遠,一直在醫館附近閑逛,見齊七從醫館裏出來,拉起他就要回家。

齊七問她:“怎麽認出來的?”

無雙耷拉著腦袋,沈默了許久方才回道:“他手臂上的燙傷,是因為我。”

“滾燙的茶壺掉了下來,原本要砸在我身上,是他一把推開了我。”小姑娘笑了笑,聲音有些無奈:“原以為,已經忘了的。”

齊七回握住她的手,輕聲問:“不同我講講嗎?”

無雙斂了下眸,說:“公子,其實是一件很簡單、很常見的事情。”

她晃了晃腦袋,想了想,講道:“就戰亂啊,逃荒啊,父親無力撫養兩個孩子便選擇扔掉了其中一個,而後對母親說是走丟的。”

“而母親呢,明明看見了父親口中那個走丟的孩子,卻選擇了無視,強行拽著另一個孩子離開……”

“僅此而已,大概在他們眼中,還是弟弟比較重要吧。”小姑娘笑了笑,仰頭看向他,說:“但沒關系,若沒有被丟掉,我大概不會遇見公子和小姐。”

所以這麽多年來,她偶爾回想起他們的時候,都會想對他們說一聲謝謝。

胸口湧起密密麻麻的疼,齊七垂眸望著小姑娘,突然理解了當初她趴在他背上、顫抖著身體,斷斷續續地同他說“爹,娘,你”時候的心情。

他扶住小姑娘的雙肩,輕聲同她說:“無雙,我們回家吧。”

小姑娘點了點頭,笑應了聲:“好。”

清風拂過,齊七無意識地握緊她的雙肩,望著小姑娘的雙眼,鄭重道:“回家,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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