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翠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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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翠的身世
珠翠托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正在練字的華予。
“小華予，我想去你說的學堂。”
“海棠姐姐你就別想了，那邊都是孩子。萬一柯府的人追殺你，追到學堂去，你不是惹事麽。”
珠翠嘆了口氣，怏怏不樂地說：“年紀不小，嘴巴還真是不繞人。”
沒成想，這小丫頭和蝴蝶，居然是親生姐妹。不過珠翠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討厭蝴蝶歸討厭蝴蝶，這小丫頭待她是真不錯。
在這世道裏，能和親人團聚相認，真算得上是奇跡了。想著自己的遭遇，不提也罷……
“你就待我院裏多好，還能給我做個伴。”
“這不是無聊麽……”
華予把筆放回筆架上。擡頭看著素面的珠翠，發現她的脖子上，竟然有道疤。
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喃喃道：“誰這麽狠的心？”
突然被摸了脖子的疤痕，珠翠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子僵直了身體，很是戒備。直到華予呢喃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裏，才放松下來。
珠翠輕哼，“都是陳年舊事，早都不疼了。”
華予收回手，問道：“是樓裏的客人？”
珠翠以為華予是看見自己的疤，擔心蝴蝶也可能會有這樣的遭遇，趕緊給她解釋。
“不是客人弄的。放心吧，在樓裏，沒人敢這麽對你阿姐。”
嘆了口氣，還以為小丫頭是擔心自己來著，原來，還是擔心她的阿姐啊。也對，人家是親生姐妹，當然會擔心了。自己在這瞎誤會個什麽勁。
“我自是擔心阿姐，但也擔心海棠姐姐你啊！”
她本來想說，你脖子上的疤痕一看就是人用手抓的，那人一定是想要你的命，不然怎麽會留這麽深的疤？脖子上的肉細嫩，加之經常會動，肯定不容易好。當初必是，長好了又裂開，裂開了又長好，如此反覆很久，才終於結痂。
想著想著，華予就忍不住想哭。
但經過和蝴蝶相認一事，她也成熟不少，知道這話說出來會勾起別人的傷疤，最終是咽了回去。
“別哭啊，你這一哭，搞得像我欺負你似的。”
珠翠一邊幫華予擦臉，一邊沒心沒肺地岔開話題。
華予醒了醒鼻涕，嘟囔道：“不是樓裏的客人，是誰啊？你們煙雨樓的女子，不是幾乎不允許外出嗎？”
她並不是有意戳珠翠的短，只是腦子轉的稍微快了一點，沒頭腦就直接問了。
珠翠許是真的不在意了，華予問了，也就說了。
“我是被阿爹賣到煙雨樓的。
就是個酒鬼，為了買酒，什麽都幹。我掙不到錢他就打我，打我阿娘。
有一次他打我阿娘，我實在忍不了，就推了他。我哪推得動啊。人沒推開，倒惹怒了他。他對我又是踢又是打的，說我的命都是他給的，他想收回就收回，抓著我的脖子就提起來，大概是真的想掐死我吧。
不過我阿娘跟他拼了，三個人廝打的過程中甩開了我。
結果嘛，我當然沒打過。我阿娘也被打死了。他就正好賣了我換錢。
買沒買酒我就不知道了，也跟我沒什麽關系了。”
珠翠說的很平靜，一點不帶感情。比起華予說書那般聲情並茂，珠翠就像是在給先生匯報作業一般，迅速帶過，生怕先生再問別的。
“你可不要可憐我哦。用不著，我也不在意。我並不覺得煙雨樓不好，比起我從前過的日子，樓主對我算不錯了。”
這回華予沒接話，她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知道煙雨樓的女子命苦，可萬千種可能裏，她並沒想過，這海棠姐姐是被親爹傷的，被親爹賣的……
“那，你可曾恨過他？”
“你是問哪方面？如果說是賣了我之類的，我倒是挺感激他。在樓裏遭受再多的屈辱，擦擦臉也就過去了，何況，除了蝴蝶，我也沒比誰差。
你要是問他打我什麽的，現在身上也不痛，沒那麽計較了。”
華予覺得，這海棠姐姐身上有種不和諧的豁達。是該說，恨也沒用所以無所謂了？還是，比起從前，樓裏真的還算活的滋潤？
見華予一臉茫然根本沒聽懂的樣子，珠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真的一點都不痛了，要不是有個疤痕，正巧又被華予看見了，自己真是很久都沒想起來這些事了。
珠翠拿指甲輕輕刮了刮那個疤，示意給華予看：“你瞧，根本不痛。”
