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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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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之境

棲梧覺得很是稀奇,從前都是寤懷照顧他,如今反了過來,竟然生出一股慈愛的感覺。

對比自己當初那般失態,昏迷的寤懷很是安靜。

沒有睡夢中的呢喃,也沒有不受控制的四肢,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呼吸早已平穩。除了身體依然稍顯冰涼,一直冒冷汗以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一般。

棲梧摸著寤懷的額頭,小聲道:“我回來了。昆叔已經被師父勸走,回去休息了。現在這裏只有我,你要不要睜眼看看我?我沒受傷哦!”

我沒受傷哦,可你怎麽醒不過來了?

如果你能聽見,是最好不過了。

寤懷輕輕地吸氣,再輕輕地吐氣,毫無醒過來的跡象。棲梧只得回想昆叔說的話,彈了琴,趴著睡了一下午,著涼了?

趴著睡一會就著涼受風了?寤懷的底子很好,這根本不可能!

府上的老人大概是介意身份,不便碰琴,棲梧倒是不怕,他覺得問題肯定在琴上。打開琴囊,決定自己彈彈試試。

確實音色不錯!鼙鼓音很重,共振極佳,上準音絲毫不尖銳刺耳,難得的好琴。幾曲彈下來,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難道自己想錯了?

床上的寤懷,也沒因為琴聲而露出任何難受或者陷入夢魘的跡象。他像是活著,又好像不在這裏。

沒有進展的棲梧也只得把琴收好,重新坐到寤懷身邊。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可好?”

最可怕的不是治不好他,而是根本知道他怎麽了。哪怕自己不懂醫術,也知道這樣的狀態極其不正常。

他不是生病了,一定是遇到什麽奇怪的東西。可他不是說府上有家主的禁制旁人不容易進來?

這家主到底是什麽人,真的有那麽厲害嗎?會不會所謂的禁制就是隨便說說,畢竟自己進來從來沒有受到過阻礙。不光自己,姐姐,海棠不都進來了,還有隔三差五拜訪的各路客人,也沒什麽事啊。

“管他禁制有用沒用,你到底快點醒過來啊!”

並沒得到任何回應的棲梧很是後悔,為什麽沒跟他一起。在一起的話,就算不能制止現在的情況,至少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至於如現在這般毫無頭緒,只能幹著急。

棲梧俯下上半身,在寤懷額頭留下一個淺淺的親吻。

“我不跟你鬧別扭了。等你醒過來,你想親就親,我不躲了!”

棲梧覺得寤懷聽見他這麽說,一定會“噌”地坐起來,然後把自己拉到他懷裏狂親。雖然會有點害羞,但只要他能醒過來,親幾下也沒關系吧……

可屋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寤懷並沒有如棲梧所想那般積極地示愛,他還是一動不動,淺淺地吸氣,又淺淺地吐氣……

棲梧一下子就洩氣了,情緒開始失控。他抱起寤懷的上半身,使勁搖晃,“你醒醒,不許睡了!”

