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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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原來如此!

江嘉樹也學到了,從此只要下班早,雖然很偶爾,和艾然吃飯、逛街、牽著手四處游蕩,然後順理成章和她一起回家,分享一個甜蜜的晚上。

艾然完成了臥室改造。照片框起來,用點膠粘在墻面,對窗擺一張極簡原木桌,配一把曲線流暢的椅子,打工人打工魂,回家照樣能加班。舊衣櫥上貼了木紋紙,添置一盞吊燈。床頭櫃一樽玻璃花瓶,插馬醉木,有時候也插街邊買回來的百合、郁金香,窗臺上一溜多肉盆栽,養得肥嘟嘟的。換一幅素色窗簾。

艾然用視頻照片記錄小家一點一滴的變化,順手給遠在川州的老爸發一份,附上寥寥幾言——這是我大學時候的照片;這次的花花期很長;窗簾是我在布料批發市場淘的哦;這盆多肉像小熊爪爪哦。艾爸只說,好,不錯,可愛,像是對任性女兒的無奈回應。

這天江嘉樹難得可以早一點離開醫院,他去艾然公司樓下等她,準備晚上一起吃飯。

天光漸長,七點鐘的光景,正是晚霞溫柔的時候,他斜倚在小噴泉的欄桿上,閑閑打量從門口進口的人。一對打扮普通的中年夫婦,也立在附近,眼睛緊緊盯著大樓的出入口,神情焦慮。

他正在捉摸眼下情形。一擡頭,艾然從旋轉門裏走出來,他的註意力馬上轉移了,笑著迎向她。艾然看到他,嘴角揚起,眼睛亮亮。

“去吃火鍋嗎?!”她快樂地跑到他身側。

他說好啊,東來順還是新開的海底撈,聽說海底撈的服務絕了……他們熱熱鬧鬧地往前走。

然而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被窺探的感覺。他環視周圍,與此同時,艾然驚呼了一聲:

“爸?媽?”

應聲從陰影處走出來的是江嘉樹先前註意到的中年夫婦,男人肚子微凸,臉圓肉多,眼鏡後面的眼睛是濕潤的;女士尖下巴,挺鼻子,一雙妙目神似艾然,只是有迥異的精明銳利。她緊緊盯著江嘉樹,眼眼充滿質疑和審判。

“你們怎麽來了?”

“這是哪位?”

在場兩位女士同時發聲,聲音撞在一起彈開來。艾然緊張起來,支支吾吾:“這是…………你猜?!”

對面女士已然劈頭蓋臉朝艾然打了過來。

“是不是慣的你?是不是慣的你?!退婚、辭職、離家出走,你主意大得很啊,下一步是不是要上天?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玩意兒!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是不是想氣死我?!”

江嘉樹迅速擋在了艾然的身前,巴掌悉數落在了他背上肩膀上,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女士下手更狠了,甚至打累了後換了臂上挽著的提包掄人,包硬質的棱角磕在他臉上,他忍不住噝的一聲。

身虛體胖的爸爸終於把艾然媽媽扒拉開,艾然從江嘉樹背後閃出來,她泰然撫順自己蓬亂的頭發,鎮定極了:“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權當你氣消了。餓不餓?要不要去吃火鍋?”

在家裏枯坐兩個月,日日煎熬、時時憤怒,最終還是忍不住趕高鐵赴北京,在女兒工作單位門前苦侯半天的林月娥女士,看到制造了巨大風波卻仍然一副無所謂樣子的女兒,一時氣絕:“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沒心沒肺的玩意兒!這時候想到吃飯了?你沒想想你爸媽這段時間吃不吃下去飯,睡不睡得著覺!吃什麽吃!氣都氣飽了!”

艾然馬上說:“那您氣性也是夠長的。”

林月娥險些閉過氣去,緩一緩,二話不說,拿起自己的背包又朝女兒身上砸去,揮出去的包被江嘉樹擋住了,帶子抽在他胳膊上,聽起來就疼。他一邊把艾然藏在身後,一邊勸說:“阿姨,冷靜……冷靜。”

林月娥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試圖冷靜,遂重新追問:“你是哪位?”

艾然把頭發約到耳後,虛咳兩聲,挺起小胸脯:“噢,認識一下,這是我男朋友,江嘉樹。”

林月娥心裏雖然有預期,但見艾然爽快承認,仍然十分震怒:“死丫頭,你這是出軌了你!怪不得……”

到他出場的時候了,他馬上上前一步解釋:“阿姨,您誤會了,我和艾然是剛確定的關系,真不是您想的那樣。”

艾然媽媽上下打量他:“你在哪兒上班?”

