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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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最後艾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殷新城塞進了一輛出租車裏。車途很近,他仍然在車上很快地閉上眼睛睡著了。車停在他們一早預定好的酒店門廊,門童小弟上來打出車門,幫忙把他扶下來。殷新城沈重得像具死屍,卻在門童靠近他時大力地一揮手,近乎咆哮地說:“別碰我!還要我說幾遍,老子不喜歡男人!”

艾然尷尬地耳根發紅。門童見慣不怪,仍然把他送到了房間。

他立刻臉朝下,埋身在松軟的被褥裏,一動也不動了。

艾然長呼一口氣,坐在酒店的飄窗上,抱膝發了好長一會兒呆。房間在二十三層,此時遠眺窗外,整個城市的燈光都在她的腳下,深深淺淺、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她仔細辨認遠處,不知哪個亮起燈的窗口下有幸福的人家,在一起吃飯、看電視、讀書、睡覺。

手機振動了一下,她從口袋掏出來看。是芹菜姐。她在微信裏把艾然聚餐的照片又發了一遍:是你要結婚的男朋友?很帥哦。

“那當然,我的眼光你是知道的。”

對話框裏正在輸入的提示反覆出現,良久才彈出一句話:“我看他很面熟,是不是J大廣播社的?”

艾然楞了一下。雖然第一次見面,他很親熱地稱呼她為小學妹,但之後的交往裏,他並不是經常提他們共同的母校,和在母校的生活。

不知道為什麽,一種異樣的感覺爬上了艾然的心頭。她穩穩心神,回到:“好像聽他說起過。你什麽時候見過他呀?”

“在城市畫報的時候,我們和你們學校的廣播社試點搞過聯合活動。是你男朋友和另一個男孩來對接,兩個小夥子又精神又好看,和我們頭兒交流起來也落落大方,非常吸晴。我們那時候都說呢,現在的大學生真是了不起,自信、爽朗,自帶一股青春之氣。我那時候也很年輕,剛參加工作,但在兩個青蔥少年面前,已經有點蒼黃之色了。”

艾然說:“真可惜。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不青翠了。”

蔡芹決心繼續說下去:“那個活動叫FM18—22信箱。廣播社征集你們學校學生的匿名來信,在早間和晚間的廣播電臺裏配歌播出。我們也在畫報四版開了一個角落,刊登從來信裏篩選出來的文字。”

蔡芹還記得刊登過的那些來自十幾二十歲的男孩女孩的囈語,那是獨屬於年輕人的心事,非常的柔軟、青澀,因而也格外動人。二十歲的人生,無非是課業、友情、愛情,曲曲折折的心事,發不出去的告白。即使有煩惱,也是透明的。風吹就散。有人寫,今天在想你,明天也會想你,明天的明天,依然會想你想你。有人說,親愛的糖葫蘆,別生氣啦。你永遠比大角牛重要。我發誓。以後我的新郎不一定是大角牛,但伴娘一定是糖葫蘆!有人寫,那天你說我穿的T恤很好看。所以我一直穿著它。直到今天,你坐在我身邊,抽了抽鼻子,問什麽東西有一股味道……

她還記得來對接的兩個男孩,都那麽好看。一個有一雙似笑非笑的勾人眼睛,一個五官精致的像畫上的人。她也許對其中一個有過輕微的迷戀,直到有一天她無意中看到他們離開時,在無人的走廊,一個牽起了另一個的手………

而很多年後,她恰巧接連知道了這兩個男孩子的最近消息。

一個男孩要結婚了。另一個男孩死了。

要結婚的男孩,結婚的對象是她欣賞的女孩。

她不知道該怎麽告訴這個女孩子她無意中發現的事件。

蔡芹斟酌地說:“這個專欄大概開了半年的時間,來對接的一直是這兩個男孩子。”

“他們看起來很要好。”

她想她應該停在這裏。她盡到了告知義務。作為朋友。

艾然有她作過兩年學生記者和報社實習編輯的敏感,她直截了當地問:“你最近有聽說另一個男孩的消息嗎?”

當然,一點加了桃色和血腥的殘酷故事總能得到最大範圍的傳播。她如實地說:“那個男孩最近去世了。是自殺。”

艾然說:“這樣子。”

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閃電擊中了她的後腦勺,她腦袋轟的一響,心直直墜下去。舌根泛起又苦又酸的味道。一些過往的蛛絲馬跡像剛加了熒光粉,在她眼皮底下閃閃發光地串成網。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到床邊的。殷新城倒臥在一堆被褥上,很安靜。閉著眼睛、眉頭緊蹙的他沒有平日裏浪蕩嬉笑的神情,看起來像個脆弱的孩子。她跪在床邊,身體前傾,只有這個姿勢能壓服住她在掙紮的心臟。她湊在他耳邊,聲音裏有幾不可察的輕顫,“你的朋友怎麽死的。為什麽死的。”

她本不期望回答。他卻睜開了眼睛,直直的望向她。他的眼神裏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心。

“你要知道嗎?他說他喜歡我,想和我一輩子在一起。我沒法答應他。他就死了。你也覺得這是我的錯嗎?”

