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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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是誰說過,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喜不喜歡,只有合不合適。

她抿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從口腔彌漫到胸腔。

“你覺得女生應該保持身材嗎?”她轉而聊起一些三觀類非物質話題。

他很快反應過來,又笑,露出漂亮的牙齒:“我只是不想強迫別人接受我的主張。其實一塊小蛋糕而已,吃不吃又怎樣,但你不想吃,總歸有自己的道理,我想尊重你的想法。”

他頓一頓,上下打量艾然,以一種客觀的語氣說:“你當然不胖,但是如果你覺得瘦點會更好,那就按你喜歡的來就好了。別人不能左右你的想法。”

艾然也在審視他,此時的他難得認真,覺得他固然有幾分輕佻,但口才甚好,一番說辭也令人耳目一新。

她倒有了一點和他爭辯的興趣:“那你的想法呢?現在開始流行不一樣的聲音,說女人還是要有肉,有肉才有力氣,有力氣才不會被輕視。這是女性力量的崛起。女性要擺脫長久以來的男性凝視,擺脫刻板的男性審美。你怎麽看?你覺得女孩是有力量,還是有身材?”

“我?我覺得女孩應該做自己。做自己是最舒服、最舒展的。你可以問一下自己,你是怎麽想的?”

“那我還是覺得要好看,瘦了才好看。並且願意為了身材讓渡一部分對美食的欲望。”

“既然是你認為瘦了好看,那為什麽叫它男性審美?如果你認為有肌肉線條才是性感,或者豐腴才是美,又為什麽要在乎男人的認同?不對,”他很快糾正自己的說法,力圖更全面,“你為什麽一定要取得其他人,包括男人女人的認同?你去做就是了。想要肌肉線條,就去健身擼鐵;想要多貼肉,就敞開肚皮吃飯;想要好身材,就只喝美式,不吃小蛋糕。管別人怎麽看呢。”

她一邊驚愕於他的特立獨行,一邊下意識地說:“但是,人是很難脫離別人的看法生活的。人從進化前就是群居動物,靠著相互協作、共同取暖捕獵存活下來,傳給我們的基因裏就寫著社交屬性,很難不去爭取別人對自己的認同。”

她看到對面男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想去辨認時已經看不見了。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再擡起頭來神色如常,又是一副笑笑的模樣,“你說的也有道理。人的劣根性是頑固的。”他翻了翻面前的書,艾然好奇問::“挑了什麽書?”

他亮了亮書封面,是孤獨六講。艾然不由問:“你喜歡孤獨?”

他一挑眉毛:“當然不,我是最喜歡熱鬧的人。”

“那是想通過書面來了解孤獨嗎?”

他勾勾唇角:“我只是在短時間內找到了一本看起來相對有格調的書,來打造我深刻有品味的形象。”

艾然翹起嘴角:“剛剛還說不要在乎別人的看法。”

“但我在乎你的看法。這對我很重要。”

她真的由衷佩服他這個人,可以這麽自然而不動聲色地吹捧一個剛見面沒超過半個小時的異性。但又不得不承認,這讓她很受用。

他倒也不糾纏,見好就收,問她在看什麽書。

她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抱來的一套書:“兒童文學哈利波特。”

工作了兩三年後,艾然變得浮躁,看不進任何新的故事,翻來覆去看的都是從前的書和老電視劇。小時候她最喜歡看哈利波特,窗外下著雨,她躺在床上,翻一頁書就可以進入那個有飛天掃帚和魁地奇的魔法世界。而現在,她想藉由這些書回到小時候的下雨天。她和江嘉樹聊過這種奇怪心態,江嘉樹說這是因為她對往日時光充滿眷戀,卻缺少接受新生活的勇氣。

殷新城卻說:“開玩笑,哈利波特在我這裏是世界名著。你是哪一院的?”

“我嗎?嗯,我喜歡獅院,那裏有埋藏在心底的勇敢,可以召喚寶劍。但我不知道分院帽會把我分到哪個學院。”她很認真地和他探討起來。

“我覺得你是獅院。”他篤定地說。

“為什麽?”她好奇。

他看著她的眼睛:“因為你,生來就是主角。”

她聞言笑著搖搖手中的咖啡:“你的話,配這杯有點苦的美式正好。”她接著問:“那你呢?你是什麽學院?”

“我?我是主角的另一面,蛇院。”他倚靠在舒服的沙發上,懶洋洋地笑著說。

“為什麽?”

