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番外之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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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半暮時, 陸遠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不知身是客,他回到了少年時, 身量還不高, 長的也瘦弱,看著比尋常十歲的孩子要小很多。

外面吹吹打打的, 還有喧鬧的人聲, 熱鬧極了,陸遠踮了腳從窗子裏往外看, 府裏各處都用紅綢裝飾,聽下人們說是哥哥要成親。

可是哥哥還躺在床上呢, 要怎麽成親,他未來的嫂嫂要怎麽辦,陸遠想不明白。

忽然間, 屋裏傳來了極重的幾聲咳嗽,陸遠極熟練的跑過去拍哥哥陸顯的背,小小的臉上滿是擔憂:“哥哥, 你還好嗎?”

陸顯面色煞白, 左右臉頰上帶著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他看了看痰盂裏咳出的血,然後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不會好了, 他就要死了, 可是這話要怎麽同一個十歲的小孩子說呢。

於是,陸顯努力的笑起來:“哥哥沒事, 以前哥哥不也是這樣的嗎,”他摸了摸陸遠的頭。

陸遠一想也是,接著他疑惑的道:“可是哥哥,人都說成親的時候是要親自去的,你現在躺在床榻上,嫂嫂要怎麽辦呢?”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出口,嫂嫂要一個人拜堂嗎,還要自己一個人洞房?他自幼沒有父母教養,不懂洞房是什麽意思,可他從下人們那隱約聽到過。

說起今天的新嫁娘——徐槿,陸顯很是愧疚,他努力的喘氣:“是我對不住她,若非是我,她何必要嫁進來受活寡,不久後又要做寡婦。”

陸顯的病太嚴重了,他自知時日無多,怕是沒有幾天好活了,他是不想娶媳婦禍害人家姑娘的,可他現在病重,大房除了他和陸遠再無旁人,祖父又一味聽信杜氏,這樁婚事他阻止不了,只是可惜了這個苦命的姑娘。

陸顯舒了口氣:“阿遠,你嫂嫂是個命苦的,待我去後,你多照看她一下,若不然可要她怎麽活。”

陸遠知道陸顯的身子,也知道陸顯遲早會走,他已然接受了,此時聽陸顯如此說就道:“哥哥,你放心吧,等阿遠長大了,不會叫任何人欺負她的,”她已經是他的嫂嫂了。

外面又傳來吹打的聲音,好像是拜完堂了,該是要戲洞房的時候了,陸顯心知那姑娘將要遭受的難堪,就摸了摸陸遠的頭:“阿遠,你過去看看你嫂嫂吧,記得,要對她好一些。”

陸遠點了點頭,他到底是小孩子,對這些熱鬧的東西還是很好奇的,轉身就走了。

槅扇合上,陸顯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他希望他走後阿遠能支應門庭,好好照看徐槿,若是可以,早些叫徐槿改嫁,不必受這些苦,他不是個迂腐的,他只望她以後能過的快活些,縱然這極大可能是奢望。

陸遠個子很低,混在人群中沒幾個人發覺,他偷偷地溜進了新房裏。

新房裏到處都是夫人們,臉上都搽了厚厚的脂粉,笑的歡快,陸遠躲在新房的廊柱後頭,他總覺得這些夫人的笑有些古怪,可哪裏古怪他也說不出來。

新房裏只有新娘子一個人,沒有新郎,人們都不放在心上,隨便應和幾句就過去了,竟然連蓋頭都沒有掀開,方才熱鬧的都不見了,只剩下新娘子和一個小丫鬟。

那小丫鬟給氣哭了:“姑娘,她們這都是在作踐您,您嫁進了這麽個火坑,又這般對您,真是太可惡了,您的命好苦,”她說著擦起了淚。

蓋頭下的女人聲音溫柔:“好了,別說了,我自己掀蓋頭不就成了,”她說著就掀起了蓋頭。

年幼的陸遠第一次看見這麽好看的姑娘,也是他此生覺得最美的姑娘。

大紅蓋頭下露出一張清媚的臉,眉目如畫,嘴唇輕軟,像是花瓣一樣,她穿著一身正紅禮服,漂亮的像是天上的仙女兒。

陸遠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他還小,卻也知道欣賞美色,他幼時就聽奶嬤嬤們說天上的仙女是最好看的,那時他就在想仙女到底長什麽模樣。

現在他看見徐槿,就知道仙女長什麽模樣了,仙女就是這個模樣。

徐槿掀開蓋頭,她眼尖的發現廊柱後毛茸茸的頭,一個精致的不像話的男娃躲在後頭,徐槿的心登時就化了,她叫陸遠過來:“你怎麽躲在後頭,你是府裏親戚的孩子嗎?”

