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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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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火

一位婦人坐在赤紅的火焰邊緣,一件一件地把看起來很舊的乳娃娃的包布往裏扔。

兩鬢花白的發絲被抖動的紅光襯得有點發黃,流出的眼淚早就已經被肆意蔓延的火苗烤幹了,只在臉頰兩邊留下兩道深深的淚痕。

“我只當我兒身體日漸康覆,尋思在城裏給他娶個好媳婦,來日有了孫子孫女,也能如別的老婆子一樣,享兒孫圍繞膝下的福。”

本想說如今就要當外祖母了,可這等好事,還是不說給屋裏的老頭聽比較好。萬一他又生出什麽歹意,可不是害了自己閨女?

身旁的熱浪讓她的額頭滲出了汗,她擡起袖子擦了擦,順便把無意流出來的眼淚吸幹。

“沒成想,我的靖宇,早死在你的陰謀之下……”

說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哽咽著嗚咽起來,“柯震,你好狠的心啊!親兒子你也殺!有本事你連我也殺了啊!你躲在裏面幹什麽?出來啊!”

柯夫人隨手撿起一件柯靖宇小時候的馬甲,扔進咆哮著的火圈中。

“你一門心思想利用思思的美貌,把她塞進那牢籠之中,沒成想小思如今不光沒如你的願,反而和女婿把小日子過的蒸蒸日上。

你處處為難齊光,我只當思思是女子,所以你才連帶著女婿也不喜歡。

沒成想啊沒成想,你個迂腐老頭,為了你的家業有人繼承,根本不管是不是你親生的……”

她挑了一件親自一針一線為柯靖宇縫制的袍子。鋪平了疊,疊好了又展開,來來回回好幾次,最終把這袍子抱在懷裏,默默地回憶自己曾經抱著兒子那小小的身軀,那麽的嬌小,柔弱。

柯靖宇生下來就很弱,連吃奶都沒勁,柯夫人是在乳娘的指導下,把奶一點一點擠出來,在用調羹餵大柯靖宇的。奶娃娃哪會用調羹?嗆了不知道多少回!

柯夫人想到當初自己孩子是那般艱難地長大,好不容易成了年,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卻被自己親爹害了命。

她實在是太過用力,指甲紮入了手掌,滲出的血染紅了淡藍色的袍子。

突然,柯夫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被火光染成絳紫色的天空大喊:“蒼天啊,你若是有眼,就收了屋裏那個滅子喪良心的柯震!你若是沒眼,就當是我馬箬漣做了傷了天害了理的事,把我收了!你把我那無辜的兒子還回來!!!!”

她把袍子舉到面前,使勁聞上面是否還有柯靖宇的味道。

只是她並沒如願聞到自己兒子的味道,大量的黑煙湧進她的鼻腔和口腔,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根本喘不過氣。

柯震在房間裏一聲不吭。

他想過逃命,但他放棄了。如果這個時候他退縮了,那又何必放這一把火?夫人說的沒錯,他就是只是想有個健全的繼承人,把他柯府的事業發揚光大。

他曾經很疼愛柯靖宇,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奶娃娃是他全家的希望。可是隨著他一天天的長大,柯震逐漸認識到,他那柔弱的身子不堪重負,根本擔不起將柯府打造成“天下第一府”的重任。

於是他默認蘇蘭代替了柯靖宇。

對柯震來說,蘇蘭就是柯靖宇,不,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蘇蘭這個人。

只要柯府的繼承人是健全的男孩,有朝一日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至於女婿齊光,他就應該識趣歸到自己府下。竟敢仗著有點本事公然與岳丈對抗,不是個東西。

至於那潑出去的水,原本就只有一張臉派的上用場,哎……不提也罷。反正已經潑出去了,就當從來沒有過。

過不了一個時辰,所有的罪責都會歸到死了的自己身上,活著的柯靖宇會一身清白。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會被這熊熊烈火燒的一幹二凈,只剩下一層厚厚的白灰。

“你這迂腐的老頭,你就不怕你死了以後你那新兒子瞧都不帶瞧你一眼嗎?!”

柯夫人根本不在乎柯震的死活,她堵在門口,就是不想讓柯震跑了。但如果只有柯震死了,那害了自己兒子的直接元兇卻頂著自己兒子的名義大搖大擺豪無黑點地活著,她怎麽可能答應?