寤懷毫無力氣的身體,讓棲梧更加狂躁。

他捧著寤懷的臉,對準寤懷的嘴唇深深地印了上去。好像是想分點氣給他,又好像是在發洩心中的那股沒由來的怨氣,完全不知道自己這麽做的目的何在……

許久,沒有收到任何反饋的棲梧,絕望地放開寤懷。

寤懷的身體失了支撐,眼看就要重重砸回床上,棲梧趕緊伸手拉住他。一邊小心把寤懷的身體放平,一邊責備自己為何如此不仔細,差點讓他磕了頭。

折騰了一通毫無收獲的棲梧,內心已經在崩潰的邊緣。

和師父查劉誠查了一天,雖然有些收獲,明明想回來告訴他,讓他不那麽著急擔心。沒想到,現在自己說什麽,他都聽不見……

身體再累,也比不過心理上的煎熬。

望著醒不過來的寤懷,棲梧也想就這麽陪著他一起睡過去……

小心拉開寤懷的被子,盡量不讓他受風。兩只手伸進去握著寤懷的左手,至少,這樣他能暖和點……

寤懷的手並沒因為棲梧的搓揉而變暖。棲梧明顯感到因為碰觸了寤懷,從指尖開始有一股涼意,隨著血流擴散到全身。

這股直沖心臟奔去的寒冷,也讓棲梧很快趴倒在寤懷床邊。

當棲梧睜眼巡視四周的時候,碧綠的林蔭和潺潺流水讓他立即明白過來,自己沒有真的醒來。

隱約能聽見琴聲。摸過很多琴的棲梧馬上就辨別出這音色並不是來自寤懷那張所謂的家主的琴。

順著聲音往遠處看,果然看到有個很是俊朗的男子在悠然自得地彈琴。他的旁邊,有個同樣好看的清秀男子,一臉滿足地聽著。

這兩人是棲梧沒見過的,為什麽會看到他們,棲梧也並不在意。他只想四處找找,也許在這裏能找到無法醒過來的寤懷。

四處搜尋的棲梧,很快被彈琴的人發現了。那人閃到棲梧跟前,嚇了棲梧一跳。

畢竟是自己擅自闖入的,棲梧還是有點理虧,但自己並未做什麽壞事,於是整理情緒,對著來人行禮。

“在下並非有意闖入,只是醒來就發覺已經在此處了。想著找回自己的朋友,一起回去。”

對面的人重覆了一句:“朋友?”

從神色上看,這人好像並不太在意自己闖了進來。

談話間,方才只是聽琴的男子,也落到了棲梧面前。他看棲梧看地很認真,眼神來來回回打量了他很多遍。

回頭對彈琴的人說:“沒想到,姐姐的後代,都這麽大了……”

棲梧當然不知道對面的人在說什麽,只是隱隱覺得,這兩人對自己沒有惡意,也不知道會不會幫忙找寤懷。

彈琴的那個人回頭望著自己的友人,問道:“可是想幫他們?”

那人點點頭,“總覺得,見到跟自己有關的人,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彈琴的人有點失望,又問:“只有我還不夠嗎?”

雖是在反問,聽起來卻是滿滿的撒嬌味。

清秀男子敲了敲彈琴男子的額頭,責備道:“怎麽拿自己跟孩子們比呢?”

盡量這兩人很是恩愛,但是他現在真的沒有閑暇顧別的,著急地問:“請問二位,可曾看到一位比我稍微高一點,壯一點的,年紀差不多的男子?”

彈琴的那個面色突然凝重,很認真地盯著棲梧問:“你說你們是朋友?”

棲梧用力點點頭。

“只是朋友,可要不回他。”

棲梧聽懂了這話,趕緊追著說:“你知道他在哪裏是嗎?請告訴我,我一定要帶他回去!”

但是彈琴的男子根本不給棲梧留機會,他閃回了他彈琴的地方。棲梧心知這樣輕巧的身手和速度,自己是追不上也打不過的。

清秀的男子倒是沒有離開。

“你只是把他當朋友的話,我想,他是不會把人還給你的。”

棲梧仔細分析這人說的兩個“他”,分別指誰?應該是說,自己只是把寤懷當朋友的話,彈琴的人不會把寤懷還給自己。

這是認識寤懷的人,和琴有關。彈琴的說不定,是他們口中說的“家主”,長的清秀這個,是家主的戀人?

不會有其他可能吧,哪能莫名其妙蹦出來毫無關聯的人?

棲梧大膽地問:“您是寤懷的家人嗎?”

清秀男子搖搖頭,“不是哦,你才是我的家人。”

棲梧想到方才這人說“姐姐的後代”,這人是自己母親的兄弟?自己的舅舅?

“您是我的舅舅?”

對面的人還是搖頭,輕笑著說:“不是哦,我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你們那個世上的人。”

這話棲梧就更聽不懂了,滿臉疑惑不知道該問什麽。

清秀男子看著棲梧稚嫩的樣子,也不忍心跟他賣關子,找了塊光滑的石頭坐下,示意棲梧也坐下,慢慢說。

“寤懷擅自窺視了華予的命格,看起來是沒什麽影響,實際上傷了元神。相當的不劃算呢,既幫不了華予,也搭上了自己。如果不幹涉,他會比慧翎先走。

他想讓慧翎有個善終,所以,不會讓寤懷走在慧翎前面。”

清秀男子指了指對面彈琴的男子,“他”就是指家主吧。

婆婆?想讓婆婆有個善終的意思,是指,兒孫滿堂,享天倫之類,所以才撿回了他們三個?

