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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道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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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道江南

山門,幾十人的隊伍中,張康和楚禾站在隊伍之首,焦急地望著山上。

宋遙在山上停留太久未歸,音訊全無,張康怕她出了意外,卻又無法避開齊門弟子上山尋她,急得來回踱步。

與他相比,楚禾擔憂之外,隱隱還有幾分期待。

他既擔憂宋遙在山上遭遇不測,卻又隱隱期待著她能在山上留的更久些,最好能幫他把楚竹帶出來。

眼看著彎月將落,黑夜見白,同行之人卻還是不見蹤影,張康無聲地握緊了雙錘。

既是一同前來,便要一同回去。

再過半刻,阿遙若是還不出來,哪怕是拼上這條命,他也要上山去找她。

楚禾察覺出他的意圖,抓住他的手臂,朝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有向黎在,哪怕拼上你我的性命,我們也上不去。”

他們的視線上移,皆落在了樹上閉目養神的向黎身上。

而向黎在此刻微啟雙唇,回了句:“還算是有自知之明。”

楚禾緊抿雙唇,掙紮片刻後,道:“再等半個時辰,若阿遙還不出來,我另有辦法強闖上山。”

到時,哪怕是以朝廷的名義硬闖上山,他也要去將阿遙帶回來。

這話亦傳入了向黎耳中,他終睜開雙眼,側坐在半人粗的枝杈上,垂眸望向他們,道:“二位,不妨往山上瞧一眼。”

他的話音剛落,宋遙的聲音便從遠處傳來。

她被幾名齊門弟子圍在中間,朝他們招手,大喊了兩聲:“張大哥,江大哥。”

宋遙是在下山途中被齊門弟子攔住的,而後,得知,向黎是故意放她上山的。

她震驚之餘,方才得知,這麽多年來,她修習的劍術身法,源自齊門。

也在那一刻頓悟,向黎為何幾次對她手下留情。

齊門弟子攔住她是叮囑她莫要將楚竹之事告知隨行之人,宋遙當即應下,並配合地做出一副被他們抓住的模樣,隨他們下山。

楚禾最先推開圍住他們的齊門弟子,率先跑向宋遙,卻最終停在了她幾步之外。

他喚她:“阿遙。”

宋遙輕應了他聲,笑道:“怎麽了?”

張康緊隨楚禾之後,聽到這話,沒忍住拍了下宋遙的腦袋,聲音中染著些許怒意:“還怎麽了!”

“怎麽現在才出來?他們有沒有為難你?沒受傷吧?”

一連三問,滿是擔憂,讓全程無阻、還順道拿夠了盤纏的宋遙頗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自在地抓了下發尾,有點心虛地說:“山上防備松懈,我搜到現在才被他們發現。”

張康:“!!!”

被迫在林中餵了一晚上蚊子的張康滿臉的不可置信:“你居然還搜了齊門!”

楚禾:“!!!!”

他快步上前,心急地問:“搜得如何?可有找到人?”

“沒有,”宋遙果斷地搖頭,說起謊話來臉不紅心不跳,還作出一副氣惱的模樣:“別說七歲了,連個十歲的都沒有!”

這聲答覆頗合向黎心意,他的視線掃過人群,啟唇下了道逐客令:“江行,可還有事?”

沒事就趕緊走,他很忙的,可沒工夫繼續跟他們耗。

江行自然聽出了他話中深意,他從馬車裏探出頭,瞄了楚禾一眼。

楚禾微微抿唇,輕輕地點了下頭。

江行得到準許,擺手示意眾人就地解散,而後獨自駕車離去。

眾人散開,三兩結伴離開,唯宋遙三人仍在原地。

向黎的視線覆落在楚禾身上,眉梢微揚:“你不走?”

楚禾:“馬上走。”

向黎:“還來嗎?”

楚禾:“人不在,自然不來了。”

向黎:“那,後會無期。”

他起身,擡手示意其他弟子回去練功,轉身躍到另一棵樹上,而後深入山林,不見身影。

楚禾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眸光微沈,覆問了遍:“阿遙,你確實山上沒有七歲的男孩嗎?”

“肯定沒有,”宋遙比之前更加果斷地回道:“那座宅子都快被我翻個底朝天了!”

怕楚禾不信,她還伸出兩個手指頭,特意強調道:“我翻了兩遍呢!”

楚禾微咬著唇,在心底盤算著,若是沒在齊門,便只能是在百毒谷,可若楚竹真的在百毒谷……

百毒谷唯一的入口是陰陽路,路上遍布毒草,非常人可涉足。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腦袋,徹底放棄將人帶回去的念頭。

張康伸出雙手,分別拍了下兩人的肩,問:“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楚禾:“回京。”

宋遙:“我要去東疆。”

他們幾乎同時回了張康,而後,又同時看向對方。

楚禾微蹙著眉,問:“你去東疆作甚?那裏眼下正值戰亂。”

宋遙張了張雙唇,半晌吐出兩個字:“尋人。”

楚禾微抿了下唇,道:“你先隨我回盛京,之後我陪你去東疆尋人。”

宋遙試探著問:“不太好吧?”

楚禾反問回去:“何處不好?”

宋遙:“……”

她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

張康此時開口,緩和氣氛:“不如二位先隨我去雲渺閣求親?”

兩人對視一眼,再次同時開口回了張康:“好!”

