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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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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怨得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無雙傳回的書信也從最初的不滿到逐漸認可,甚至偶爾還會有一兩句讚許,足見沈頤當真將他的小師妹照顧得極好。

而後,楚皇逝,太子繼位,改年號永安,西南亂,護聖教徒入南戎叛軍之中,齊門舊怨再次被提起……

至此,齊七方才徹底明白他母親叛離護聖教究竟意味著什麽。

五百年前,齊非曾助楚國先祖楚楓平定南戎之亂,而那場戰亂的背後主謀,實則是一直避世不出的守靈族人。

此戰後,守靈族被驅逐出蒼靈山,流浪至南戎境內,成立護聖教,擁族內靈力最盛之人為聖子,以聖子之身為容器,守護族內最後一任族長殘留在世的靈力。

他母親青煙,便是守靈族這一任的聖女。按族規,她應終生閉關於族內禁地。

但幾十年前,為尋回族內丟失的碧靈珠,她臨時受命,暫離禁地,陰差陽錯之下偶遇齊哲,為他動情,背棄族規,叛離護聖教。

而那守靈族最後一任族長留下的靈力,至今仍在他母親體內。

“我曾應過族中長老,只留齊門二十年,”青煙遙望著南戎的方向,緩緩道:“如今,期限已過,我卻仍未回去……”

“族規嚴令,禁止族人再起戰事,”她側眸看向齊七,說:“長老率教徒入南戎軍之舉,應是為了逼我回去。”

齊七:“她不惜違抗族規,只是為了娘體內那最後一任族長殘存的靈力?”

“還有這五百年來歷任聖子畢生的靈力,包括我自己的,”青煙微垂下眸,低聲說:“而這些靈力,是我族重回蒼靈山的唯一希望。”

齊七微蹙起眉,面帶不解,低問一聲:“您是不想將這些靈力交回去?”

“怎會?”青煙下意識反駁了句,說:“族中之物,自然應交還回去!”

“那,”齊七又問:“您此刻又在擔憂什麽?”

“小七,”青煙低低地喚了他聲,長睫垂下,虛掩住眸中愁絲,道:“這靈力不是我想交便能交還回去的,若是能,當年離開之時便還回族中了。”

齊七:“您是在擔心,若靈力還不回去,只能是人回去?”

“人活一世,不過百年,”青煙的聲音很輕,問他:“小七,你說,我還能陪在你父親身邊多久呢?”

“陪到您想回去為止,”齊七上前,輕擁住他母親,道:“若靈力還不回去,孩兒便先將他們攆回南戎去!”

“母親只管隨心留下便是,有孩兒在,定不會讓他們將您帶回去!”

護聖教與齊門之間,夾雜的除了他母親外,還有他小師姑的性命,齊七幾經思索,還是決定將此事傳信告知蘇清歡。

他同她保證會妥善解決此事,另傳信托無雙將人攔住,方才將她留在了盛京。

而後,朝廷發兵,沈頤領軍南下,齊七收到了蘇清歡的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請師兄,務必設法讓夫君代我去見證師門與護聖教之間恩怨的了結。

他盯著那行字,驀地想起幼時她的那句“也不想報仇”,可弒母之仇,又怎會不想報呢?

那明明是幾經權衡之下,不得不做出的放棄……

他提筆,寫下一個“好”字,綁在信鴿腿上,由它飛越千裏、傳回盛京,交到小姑娘手裏。

與此同時,沈頤領兵一路疾行,九月便至西南邊境,守靈族人初次現身於戰場之上,刺傷沈頤,他大敗而歸。

是夜,齊七攔下欲孤身前往南戎軍營的青煙,問:“母親,這是要回去了嗎?”

“小七,”青煙緩緩闔上雙眼,說:“我不能放任守靈族因我破了百年傳承。”

“可他們並未破,不是嗎?”齊七又道:“娘,他們今日只傷了沈頤一人。”

戰場之上,雖群獸聚在,但出手的,自始至終只有雙方主將。

青煙身軀微僵,緩緩擡起頭,看向齊七。

“幫沈頤治完傷便回家吧,爹還在等著您呢!”齊七上前一步,輕擁住她,低聲道:“一切,尚有孩兒在呢。”

“您只需明日現身於戰場之上,鎮壓群獸即可。”

而他,則趁著青煙出手之際,獨身去拜訪了守靈族的大長老,那是位青紗半遮住臉龐的女子,若僅看容貌,似只比他大上幾歲。

“你,”女子掃了他一眼,雙唇微啟:“便是青煙的孩子?”

聲音空靈,不似凡塵中人。

“齊門齊七,”他朝她躬身行禮,道:“來此,只為同長老了結兩派間的恩怨。”

大長老:“你,想如何了結?”

“一戰定輸贏,”齊七仍躬著身,說:“若我勝,兩派間諸多恩怨是非一筆勾銷、就此作罷,若您勝……”

大長老接過他的話,道:“青煙須隨我回族中。”

齊七微楞了瞬,啟唇應下她。

“以自己母親為賭註,”大長老又掃了他眼,道:“少年人,你就不怕自己會輸嗎?”

