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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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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心動

一路上走走停停,回到盛京時,已是二月份。

宋遙只想窩在家裏養傷,卻被楚禾硬拽著,去逛了集市。

不同與處處柔情的水鄉,盛京的夜市,街巷上從頭到尾滿是攤販,吆喝聲不絕於耳,千奇百怪的物件,應有盡有。

宋遙提著被楚禾強塞進手中的花燈,茫然地跟在他身後。

可她不過被小女孩絆了下腳,安撫好女孩再擡頭時,已不見楚禾的身影。

行人在她身邊來來往往,走走停停,卻無人駐足。

宋遙獨身站立在其中,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滿心荒涼。

她微啟雙唇,又無聲地閉緊,將到了嘴角的“江禾”二字又咽回了肚子裏。

算了吧,小姑娘垂眸望向手中的花燈,無聲地想,總歸是能找到回家的路。

於是,她轉身,欲往回走,卻被人輕輕地拍了下肩。

隨之傳入耳中的,是一聲輕嘆和滿是無奈的話語:“你就不能找一下我嗎?”

花燈落地,吆喝聲似全部消失,她緩緩轉過頭,入目的,是一張猴子面具。

他朝她舉起手中的冰糖葫蘆,笑道:“送你的!”

宋遙呆楞地望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而後,便被他強行餵了個糖葫蘆。

她邊咀嚼著邊含糊不清地喚了他一聲:“江大哥?”

楚禾將冰糖葫蘆塞到她手中,輕應了她聲:“是我。”

宋遙握緊那根冰糖葫蘆,無聲地揚起了嘴角,視線微垂,落在了他另一只手中的面具上。

那是張小豬面具,醜得,莫名有點可愛。

她沒忍住笑了聲。

見狀,楚禾舉起面具往她臉上比了比,一本正經地評價了句:“勉強配得上我家阿遙。”

“就是不知道,”他似真的在困惱那般,晃了下腦袋,又道:“我家阿遙想不想要?”

小姑娘微歪著腦袋,朝他眨了下眼睛,莞爾道:“我想要你臉上那個。”

楚禾學著她那般微歪著腦袋,說:“可我不想給你呀!”

宋遙:“真的嘛?”

她上前一步,直接朝楚禾臉上的面具伸出了手,動作緩慢,給楚禾留有避開的機會。

可楚禾沒有避開。

宋遙的手落在了他臉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很輕很輕地、撲到她掌心的呼吸。

她下意識想要收回,卻被楚禾抓住了手腕,他問她:“怎麽?不想要啦?”

語氣輕松,聲音愜意,聽起來似乎心情很好。

宋遙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那張小豬面具上,無聲地抿了下唇。

還是很想要的。

於是,微蜷的手再次張開,她取下了那張面具,少年的輪廓再次映入眼眶。

他的眼角微微彎起,眸中滿是寵溺。

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宋遙不明所以,把這歸之為心悸。

小猴面具掉落在地,她捂住胸口,微蹙著眉。

楚禾頓時有些慌,湊上前詢問她的情況。

可伴隨著他的靠近,宋遙不得不將視線重新放到了他身上,心臟跳動得越發快了些。

宋遙:“……”

她慌張地拿過他手中的小豬面具,再次遮住了他的臉,心臟地跳動才漸漸平緩下來。

小姑娘微松一口氣。

而楚禾茫然地眨了眨眼,喚了她聲:“阿遙?”

聲音中滿是困惑。

宋遙自己也十分困惑,不知應如何同他解釋,便自顧地俯身拾起地上的面具,戴在臉上。

她朝他眨了下眼,問他:“好不好看?”

這明顯是為了岔開話題。

可望著面具下那雙狡黠明亮的眸,楚禾選擇不再追問,應了她聲:“好看。”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花燈,重新塞進她的手裏,而後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同她說:“我們回家吧。”

她已經太久沒有聽到旁人對她說“回家”這個詞了,小姑娘怔怔地望著他,心跳再次緩緩加快。

宋遙卻沒有如之前那般,覺得不舒服,她只是握緊了花燈,應了楚禾聲:“好!”

花燈散發著暖色光束,照亮著他們的歸途,照暖了宋遙那顆冰封許久的心。

有那麽一瞬,她甚至想要告訴楚禾,他可以喚她小二兒。

伴隨著一碗碗苦澀的湯藥入肚,暖陽高掛,光禿的枝頭冒出青色的嫩芽,展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仿佛意味著一切都將迎來新的開始。

卻無人註意山陰側的積雪尚未融化,被埋葬在積雪下的角落尚未被人知曉,隱藏在過去的恩怨也沒有化解。

直至永安八年六月末,東疆之亂平,楚濟領兵回京。

那一日艷陽高掛,宋遙再次背上了黑色布袋,手持辟星刀,身著簡單利落的長裙,敲響了書房的門。

彼時,江行正在同楚禾匯報軍務。

叩門聲與宋遙的一聲“江大哥”一同傳入房中,楚禾看向江行的目光頓時僵硬起來,江行果斷地藏了起來。

而後,楚禾打開了房門,站在門口,完完全全地擋著了宋遙的視線。

“江大哥,”宋遙又喚了他聲,她朝他躬身抱拳,客客氣氣地道了聲:“我來同你辭行。”

