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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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學長靜立在一旁,眸色閃爍,欲言又止。她慌張起來,忙忙補充:“學長,你不要多想。我說的不是你。”

話說出口,還是覺得不對勁,懊惱地簡直想把自己舌頭咬掉。

學長笑著伸出手拂掉她頭發上的雪沫:“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艾然不好意思地撥撥頭發,用一點兇巴巴掩飾自己的尷尬:“不管是什麽,不要有非分之想哦!”

因為……學長是我們四個人的學長啊。她默默咽下這句話。

他們沿著小吃街往回走。街面已經覆了薄薄一層雪,走過去的路印上了淺淺兩串腳印。雪粒子落在頭發上、外套的毛領上。在雪中行走,很快便白了頭。學長忍不住伸手,想再幫她拂掉雪粒。艾然頭一偏,躲開了。

他默默把手收回。

他送艾然到女生宿舍樓下。學長立在臺階下,擡頭看著艾然。雪落在他的長睫毛上,眼眸裏盛著一點說不出的情緒,像是雪光流轉。艾然忽然有點難受,只急匆匆地說,“我進去了。”

學長點點頭,“嗯,慢點,地面滑。”

艾然慢跑幾步。

“艾然。”學長忽然又出聲喚住她。

她回轉頭,臉上帶著疑問的表情。

“什麽是本分?”雪下大了,雪花飄飄揚揚,他立在雪中,眼神一片清明,深深望向她。

“?”她臉上的疑問更深了。

“你說,不要有非分之想,什麽是本分?”他向她走近幾步,近到她能聽到他的呼吸,長而穩。

“學長……你喜歡我嗎?”沈默很久後,艾然鼓起勇氣,托出最近一直讓她惶惑不安的猜測。

“可以嗎?”他問。

“不可以。”她直楞楞地答。

他的呼吸好像停滯了一下,覆又恢覆平穩,他看著她輕輕問,“為什麽?”

“因為……學長,你……你是個好人。”

他苦笑:“我現在是又被發了一張好人卡嗎?”

“不是的。學長,你太好了。你是我們每個人的最好的學長。可是,我只能要你四分之一的喜歡。”

雪花落在臉上,是涼的。是誰說初雪是告白的日子,這點涼意透進心底,讓失意也變得冰涼。他搖搖頭,仍然在笑,哪怕是苦澀的,“艾然,喜歡你是我的事。”

她捂住耳朵:“我沒聽到,聽不到是我的事吧?”

艾然就這麽捂著耳朵一扭頭跑回宿舍,推開門,宿舍裏一派喜氣洋洋。大家湊在靜雅床邊,看著靜雅的手機嘻嘻哈哈的。

見艾然進來,潘子興沖沖地重演了事情經過。南方來的盧震青見識了北方的雪,興奮地發來短信——“每當看到雪落,便想到老舍先生的筆墨,就是下小雪吧,濟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氣了!不知你想不想現在出來,和我共賞雪景?”

靜雅把短信讀出來,大家都覺得好笑,一個個嘴裏都要念叨幾遍小山秀氣的理論。原來盧震青是文藝青年,大家名句信手拈來,怪可愛的。S市同在北方,小雪秀麗,紛紛揚揚。也難怪他想和女友雪中漫步,互送衷腸。

靜雅到底梳妝打扮了,跑出去和文藝青年才子佳人湊做一對,要體驗一番雪中白頭的情境。

艾然想,不知道學長回去沒有。剛才附和大家一通笑鬧,其實心裏一片空白,安靜下來也不知道能做點什麽沖淡心底的無措。她從床底拽出臉盆去水房洗漱,卸妝油打發卸BB霜,洗臉奶在臉上一圈圈畫,她茫然地看著鏡子裏的女孩子,臉上的泡沫厚起來又變稀薄,直到水房一個女同學拍拍她的肩,喝一聲:“想什麽呢?”她這才回過神來,匆匆撩水沖幹凈臉。

宿舍熄了燈,靜雅還沒有回來。老大代表宿舍發去關懷短信。靜雅打回電話,你們關好門窗,今晚我不回去啦。大家心照不宣壞笑起來。潘子黑暗裏冒出一句,哎嘛,那些小山都太秀氣,是受不住的!千萬要輕點喲!

大家的嘻嘻笑變成哈哈笑,燕子說,潘子,你流氓!

潘子無辜地說,我說什麽啦?這都是老舍先生的話!

正笑著,艾然的手機亮了,她拿出來看,是學長的短信,他說,晚安,艾然。

艾然不笑了,她翻了個身,扯過被子蓋過頭,有些負氣地想:我不聽,也不看,這也是我自己的事!