這兩個人,一個都別想跑!全都得死!只是不能是現在!

柯夫人一定要讓柯震明白,假的就是假的,比不得親生的。只有讓柯震親眼看見他的新兒子背叛了他,柯夫人才解氣。

“我知道你現在一心求死不肯出來!你別以為你能得逞!”

一路奔來的寤懷,已經聽出來個大概,柯夫人這是已經知道了實情,恨透了柯震。

不過從結果上看,確實如方嬸所說,柯夫人是不舍拋下柯震獨自逃生……真要是救了柯震,柯夫人能跟自己拼命!

決定先見到哪個救哪個,來到柯夫人身後,對著棲梧直比劃。

棲梧完全沒看明白寤懷在比劃什麽,也懶得思考,對著柯夫人的後頸來了一記手刀。後面跟著的人立馬給柯夫人擡了出去。

棲梧問道:“你比劃什麽呢?”

寤懷被棲梧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驚得目瞪口呆,繼續捂著嘴說:“就是想說,你經驗豐富,由你來不會出岔子……”

其實寤懷是怕自己一記氣炮傷到柯夫人,棲梧之前讓柯靖宇好幾個時辰醒不過來的本事,應該不會對柯夫人造成什麽影響。但沒想到棲梧都沒懂他的意圖就直接上手了。

棲梧覺得這救人本來就應該幹凈利落,拖拖拉拉,不是耽誤事麽!不過也並沒責怪寤懷,默默在心裏為他倆心有靈犀而雀躍不已。

盡管兩人間的氣氛很輕松,外界的環境卻已經由不得他們閑聊了。

除了幾根支撐用的大柱子還沒有被燒著的跡象,不少橫梁已經燒斷成了好幾截,陸陸續續從空中往下掉。這要是在房間裏,被砸到,可就真是又疼又燙。

方才柯夫人在屋外都嗆得直咳嗽,屋內還真不一定是什麽情況。

兩人取下身後背著的水囊,屏住呼吸,迅速把已經快被烤幹的濕帕子重新浸濕。

再次捂住口鼻,把絲帕在腦後系緊,確保不會松開,才重新呼吸。

房門已經被滾燙的火苗燒的只剩個窟窿,屋內沖出的黑煙熏得兩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棲梧本想抱怨柯震這樣的壞老頭讓他死了多好,還擔著風險救他幹什麽。可寤懷看起來對救柯震這件事情並不猶豫,也就跟著寤懷行動了。

身後的濕被褥隨著兩人深入屋子內部,逐漸被烤得發燙。馱著又沈又燙的被子把書房找了個遍,也沒見到柯震。如果不盡快找到他,把他帶出來,棲梧和自己也會有危險。

剛才本來想讓棲梧和府上的人一起送柯夫人出去,但如果真那麽說了,棲梧一定會生氣的吧。

棲梧還沒和自己同甘,卻一直跟自己共苦,寤懷覺得挺對不起棲梧。等救出柯震,回去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難道順著書房的暗道跑了?如果書房有暗道的話。

“在那邊!”

棲梧眼見,看見了在另一個房間的柯震。

兩人把辦幹的是被辱往上提了提,以免大火燒到發絲,一齊沖到柯震面前。

柯震倒是不意外會有人來救他,但轉頭一看來人是齊二,便打算罵點什麽。

罵寤懷?棲梧哪能讓他說出口,用了比剛才對柯夫人大好幾倍的力氣,瞬間就讓柯震身子軟了下去。

寤懷此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嬌羞感,他覺得自己被棲梧保護了!眼裏的棲梧現在真的是英俊瀟灑,寤懷覺得好想被棲梧摟著。

為了不讓棲梧抱著柯震,立馬拉起倒在地上的老頭,把濕被褥給柯震披上,準備往外走。

“等等!”

哪能把被子都給他?!寤懷怎麽辦?!

棲梧先拿下披在柯震身上的被子,又取下自己的被子。把兩人的水囊拿出來,把剩下的水全倒在被子上。給寤懷和柯震批了一床,當然,大部分都搭在了寤懷身上;剩下的那床被子也大半部分披在他自己身上,一小半分給了柯震。

從另一邊架著柯震,對寤懷說:“走吧!”

被棲梧特別關照的寤懷現在如同四五歲的孩童一般聽話,棲梧讓他走,他就走。

兩人架著柯震,幾乎是用拖的,把柯震運出了柯府。

齊光和縣衙配合,已經把大部分的人都救了出去。

“方嬸,你幫忙點點還差誰!”