“這段時日,多謝江大哥的照顧。若有機會,宋遙來日定當報答。”

楚禾這才註意到宋遙的著裝,墨色長發高高紮起,被一根木簪別在頭頂,簡練的白色衣衫上肩頭的黑色布袋條尤為突出,手中握住她的佩刀。

她變回了他們初識時的樣子,眸光堅定、不見一絲情緒起伏,臉上雲淡風輕、仿佛未曾失去至親之人,她變回了他喜歡上她卻最不願意見到的樣子。

楚禾無聲地望著她,她便一直那般微躬著身子,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楚禾說:“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

宋遙:“???”

楚禾:“你能不能別走?”

宋遙將頭低得更低了些,回了他“不能”二字。

楚禾便又問:“那能不能帶上我?”

宋遙張了張雙唇,說出口的,還是那“不能”二字。

盛夏時節,蟬鳴聒耳,連帶著吹打在身上的熱風,讓人不由地煩躁起來。

但那股煩躁,最終被楚禾壓下。

又過了許久,楚禾開口問她:“還是要去報仇嗎?”

宋遙輕應了他聲,道出口的卻仍是拒絕:“那人並非常人,我不想江大哥牽扯其中。”

這話聽著,比當初在東疆的那句要順耳些,可這並不能讓楚禾滿意。

楚禾註視著她,她仍微躬著身子,肩上的黑色布袋條格外刺眼。

“宋遙,”他第一次喚了她的全名,聲音不怒自威:“若是我想牽扯其中呢?”

宋遙因這句話僵住,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楚禾。

“宋遙,”他神色如常,似全然不在意:“時至今日,你還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我原沒想過要去東疆的,”楚禾的視線落在她肩上的布袋條上,聲音放輕:“阿遙,我是為了你,才去的東疆。”

他說得足夠明白,縱使宋遙再不懂情愛,也隱隱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

她直白地問:“你,喜歡我?”

“是,”楚禾也很直白地回了她:“我喜歡你。”

“可,”小姑娘茫然地看著他,問:“為什麽啊?”

為什麽?楚禾想起那日大雨之下,她主動走向他,聽他傾訴心事,同他說,她只會讓仇者痛、親者快。

她臉上的那份堅定耀眼奪目,占據了他全部的視線,漸漸地,他的視線中便只剩下她一人。

直到後來,她滿身細小傷口、長發散落、孤身跪在船板上之時,他才發覺,一直以來,她不過是在故作堅強。

她失去至親,孤身漂泊在世上,只能日覆一日地告訴自己不要難過,告訴自己還要報仇,時日一久,她甚至真的騙過了自己。

可那夜她喝得半醉、朝著彎月大喊時,眼角那滴淚,是真實地存在過的。

那滴淚,告訴他,眼前這個小姑娘,是真的很難過,很想哭。

而現在,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訴他,她此去,九死一生。

他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我不會放你離開的,”楚禾抓住宋遙的手腕,答非所問:“宋遙,是你先招惹的我。”

宋遙:“???”

楚禾的聲音很輕很輕:“阿遙,招惹我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宋遙:“????”

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宋遙忍了片刻,問他:“你能不能先松開我?有點疼。”

楚禾當即便松開了她,卻在看到她輕揉、轉動手腕之時,無聲地抿緊唇。

不知過了多久,她啟唇,也第一次喚了他“江禾”二字。

“情愛這種存在太傷人,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覆,”她說:“我不懂情愛,也不想懂。”

蟬鳴聲仍在回響,卻沒能遮住宋遙的任何一個字,楚禾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覺得仿佛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所幸如今是在酷夏,也所幸她這句話之後,還跟著個“但”字。

“但你說的也有道理,”她微仰著頭,望著他,淺笑道:“既是我先招惹的你,便需要付出代價。”

“江禾,你想要我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可不可以不走?”楚禾輕咬著唇,聲音很低:“我不想你去自尋死路。”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第一個問題,楚禾的視線微垂,不敢直視她,不敢去聽她的回覆。

他以為她會猶豫片刻,然後如之前那般堅定地拒絕他,可她的回覆卻是出乎他意料的幹脆。

“好,我不走,”她說:“在給你明確答覆之前,我都不會離開。”

楚禾:“!!!”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滿目錯愕,不可置信地問她:“真的、真的不走了嗎?”

“嗯,”宋遙輕應了他聲,莞爾道:“真的不走了。”

聲音低緩,一字一字傳入楚禾耳中,漸漸地,他也彎起了嘴角。

夏日的風總是悶熱的,可這次,它吹打在身上,楚禾卻不再覺得煩躁。

他靜靜地佇立在原地,看著宋遙朝他躬身抱拳,然後轉身,原路返回,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江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他說:“王爺,武忠王世子沈頤,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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