江嘉樹恭敬答:“阿姨我還在上學。”

艾然媽媽的臉色綠下來。

“還是學生?!哪個大學的?”

江嘉樹:“阿姨我在協和,現在住院規培。”

艾然媽媽的臉應聲亮了。

還要繼續審問,艾然不耐煩地打斷:“媽,您管那麽寬呢。和你有什麽關系嗎?你們要在哪裏住。先去吃飯吧。”

他們一起去了附近的海底撈。候座區提供美甲護手服務,兼有零食果盤。艾然問媽媽,要體驗一下美甲護手嗎?媽媽把頭扭過去,猶不解氣的不配合樣子。

等落了座,江嘉樹下單點菜,菜品流水價上來。艾爸感慨一句:“還得是北京,吃火鍋還能做美甲,這菜肉都看得喜人。閨女,餓了吧,我先給你下點硬貨。”他端起盤子撥肉,紅彤彤的湯底歡快地上下翻滾,接連吞下兩盤肥牛。

艾然媽不滿老公的說法,丟下白眼:“做個指甲有啥了不得,在北京,住得也窄、上下班路也遠,空氣質量還不好。”

艾然爸爸好脾氣地把盤裏的肉卷撥到番茄鍋:“老婆說得也不錯。不過然然現在的單位離這裏不遠,也是大企業,工作環境好,待遇高,發展空間也大,我看不錯。”

提起工作,艾然媽又氣從心起,啪地一摔筷子:“再好的工作能有公家飯好吃?公家的飯碗永遠穩穩當當的,不會摔爛!什麽單位能好過稅務局?!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擠破腦袋掙稅務局一個坑?這麽好的工作說辭就辭,艾然,你腦袋被驢踢了吧!”

針對叛逆女兒的批判愈加激烈,氣氛眼看熱過牛油鍋底。江嘉樹屏氣凝神、見縫插針,從涮鍋裏撈起肥牛卷,悄悄放到艾然面前的盤裏。

艾然以一種對她來說難得的安靜吃著火鍋,聆聽教誨。直到林女士的疾風暴雨過去,她才開口:

“媽媽,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你有沒有想過,房子是大是小,通勤是遠是近,工作是體制內還是體制外,甚至老公是不是能拿出手,這都是你的標準。我的想法,我的意見,我的喜好呢?真的不重要嗎?就像火鍋,我愛吃辣鍋,你愛吃清湯鍋,難道就有好有壞嗎?我對自己人生質量的判斷標準是開心不開心。”

“住的房子小,沒關系,我喜歡一點一點改造它,讓它變得合我心意,一點點的變化都讓我覺得開心。當然,我沒有不接受你讚助的意思。”

“通勤時間長,但路上看到柳樹抽條,鳶尾開花,地鐵站口有女孩在賣漂亮的手飾,我會覺得開心。”

“工作不再是一成不變,總有新的內容新的挑戰,我能接觸到更廣的世界,嘗試更多的可能性,我會覺得開心。”

“我喜歡的人正好喜歡我,我會開心。而不是對方的身家地位背景能上稱量重,值得炫耀,就可以一起過日子生孩子了。”

“媽媽,你的人生還很長,盡你發揮。但我的人生,就讓我自己做主吧。讓我自己選喜歡的城市、喜歡的工作和喜歡的人吧。”

林月娥悲哀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真正的她一樣端詳著。女兒的大眼睛隨她,下巴隨她,鼻子隨她,其實連笑容也像二十幾歲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很年輕,天真、熱情,對未來充滿希望。她不知道世界拜高踩低、拳拳到肉,一切都可以量化為金錢、職稱、地位,曾經同出同入的小姐妹風生水起,一起參加工作的同事,爬上去就能露出猴屁股頤指氣使。她一一見識到失落、痛悔、不平,從一個鮮亮的小姑娘慢慢褪色成傖俗的中年婦女。她走過的彎路不想再讓女兒走,她對未來的希望轉移成對女兒的希望,她想讓女兒替她重新活一次,活得腰背挺直、活得安逸驕傲,難道錯了嗎?

她最終說:“你會吃虧的。”

艾然就著碟裏的肥牛卷和毛肚想了半天,得出了結論:“你說得可能是吧。”頓了頓,“但是————你管不著~~~”

艾媽坐在那裏,臉青一陣白一陣,牙後根的臉頰肉突突地跳,最終只是恨恨說了聲:“行,哭的時候別讓我聽見。”

艾然扯著嘴角扮了個鬼臉:“那笑的時候呢?媽媽,你放心吧,以後我只當報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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