“可是寤懷一直昏迷不醒,婆婆不是更受傷嗎?若是婆婆真的比他先走,難道要讓婆婆帶著遺憾而去嗎?這算什麽善終啊!”

“他,也沒什麽好辦法……”

“可說到底,華予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會被人盯上?”

被棲梧這麽質問,清秀男子也不生氣。

“就像寤懷窺視會被反噬。我告訴你,我們都會有難。我自是無所謂,你呢?反噬並不一定是元神受損哦,總會付出什麽意想不到的代價。

我猜你並不在意付出什麽代價,不然你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只是過來人的一句忠告,命只有一次,死了就真死了,沒法重來,好好活著才有希望。”

棲梧並沒被他說的話嚇到,雖然道理是沒錯,可是這不是有漏洞嘛!

他直接問道:“那您呢?您不是說您是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我們這個世上的人嗎?那為什麽我能看到您?”

清秀男子指了對面的家主,有點害羞地說:“因為你算是我的親人,他才能放你進來。

也或者,他也想救寤懷,只有真的救了寤懷,慧翎才算是有善終。”

棲梧緊追不舍,“您的意思不就是說您是例外嗎?那為什麽不能對寤懷例外呢?”

清秀男子被棲梧問得忍不住發笑。撿了個石頭扔到溪水裏,濺起的水花和漣漪慢慢蕩漾開去。

棲梧是聰明人,他知道這人是想說影響是會一直存在不可輕舉妄動。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寤懷可以醒過來就好了!

清秀男子也看得出棲梧在想什麽,制止了他。

“不可以哦。你的想法是不可以的。

他為了留住我,不讓我消失,做了很多……好的,壞的,不計其數……但是沒有用的,我還是死了,活不過來的。

你看到的我,只是個他想象出來的影子。只是思念太過沈重,於是影子也有了和原主類似的人格。

不會覺得疼痛,也不會變老,時間就這麽停滯了。

是不是覺得兩人就這麽待在一起很美好?

美好是真的,但傷害是持續的。

沒什麽比活著的時候珍惜身邊人來的真實。

最不能接受我已經死了的人,是他。他只不過是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在自欺欺人……”

棲梧的腦子完全跟不上這人的節奏,即便如此,他大概也聽明白了。

家主是真的很厲害,厲害到可以憑空塑造一個能被別人看見且有自主意識的影子出來。為了留住這個影子,才有了這個幻境?

而自己是因為和清秀男子有血緣關系,又握著寤懷的手,才沒被他驅逐出去。

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執意帶走寤懷,只是憑空消耗他的壽命,加速他的死亡。

“寤懷,還可以活多久?”哪怕知道不會得到明確的答案,也忍不住想問問。

“這是能說的嗎?”

棲梧低下頭,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是既然來了,哪怕真的不能帶他回去,看一眼也好啊。

“我能遠遠看看他嗎?”

清秀男子搖搖頭,“他肯定會想跟你回去的。所以,他不會讓你們見面的。”

“意思是,他在這裏是清醒的嗎?”

清秀男子搖搖頭,不否認也不確認。

“為什麽呢?不是家主把寤懷撿回來的嗎?為什麽不能像照顧您一樣,也照顧寤懷呢?”

“生命是偉大的,值得尊重的。

並不是拿別人的命就能置換一條命。哪怕別人的命沒了,也換不來自己的命。

寤懷關心華予擅自觸碰禁忌,沒人能幫他。

為了把他留在這裏,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你關心寤懷,我也關心他;你不想寤懷死去,我雖然只是個影子,也不想他憑空消失。

你待的時間夠長了,回去吧!”

棲梧再次睜眼,看見的是寤懷的床幃,自己回來了。

寤懷,還是睡的很香,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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