陸遠才知道徐槿叫的是他,他猶猶豫豫的走過去:“我是阿遠,”然後反應過來:“我叫陸遠,”他好奇的看著徐槿:“那你就是我的長嫂了?”

徐槿微驚,這麽好看的孩子竟然就是陸顯的胞弟,她忍不住摸了摸陸遠的頭:“是啊,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長嫂了。”

陸遠精致的眉頭擰了起來:“可是長嫂叫著好費勁兒,你叫什麽名字,我可以叫你別的稱呼嗎?”

徐槿被他的話逗笑,真是童言無忌,然後捏了捏他的臉:“我的小名叫妧妧,你可以叫我妧妧,不過得是在私下裏。”

陸遠就輕輕喊道:“妧妧?”

他還不知道,這名字將伴他終生,永不再忘。

徐槿笑的眉眼彎彎:“誒,”她心裏默嘆,這孩子生的委實漂亮,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

徐槿看了看陸遠瘦弱的臉:“新房裏是不能留人的,你也得出去了。”

陸遠皺了眉:“可是我哥哥他躺在床上起不來呢,你在這裏等誰,要等到什麽時候?”

徐槿一楞,然後道:“我也不知道,總之是得等的。”

陸遠是個聽話的孩子,說完就要走了,可卻被徐槿叫住了,她的手心裏是一顆糖:“喏,拿去吃吧,很甜的。”

陸遠接過來,他出去的時候就把糖含在嘴裏,嬤嬤們都說他長大了,不該吃糖了,可他真的很喜歡吃糖,多甜啊,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新房,他想,新來的嫂嫂是怎麽知道他喜歡吃糖的?

畫面到這裏一停,開始迅速的輾轉。

陸顯身死,徐槿伴著陸遠長大,到了他十四歲那年,徐槿也死了。

陸遠感到一陣心疼,他從這個冗長的夢境中醒來,天色已然全暮,他的心像是在被什麽拉扯著,為什麽就連做一個夢都不會放過他呢。

是的,陪伴他的徐槿死了,他的世界再也沒有光明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陸遠覺得他的心也跟著死了,他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徐槿呢,是下輩子嗎,可他們還會認識嗎?

外頭的下人們開始燃起燈來,瞬間就照亮了這一整片的黑暗。

程臨從廊廡下進來,他姿勢端謹:“大人,這是外頭傳來的書信。”

陸遠接過來,信紙上字跡分明,他仿佛看入迷了,看完後負過手去:“明日咱們再動身。”

程臨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他看到這裏也忍不住心疼陸遠,這麽些年了,陸遠還是沒放下,他甚至覺得陸遠已經糊塗了。

因為陸遠竟然在尋找覆活人的秘術,這些年來他陪著陸遠走過多少地方,多少次被騙,多少次失望而歸,可陸遠還是在尋找,這次怕是又要去了。

有時程臨也在疑惑,這世上真有覆活人的法子嗎,可就算有,徐槿的屍骨也不在了啊,她要以怎樣的方式才會活過來呢,轉瞬程臨就苦笑了下,他是被陸遠帶的糊塗了,竟也琢磨起死回生之事。

第二天清晨,陸遠就往一處村寨中而去,他這才去拜訪的乃是巫。

巫乃上古大能,傳聞其有起死回生之能,出來的巫是個年邁的男子,發須皆白,眼睛裏像是有旋渦,讓人不敢直視。

待陸遠說完來意後,那巫卻搖了搖頭,他蒼老的聲音道:“起死回生乃是秘術,天下幾乎沒有可成的。”

陸遠卻不信:“總會有法子的。”

巫笑了下:“或許是有的,走過輪回,或許能感動上蒼,有重新來過一次的機會。”程臨聽不懂,陸遠也聽不懂,巫的眼睛落在了陸遠的腰間,那是個奇形怪狀的吉祥結,他道:“這個不錯。”