大二的冬天格外漫長,又屬實陰冷。宿舍的暖氣總是半死不活,艾然只好地百無聊賴地出入在圖書館、電子閱覽室,在圖書館看閑書,在電子閱覽室追韓劇。記者團召開幾次例會,她都好巧不巧地錯過了。每當這個時候,學長總是會發來確認短信,怎麽沒來?她思忖半天,嚴肅認真回:在研究東亞文化的差異與認同,論文中,很忙。

學長不置可否,她擡擡頭,電子閱覽室的電腦屏幕總是上演東亞各國的愛恨情仇,韓劇日劇泰劇,深刻提示了東亞文化圈的相近與相背。

她承認,她是在回避一個人。在看書刷劇的間隙,她想起學長的眼神和呼吸,雪夜裏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長,像怕驚醒落下的雪花,怕驚醒一場夢。他看她的眼睛這麽深,深到她怕自己不小心會跌進去。

學長太好了,他像一座山,沈靜地在那裏,就能讓人心裏安生踏實。可誰能憑愛意把富士山私有呢?他是所有人的學長,她願意靠近他,親近他,在他身邊嬉笑耍賴,可是像靜雅和盧震青那樣你依我儂?她想到潘子賤賤的那句話,那些小山都太秀氣,是受不住的,便從頭到腳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臉上燒起一片紅雲。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她悄悄向佛祖告罪,我不該褻瀆聖人。

無聊地時候,她會一遍遍刷人人,偶爾會在時間線上刷到江嘉樹,有時候是他在發牢騷,食堂的ISO標準問題啊排課的頻率啊考試的衰運啊,有時候是發些風景照片,也許是和女朋友去的吧,她心如止水地向下拖頁面,曾經的輾轉反側好像一場夢,夢醒了徒留惆悵。也許還會有一點失神,可看到下一條好笑的狀態她還是笑得很大聲。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女朋友會時不時造訪她的主頁,女朋友的頭像經常換,是各種姿勢的雙人自拍,艾然簡直懷疑,曾添茶來串門就是來展示這些莫名其妙的情侶頭像的。

在艾然又一次語焉不詳地請假不去參加記者團例會後,學長在飛信上問她:不來參會是不想看見我嗎?

艾然說:學長,不要自作多情!你沒有我的東亞文化大觀論文重要~

學長問:哦,那你的東亞文化大觀論文進度到哪裏了?

艾然答:還差個幾千集就可以開始寫了。

學長很無奈:我這周不去開會,你來吧。

艾然一邊說學長你想多了一邊屁顛顛地去開會。

她在教室後排嗨皮地和這個說說話,和那個扯扯閑篇的時候,門開了,走進來的正是顧園奚。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學長這個大騙子!

顧園奚淡定地坐在前排,到他在講臺上安排工作時,眼風掃到臺下,艾然已經把臉藏了起來。他面上表情一絲不變,仍然不緊不慢地分配著最近一次采風活動的安排。

艾然偷偷擡起眼,見鬼,學長的眼睛正看過來,眼神定定像穿透射線,瞬間就把她穿透了。被他眼神一掃,她的心口撲騰亂跳,趕忙忙地又埋下臉去。

會散場,艾然在位置上磨磨蹭蹭,非要等人清空才動身出去。剛走出教室門口,被門口的身影嚇一跳。

“學長!你怎麽還沒走?”她第一時間捂住臉。

“我腿腳慢。”顧園奚一本正經地說。

又問:“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

艾然嗓子眼裏嗯嗯啊啊半天,終於嗟嘆一口氣,放開了一直捂著臉的巴掌,露出一張粉嘟嘟臉。

“看吧看吧!我哪裏不想見你,我只是不想讓你見我。”

艾然白皙的臉頰上散落分布幾個紅痘痘,或大或小,姿態各異,她把臉湊到學長前面,“我都毀容了!你就看笑話吧!”

不知道是不是從玫琳凱學姐那裏買的化妝品有問題,自從艾然時不時拿出來塗抹“刷墻”一番後,她臉上的痘痘就探頭探腦來了,先是零星幾個來探路,一痘未平,一痘又起,再後竟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潘圓對著她的臉幾乎唱起來:看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連成線……收獲艾然爆錘一頓。

學長把頭偏了偏,躲過艾然貼過來的臉,先是驚愕,很快抿著嘴角笑起來。艾然氣:“我就說你會笑話我!”

顧園奚收斂了嘴角的笑意,眼睛還是帶笑的,他看著艾然,語氣真摯:“你在我眼裏是最美。”

艾然的臉紅成了和痘痘一個色。她一時窘迫地垂下頭,吶吶不知所言,又用力擡起頭,恨恨道:“學長,不許調戲學妹!”

一個剛入團的大一新生恰在此時經過,和他們羞澀打招呼:“學長好,學姐好!”

顧園奚微笑點頭,等他走遠,饒有興味問艾然:“那,學弟可以嗎?”

啊?艾然楞。餘光看到遠去的學弟背影,哼一聲:“學弟可以,學長不可以。”

“那是為什麽?”學長不解中似有委屈。

“學弟動心,是青澀可愛;學長調戲,是為老不尊。”

顧園奚沈默了。

艾然偏要問:“你怎麽不說話。”

顧園奚擺擺手:“被你氣中風了……”

在彼此不約而同的笑眼中,曾被一場初雪凍僵的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他們什麽也沒有說,但從那天開始,艾然又參加記者團的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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