雲渺閣乃江湖大派,地處江南,閣內女弟子居多,張康的意中人,乃是閣內十弟子雲依。

他們於游歷中相識相知相愛,而後,互許餘生。

張康只一江湖游子,自知配不上她,便想借此次夜闖齊門之機,揚名江湖,好在求娶雲依時,讓她面上光彩些。

可事與願違,他非但沒闖入齊門,還丟盡了臉。

雲渺閣本就瞧不上他的身份,又出了此事,他此行怕是難以如願。

眼瞅著離雲渺閣越來越近,張康越發的不安。

他坐在船頭,眺望著遠方,滿臉的憂愁。

宋遙喚了他聲,扔給他個枇杷,自己也拿著個,上前坐在他身旁。

她權當此行是在游玩,又帶足了盤纏,故特改了著裝,一襲粉衣,往日裏為方便而高紮起的長發也換成了尋常的女子發式,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與她這身裝扮格格不入的,是她從不離身的黑色布袋,仍背在肩上,在粉衣的襯托下,尤顯突兀。

但宋遙全然不在乎,她咬了口枇杷,晃著雙腿,問:“嫂子知道我們快到了嗎?”

此話一出,張康頓時更憂愁了。

他已寫信同雲依表明此事,卻遲遲未收到雲依的回信。

張康無聲地握緊拳頭,半晌,回了句:“應該知道吧。”

宋遙:“???”

什麽意思?

她還沒來得及追問,楚禾從岸邊躍回船上,手中拿著個糖人,遞向她。

宋遙眼睛一亮,接過糖人輕咬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小姑娘眼角微彎,脆聲同楚禾道謝。

楚禾見她這副滿足的模樣,也無聲地彎起了嘴角。

落日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給他們鍍上一層暖色。

一旁的張康覺得自己多餘的同時,羨慕之情,油然而生。

並疑似出現幻聽,他似乎聽到了雲依的聲音,她在喊他的名字,且不止一遍。

直到宋遙同他說有人在叫他,張康才回過神,望向了聲源。

那聲音來自岸邊站著的一位溫婉女子,她藏身於白紗帷帽之下,無人能看清她的容貌,但張康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

他起身,朝她伸出雙手,她踮起腳尖,輕松地躍上船,撲進了張康懷裏。

她的聲音中染著絲哭腔,她問:“你怎麽才來啊?”

張康溫聲同她解釋:“去了趟齊門,耽誤了行程。”

他話音剛落,前方突兀地出現一只船,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船上站著一位女子,白紗遮臉,手持長劍。

她面朝張康的方向,啟唇命令:“雲依,隨我回師門。”

雲依不聽,又往張康身後躲了躲。

女子怒極,拔劍指向張康,質問道:“張康,你有何資格求娶我小師妹!”

張康頓時無言,反倒是躲在他身後的雲依喊著回了她:“憑我心悅他,只願嫁給他!”

“師姐,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嫁給個不愛不識之人!”

女子的聲音冷若冰霜,她說:“兩派聯姻,豈容你任意妄為!”

宋遙仍坐在船頭,因這兩句話僵住,五指微松,手中的糖人因此掉落進河水中,發出很低的一聲“撲通”,蕩起微小的漣漪。

她們仍在對峙,宋遙卻再未聽進一句。

她望著那一圈圈的漣漪,記起那年分離,那人滿臉笑容,溫聲叮囑她要聽哥哥的話,等她回來。

記起哥哥抱起她,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大喊一聲:“阿英,我等你回來嫁我!”

可她和哥哥,沒能等回她。

她們等來的是,楚皇下旨,楚濟大婚,迎娶的卻不是與他青梅竹馬的高恕初,而是剛入盛京的鎮北元帥之女,宋林英。

她記起,那年哥哥的聲聲質問和嘶吼、借酒消愁,到後面的避而不戰,夜夜遙望月亮。

它高掛於空,時圓時彎。

而兄長雙眼迷離,仰頭喝盡杯中酒,指著那輪月亮,對她說:“小二兒,這叫,以月寄相思。”

宋遙很輕地笑了下,啟唇吐出兩個字:“借劍。”

楚禾還未明白她的意思,青鈞劍已離鞘,她腳尖輕點河面,借力躍至女子船上,舉劍刺向她。

條條細線攔住她的進攻,女子後退兩步,拉開與她的距離,開始回擊。

漸漸地,宋遙的手背、臉頰都出現細小的傷口。

楚禾見她落於下風,躍至船上幫她,卻又被她一掌推了回去。

木簪掉落,如墨長發散開,尚未及腰,脖頸被細線劃傷,滲出血珠。

輕風拂過,吹亂她四散的長發,她扔掉青鈞劍,擡手,拔出黑色布袋中的白司刀,再次沖了上去。

拼盡全力,不再留手。

細線被刀刃割斷,女子滿目震驚,喃喃道:“雙刃,這是白……”

她的話還未說完,宋遙的刀已抵至她脖頸,她啟唇,說:“嫁娶之事,只隨本心,旁人無權過問。”

女子對上她寒冷的目光,剎那間,如墜冰窖。

她啟唇,聲音很低,只容兩人聽見:“你是北漠那個異姓公主?”

宋遙沒理她,只重覆了遍自己的話:“嫁娶之事,只隨本心,旁人無權過問。”

“哪怕你是她師姐,也無權插手!”

女子後退兩步,遠離白司刀,朝她躬身抱拳:“我會同師門稟明,閣下的態度。”

隨即轉身離去。

手腕脫力,白司刀掉落,小姑娘跪在地上,望著那柄刀,眼中閃爍著淚光,卻笑了起來。

她的聲音很輕很低:“哥哥,我做到了。”

那聲音散於風中,又隨風傳回故土,入王陵,在逝世之人耳畔響起。

她又喃喃重覆了遍:“哥哥,小二兒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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