艾然最害怕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大腦一片空白過後,反而鎮定下來。

“你有沒有錯,有多大的錯。只有你自己明白。我怎麽會知道呢。今天晚上我們不談這個。明天早上,等你清醒了再說吧。”

她給前臺打了電話,請酒店另開一間房間。未幾,客服輕輕敲門,給了她同一樓層的一間房屋房卡,引她過去了。

她睡得很快。醒來的時候陽光從拉起的半幅窗簾後照進房間。她有一瞬間的晃神,疑心自己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然後記憶全部回來了。連同驚懼、疑慮、震痛的情緒。暢快睡眠帶來的的輕松被剎那取代,心頭壓上了重重的石頭,她有點喘不上氣來。

艾然在枕邊摸索,拿到手機。她睡前把手機調到了靜音。這時發現殷新城給她打了好幾個未接,她沒有理會。點開微信,昨天發的照片還在持續地接受潮水般的祝福和點讚。她仔細看他們的合照,奇怪幾個小時前的她居然能有這麽坦然的快樂,輕松的笑意在嘴角、在左側的小酒窩,在彎起的眼睛裏,好像對未來無限篤定。這時候再觀察她右手邊的未婚夫,好像又有了不一樣的發現——他的臉分明寫著強顏歡笑。

她簡單地洗漱,頭發攏在腦後束起馬尾,沒有矯飾,鏡子裏的她看上去還是年輕的學生樣。只是眼神到底不一樣了。她下樓去前臺退房,給殷新城發微信,“你收拾好後下來吧。我在大堂等你。”

幾分鐘後,殷新城下來了。他先至前臺退房結賬,吩咐客服連昨晚一同入住的女生另開的房間一起結算。前臺查詢一番,擡頭微笑地說:“先生,艾女士的房費已經結過了。”他一楞,放眼在大堂尋找一圈,看見艾然坐在大堂茶座區紫紅色的沙發上,脊背挺直,盯著窗外發呆。他心裏沈下去,明白了這是她給的答案。

他沈默地等待查房退房,然後走到艾然身前,“去吃點飯吧。”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銹住了,發出的聲音是嘶啞的。

艾然擡頭看他。他的臉是憔悴的,長眼睛裏泛著血絲,下巴冒出一層青茬,沒有來得及刮凈。

“沒胃口,不想吃。”

“多少吃點吧。”他堅持道。

艾然不想在這種事上爭執,遂站起身。他便邁開長腿向酒店大堂西側走去,那裏是個餐廳,供住客早餐。艾然倒了杯熱牛奶,取了塊可頌。撿了個僻靜的角落先坐下了。殷新城請廚師現煮了份豚骨拉面,一會兒端著盤子來到她對面坐下。

艾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從喉口灌下,澆在胃裏的石頭上。有那麽一刻,她甚至在期盼他的解釋,把事情圓起來,讓一切順著原來軌道運行。但殷新城只是沈默地吃著他的面,湯面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表情。所以最終是艾然忍不住開口,在喝完整杯牛奶後,她問:“昨天睡得好嗎?”

“你是想問我的良心會不會不安嗎?”也許因為面湯陰潤了他的嗓子,他的聲音平穩,臉色平靜,甚至眉宇間恢覆了幾分常見的玩世不恭。

“你不無辜嗎?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他繃緊了嘴角。艾然陡然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沒見過疏離和厭倦。然後短暫停留在他眉尖上的玩世不恭化作一股戾氣,“你想讓我說什麽?你們想讓我說什麽?!”

“說對不起我讓一個瘋子愛上了我?說對不起我不該對一個怪人笑?說對不起我不該心軟了一次,讓他從此像鬼一樣纏著我,對,現在他真的變成鬼了,還他媽的不放過我!”

她驚訝於一直恣肆隨性的公子哥也有這樣激烈的情緒。但漸漸高昂的聲音終於還是低落下去,“他孤兒寡母,可以什麽都不在乎,任性做自己。我還有要臉的爸媽,我不行!他讓我跟他走,太可笑了。”

他雖然在笑著,眼角卻紅了。

艾然駭然無語。她不自覺交叉手指,在左手中指根部,她感覺到一個硬而涼的圓環,硌到了右手手指。定睛去看,才緩慢地意識到這是她的訂婚戒指。剛戴這枚戒指的時候,她總是有意無意去轉它,如果旁邊有人,往往會誇張地去遮眼睛,說你炫到我了。然而沒過多久,她就習慣或者說忘了它的存在。可見年深日久,戒指也會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嵌進血肉裏。脫下來的時候會疼。

她把卡地亞的戒指推到他面前,上面鑲一圈碎鉆閃著白冷的光,像是無聲的嘲笑。

“還給你。我想我們都需要冷靜一段時間。”

她站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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