方嬸自從寤懷進去以後,一直盯著柯府的大門。柯夫人出來以後,她便照顧夫人了,缺誰少誰,她還真不太清楚。四下瞅了瞅,答道:“除了老爺和少爺,還有廚房的幾個!”

齊光點點頭,心裏有數了:柯震由寤懷負責,柯靖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趁亂跑了,至於廚房那邊,已經確認遇難六人。

瞧著燒得越來越旺的宅邸,齊光提了桶水,想往身上澆,他是想進去找寤懷。

陳叔眼疾手快,趕緊拽過水桶,“爺,您別激動!”

這大半夜,再是有火燒著,涼水直接往身上澆,體格再好,也吃不消!就算是二爺,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大哥如此糟踐自己的身體。

濃煙中出現幾個人影,陳叔定睛一看,對著齊光激動地大喊:“爺!是二爺!二爺帶著柯老爺出來了!”

方才還唉聲嘆氣的眾人聽見柯老爺出來了,像是有了主心骨,突然就提起精神,大喊道:“老爺出來了!老爺出來了!老爺!”

寤懷和棲梧把柯震交給前來迎接的柯府人,抖了抖身上的濕被褥。

遠處的柯思,在見到柯震的一刻,終於是松了口氣。許是精神長時間過度集中,突然的放松讓她犯了困。婆婆見狀,示意駕車回府。

齊光趕緊迎上去,顧不得寤懷身上還濕著,抱著他使勁拍,“寤懷!”

“大哥,我沒事!”

齊光松開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衣服都濕透了,趕緊上車,車裏有陳叔備的幹衣物。你和棲梧都趕緊去換上!濕澇澇的,別著涼了!”

寤懷一聽有幹衣物可以換,趕緊謝過陳叔:“還得是陳叔,準備得真周全!”

陳叔拍拍兩人的肩膀:“別拍馬屁了,趕緊去換去!”

還沒走出兩丈遠,兩人就被一個聲音吸引了註意力。

“齊老爺,柯府上下的人可還少了誰?”

誰要找大哥?

寤懷和棲梧顧不得換衣服,立馬順著聲音回到齊光身邊。

這聲音寤懷和棲梧不熟悉,齊光可聽過,他知道陸卿沛必是有備而來。而自己,只不過是個不受待見的女婿,來幫忙也只是不想見到無辜的人受傷害,柯府到底多少人,自己不清楚很正常。

齊光只是答道:“還在全力營救,並未做過詳盡統計。”

陸卿沛早知道齊光在這方面軟綿綿,油鹽不進,也不跟他賣關子。對著他底下的人發號施令:“把人帶上來!”

被帶上來的,是已經捆成粽子的柯靖宇。

齊光心想,這人你都抓了就抓了唄,跟我有什麽關系。對著陸卿沛行了禮,道:“陸大人,既然大舅哥安然無恙,而府上還有不少人沒就出來,請榮我先告退,救人要緊!”

陸卿沛對著齊光擺擺手,“去吧去吧,人命關天!”

四人為了遠離陸卿沛,回頭往柯府走。

走遠一些後,寤懷問齊光:“大哥,您叫他‘陸大人’,他就是陸卿沛?”

齊光點點頭。

“他這是什麽意思?抓了柯靖宇就抓了唄,關我們什麽事?我們只不過是來救人的。”

齊光笑了笑,“知我莫若寤懷!為兄也是這麽想的!既然人已經都救出來了,你和棲梧就先回去吧。我留下,幫著處理府上事務。”

都救出來了?果然剛剛大哥只是敷衍陸卿沛。

寤懷也不放心齊光和陳叔,“大哥,人都救出來了,您和陳叔處理完柯府的相關事務就回吧。宅邸滅火的事,還是讓縣衙的專人負責。您千萬別自己去!”

“為兄明白,寤懷不必擔心。快回去吧!你在府上,為兄才安心!”

齊光說的是什麽意思,寤懷當然明白。如今他們都在柯府救人,府上只有季叔,確實應當盡早回府。

“大哥放心!”

衣服只濕了表層,馬上就回府,也用不著現在換。物件還是給齊光留下,萬一能用上還能解個燃眉之急。

兩人後退一蹬,往齊府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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