“這讓我看起來很酷。”

“最近這種說法很有市場,寧做斯萊特林,不做格蘭芬多,做斯萊特林,會讓自己更不一樣。但問題是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蛇院了。”

“有什麽關系。you—know—who永遠只有一個。”他的笑容裏有不可一世的張揚。

殷新城真的是個妙人。他永遠能接住你的話題,看起來毫無間隙地融入和你的討論,你卻很難判斷他是真的喜歡還是刻意應和。他對很多東西信手掂來,卻又好像對什麽都毫不在意。他有一種飄忽的真誠,尤其在似笑非笑看著你的時候,你會想他或許有真心,但僅限於半滿。

艾然在晚飯前回到家,她婉拒了殷新城的晚餐邀請,不熟悉的男女第一次見面,一下午的書吧已經夠了。他們互相加了微信,到家後的艾然第一時間點開了他的朋友圈。奇怪的是,和他張揚外放的性格相比,殷新城的朋友圈一片空白,甚至到了讓艾然懷疑是否向她開放了朋友圈權限的程度,他不應該是表達欲如此低的人啊。

林女士適時地提供了殷新城的基本信息。他大學就讀於J大,和艾然是校友——這不必多說,讓人納悶的是,他研究生考到了最遠的南方城市,而且學校本身並不見得比J大出色。三年研究生畢業,今年七月回到川州,選調考到本市紀委。

但當我們談起一個人的時候,只有本人的基礎信息顯然是片面的。林女士面帶春風,繼續介紹殷新城的全面立體信息——殷新城的母親是林女士的兒時玩伴,叫林朝雲,她們從小在一個村小讀書,是少有的憑自己努力走出來的女娃。兩個冒尖的人,都把彼此當參照,爭強好勝多年,後來一個做了影像科的醫生,過著和溫吞水一樣平淡的生活,掐尖要強的心全投射到了老公和女兒身上;一個從穩定的事業單位辭職出來,下海經商,一番博風擊浪,竟站穩了腳跟,成了川州市少有的女企業家。命運的岔路口出現在她們選擇了不同道路時,一個看不慣另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這個對那個目光短淺只圍著老公孩子打轉嗤之以鼻。拉開距離後,兩個既是對手也是朋友的女人也就疏於聯系,漸行漸遠。

誰知道一對適齡的兒女就能把分頭走得很遠的兩個人又拉到一起呢。她們在咖啡餐廳灑滿陽光的窗下執手相握、喁喁私語。一個讚另一個教女有方,養育出的女兒落落大方,又漂亮又優秀;這個誇那個氣質越眾,遠遠看就沈穩有度,通身氣派就是和家庭婦女不一樣。此時又與他日不同,一旦成了一家人,對方的多年付出成了自己的門面,還分什麽你我呢。因而她們四目相對時,笑容裏都有發自內心的欣慰。

“對了,林朝雲的老公,殷新城他老爸,殷文中,是川州市市委秘書長,市委領導班子成員。而且已有傳言,排名再進一步不是問題。”林月娥笑容滿面地劃出重點。

林月娥從前聽聞舊友老公步步升遷的消息,總是嫉恨交織,深夜想起來要喝冰水澆心的。現在呢,春風滿面,恨不盼他即刻一步三升。艾然看自己媽媽高興地像對方家庭的榮耀已經歸為已有,心中五味雜陳。

但殷新城非常會討人喜歡,你不由得和他越走越近。他有一付好的皮囊,又有一張討巧的嘴,慣會洞察人心,所言所行無不妥帖,直穿你所思所想。偶爾會流露出一點孤獨神色,她印象中一個淡淡的影子重疊,這份落寞不羈和嬉皮笑臉,她都似曾相識。

第二天,殷新城約她看電影。她踟躕良久,說好。出門前,她對著鏡子刷睫毛,假裝沒看到鏡子裏映出來林女士笑開花的臉。

那一天的院線並沒有什麽好看的電影。但殷新城說,電影好看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誠意和態度。

他像落實一份相親操作說明書一樣,一板一眼走流程,第一天泡書吧互相認識,第二天主動邀約表明心意。電影不好看有什麽關系,動作要領有了,總要給步驟分的。

她聽著他離譜的說法,在出票臺前抱著爆米花笑起來。

最終看了一場號稱“爆笑”愛情喜劇片,以美貌著稱的演員和靠屌絲標簽走紅的綜藝明星合作,笑點拼拼湊湊,情節縫縫補補,壞得不突出,好得不明顯,可艾然仍然在人不多的電影院裏笑得前仰後合。她想,何必這麽挑剔呢,不好不壞的電影,波瀾不驚的生活,人總要學會找點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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