齊七:“晚輩,不會輸。”

他再次朝她行了個禮,躬身請退,而後去尋了沈頤,以蘇家心法邀他前往淩峰崖見證齊門與護聖教之間恩怨的了結。

聞言,沈頤面露難色,不知該拒還是應,畢竟他母親剛助自己贏了對手,可以他朝臣的身份,又著實不應摻和進齊門的恩怨之中。

齊七坐在他幾丈之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元帥。

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小世子相比,眼前的沈頤更加沈穩、果斷,為數不多的幾次交談中,也能聽出他對蘇清歡的疼愛。

總體來說,勉強過關吧,將蘇清歡交給他,他勉強放心。

餘光不經意間掃過他頸間的紅繩,齊七啟唇,建議了句:“若當真不知應作何選擇,不如寫信回去問問世子妃?”

沈頤微楞了瞬,應了他聲:“好。”

齊七無聲地勾了下嘴角,起身離開,給蘇清歡傳信:已同護聖教和談,約戰於淩峰崖。此戰之後,齊門與護聖教間數十年的恩怨,就此煙消雲散。

護聖教徒既已盡數撤出南戎軍,齊七便安心返回齊門,專心磨合起染霜和非觴雙劍。

直至沈頤派人前來傳話,言明他決戰之日定會前往淩峰崖,但那本蘇家心法,他確實受之有愧。

齊七默念著“受之有愧”四字,良久,兀自嘆了聲:“朝臣啊,果真是一肚子的彎彎繞繞!”

以蘇清歡的性子,怎會讓沈頤拒絕自家送來的心法?這分明是沈頤心思深沈,在擔心日後他會因此受他要挾!

可若他是沈頤,齊七轉念又想,怕是也不會收下這本來意不明的心法。

罷了,他要的,自始至終也只是沈頤人去而已。

決戰到來那日,沈頤果真應約,至淩峰崖上觀戰。崖上除了沈頤,便只剩下齊非及其父母。

沈頤不禁有些後悔應下齊七之邀,可他既然已經來了,也只好硬著頭皮待下去。

片刻後,守靈族的大長老亦到崖上,青煙擡起右手,搭上自己的左肩,右手手腕上的麋鹿圖騰由黑色轉為青色,她朝她躬身行禮,恭敬道:“見過長老。”

大長老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輕點了下頭,回了她聲:“你的孩子,很優秀。”

隨即,她伸出右手,攤開掌心,她手腕處的麋鹿圖騰亦從黑色變為青色,而後,一根釣魚竿憑空出現在她手中。

她握住長桿一端,轉動手腕,長桿隨之轉動,另一端落在左手中,魚線隨著這一動作變長數米,轉著幾個彎,飄浮在空中。

“我不想欺負晚輩,卻也不想輕易讓你們如願。”大長老再度啟唇,空靈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故,便以兩刻鐘為限。”

飄浮在空中的魚線舞動了下,魚鉤指向齊七。

她說:“你若能在我手下撐過兩刻鐘,兩派間諸多是非就此煙消雲散,你母親可留在齊門,待他日再歸。”

“反之,此戰之後,青煙須隨我重回族中,此生再不入齊門。”

齊七抿唇,拔出非觴、染霜雙劍,劍尖指向她。

細線劃破長空的聲音響起,魚線再次變長數米,魚鉤朝著齊七飛去,她手中的魚桿卻縮短了幾尺。

腳尖輕點地面,齊七飛身而起,持劍迎了上去。

兩刻鐘後,染霜劍牽制著魚線,非觴劍被魚桿擋在大長老頸前,齊七啟唇,同她說:“我母親,不會回去。”

大長老攤開手掌,釣魚竿消失,手腕處的青色靈印變回黑色,見狀,齊七亦收起了雙劍。

大長老的視線落在那兩柄長劍之上,雙唇微啟:“非殤有靈,卻被你拿來修斷情之道,霜寒刺骨,習的卻是有情之式……”

“這樣有趣的兩柄劍、兩套劍法,卻能在一個人身上同時出現,”她微擡起眼眸,看向他,說:“怪不得你會那般篤定,你不會輸。”

她輕嘆了聲,惋惜道:“只可惜,你非我族中弟子。”

齊七後退一步,朝她躬身行禮,恭敬地說:“請您履約。”

大長老視線掃過他,看向青煙,腕上青色靈印再現,須臾後,崖下走上位十歲出頭的女孩。

她小跑至青煙身前,右手搭上左肩,露出腕上的麋鹿圖騰,朝她微微躬身。

青煙神色一楞,呆呆地望向她。

女孩朝她伸出右手,圖騰由黑變青,她啟唇道:“聖女姜歸,行族規,前來收回靈力。”

青煙的視線下移,落在女孩伸出的手上,半晌未動。

齊哲微垂下眸,無聲地伸出手,握住青煙的左手。青煙擡眸,回視他,很輕地笑了下。

她回握住齊哲的手,同時,亦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覆上了女孩的手。

她說:“族人青煙,行族規,歸還靈力。”

五百年的靈力從她體內盡數傳走的那一瞬,滿頭青絲變白發,她靠在齊哲懷中,輕輕地闔上雙眼。

女孩微微躬身,再度朝她行了個禮,轉身走回守靈族大長老身側,同她一起,踏上了下山之路。

她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齊七視野內,他側眸,望向齊哲與青煙所在,雙手脫力,咣當兩聲,非觴、染霜掉落在地。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卻在接觸地面之前,被飛身上前的沈頤扶住。

徹底闔眼前,齊七想,真好呢,自今日起,齊門與護聖教間再無瓜葛,他的父母可以相守,他的師妹可以不再對母親的死耿耿於心,他的師門,舊怨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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