陸遠回以一笑,待出門後,依舊不免失落,還是沒有辦法嗎,不過他還可以等,直到他死。

生命中早沒有了任何意義,陸遠瘋了一樣的處理朝務,程臨看著都暗暗心驚,日子仿佛是一潭死水,一點波瀾都沒有。

直到一個消息傳來,原來徐槿竟不是病死,而是由鄭氏毒死。

陸遠幾乎瘋了一樣,他不敢想象那樣冰冷的地下,她那樣溫暖和善的姑娘要怎麽活下去,他一想到心就疼的無法呼吸,所以他讓鄭氏下去陪她。

可殺死了鄭氏以後,他心中卻沒有一絲快活,因為他知道,徐槿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真正成了行屍走肉,他一直在想,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同年,瓦剌來戰,皇上遣他去戰,臨走前,陸遠去了徐槿的墳前,徐槿葬在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到處都是郁郁蔥蔥的樹木,是她喜歡的清凈的地方。

那天下了雨,陸遠撐了一柄十二骨的竹傘,他立於墳前。

山間是霏霏的細雨,煙雨朦朧,她墳前的樹木開的正好,青翠的清香,陸遠擡手撫上了石碑,她已經走了六年了,長眠於腳下的這塊土地。

往常的一幕幕浮現,她伴他成長四年,她笑著叫他“阿遠,”她發怒時微蹙的眉心,還有她死前。

她死的那晚起了風,燈火搖曳,她的容顏依舊如初,她握住他的手道:“阿遠,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咱們總會再見的。”

這些刺在他心底,綿密又細致的疼,初時不以為意,發現時已經病入膏肓了。

程臨在後面提了一盞燈,這細弱的燈映亮了前面的一方小世界,都說人死了以後要有盞燈才會找到路,可是你在哪兒呢,陸遠想。

陸遠接過燈,程臨後退,淅淅瀝瀝的雨聲作響,陸遠神色溫柔:“我又該出戰了,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傷,卻都沒能要了我的命,若是能將我的壽數分你一些多好。”

可是石碑不語,只有穿過林間的風聲。

陸遠又說:“這回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若是能回來,我就繼續找能覆活你的方法,若是不能回來,”他說到這裏笑了下:“那也很好,這樣我就能去陪你了,地下那麽冷,有了我你會暖一些的。”

“妧妧,我走了,不管怎樣,咱們總會再見的。”

不管以什麽方式。



陸遠去了北境,時日過去,冰天雪地,徹骨的寒冷,在那裏他收拾了劉全,將兵權全部收進手裏,他打算最後一戰,一舉殺退瓦剌。

出戰那天下了雪,從未見過那麽大的雪,浩浩蕩蕩,幾乎迷了眼。

在雪谷裏,他按照計劃作戰,可卻全盤皆輸,敵人好似知道他的每一步,他哪裏不知道,這是有內奸,無力去想其他,他機械的殺敵,直到沒有力氣。

雪谷上層層疊疊的屍體,都是他的夥伴,陸遠也只剩一口氣了,他周身都是傷痕,那些將士不肯放過他,最後一刀,直直刺進他心臟。

陸遠像是墜了線的風箏,他倒在了雪地上,心口的血緩緩流出,染濕了他的吉祥結。

瓦剌兵將撤退,雪谷又恢覆了從前的寧靜,陸遠的眼睛半闔,天空中全是紛紛揚揚的雪花,他的胸膛有風穿過,空空蕩蕩。

陸遠卻沒有一絲掙紮渴望,死了也好,他能在地下見到她了。

陸遠身上的溫度逐漸消失,他閉上了眼睛,靜靜等死,可忽然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對了,還有她給的吉祥結,他費盡力氣想摸一下那吉祥結,可他只瞧見被他的血染紅的吉祥結,卻沒有力氣碰到了。

世人大多祈盼長命百歲,長長久久的活下去,陸遠卻只感覺時日艱難,沒有她的世間,談何人間,他只願陪在她身邊,不論何時,不論何處。

雪光晃眼,陸遠在光暈處看見了徐槿。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眉眼如畫,嘴唇像花瓣一樣,向他招手:“阿遠,過來呀。”

陸遠發現她細白的手心裏是一顆看起來很甜的糖,像是回到了初見的那一天,陸遠想擡起手去碰碰她,她這是來接他了嗎?

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想隨她而去了,直是拖到了現在,他在半夢半醒間抱住了徐槿,說:“妧妧,你終於來見我了。”

誰也沒有瞧見,被心口血染濕的吉祥結無風自動,巫曾經說過:“走過輪回,感動上蒼,或許可以重新來過。”

如果有下一世,希望我們還能遇見。

陸遠閉上了眼睛,永永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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