華予帶著哭腔趕緊制止她：“海棠姐姐，你別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
珠翠這樣的人精，哪會聽不出來華予想問什麽？本來她也沒必要給華予說的那麽細，又覺得，若是不給這傻丫頭說清楚，她大概是會睡不著覺吧。
“你要是想問內心是不是會有創傷，肯定是有過的。但也只是有過而已了……
往事不堪回首，想多了也無益，徒增傷悲。我又能把他怎麽樣呢？打也打不過，真打過了，我也免不了牢獄之災。這世道就是這麽沒道理，天下只有不孝的兒女，哪有不對的父母？！”
這句反問，華予是沒法回答的。畢竟她沒法去設想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東西。
珠翠見華予的逐漸聽進去了，接著又說：“你也別想太多了。既然和你阿姐相認了，又有如此疼愛你的家人，好好珍惜才是。至於我，這世上有太多太多如我一般或者比我還不如的。不都還得湊合活著麽。”
這話說的很是無奈。
湊合活著，湊合……要是連活著都只能湊合，還有什麽可期待的呢？
珠翠看著又陷入沈思的華予，想起來什麽事。
換了輕快的語氣對她說：“我跟你挺投緣，就特別告訴你，不許告訴其他人哦。”在嘴邊做了個禁言的手勢才接著往下說：“我叫珠翠，我阿娘給我起的名字。我只告訴過你二哥和你。”
華予嘴裏重覆著珠翠的話，“珠翠，珠翠。珠翠姐姐。”
珠翠也不害羞，直接答應了她。“哎，好妹子！”
“我沒念過書。但我識得幾個字。是樓裏的媽媽閑暇的時候教的。媽媽說，若是有朝一日能從良，得識點字。
所以我是真的想去你說的學堂。想認識那位學識淵博的婉音夫子。
想讀書。”
珠翠說到“想讀書”的時候，完全忍不住內心的苦澀，哭了出來。她捂著臉，渾身都在抽動。
“真的，哪怕我阿娘沒了的時候，我都沒哭。”
華予猜，珠翠是想說，過的再艱難，她也熬過來了。
她想伸手抱抱珠翠，但珠翠馬上擡起頭，很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小華予，我其實也沒那麽喜歡你二哥。我只是見過太多沒有心的人，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想對他好。但根本上，我只是想被別人善意地對待。
你是好人，你真心待我，我必不會辜負你。”
珠翠自知說不出什麽大道理的話，而且她也沒什麽可以做保證的東西。這些天，吃穿都用著別人家的東西，自己只不過是寄人籬下，又能有什麽來作為回報呢？
也就爛命一條。如果自己這條爛命，有朝一日能保下這兩兄妹，也算沒白活一場。
“瞎說什麽呢。什麽辜負不辜負的，你這是在樓裏待慣了都不知道該怎麽正常生活了。你就好好活著，日子還長著呢。
不過啊，想去學堂讀書這事，真不行。”
珠翠臉上明顯地露出來失落的神情。沒去過學堂的孩子，對學堂的向往，並不是念過書的人可以理解的。
華予也沒在學堂念過書，但婆婆可從來沒耽誤過她的學業。她摸摸腦袋，想了想，接著說：“遠遠看看倒是沒問題。我也可以介紹你和婉音姐姐認識。識字呢，我在府裏教你，還可以給你讀本子。”
珠翠握著華予的手，努力止住要湧出來的淚水，對著華予擠了個好看的笑容。
“真的？”
華予點點頭。
“當然是真的啊！但是你得答應我，只能遠遠看，絕對不能趁我不註意偷偷跑進去。”
珠翠趕緊點頭，“那是自然。我也吃過苦頭，明白你的用意，不能因為我，連累婉音夫子和孩子們。”
見珠翠如此開明，華予也放下心來。
只是，她心裏，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沒心沒肺。
珠翠的經歷，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中。
有爹有娘的珠翠，都過的這麽艱難了，年幼的阿姐，那些年，是如何熬過來的？
縱使珠翠的爹是個混蛋，是極少數，煙雨樓那樣的地方，即便媽媽們對她們再好，又豈是尋常女子該待的地方？
姐姐們受苦受難的時候，自己在府裏受到大家的萬般寵愛，從沒冷著熱著，連讀書，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比起早早立事的大哥和二哥，自己真是太差勁了。
珠翠沒有念書，姐姐流落到煙雨樓以後，大概也沒什麽機會念書吧？姐姐的箏是跟誰學的？
好多的疑問，都沒機會與阿姐敘敘舊。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再來府上。
華予也不自覺地嘆了氣，惹得珠翠戳了她的腦門。
“小孩子家家嘆什麽氣。不如，你彈箏給我聽？”
有了提議，當然得行動。華予一連給珠翠彈了好幾曲，狀態很是不錯。
那天夜裏，華予躲在被子裏哭了很久。為珠翠，為阿姐。
婆婆把他們三照顧的很好，華予從未因為自己沒有爹娘而羨慕過任何人。盡管偶爾會想，如果爹娘還在之類的問題，可也只是想想，並不會過多的深入，也不會因這樣的問題而左右她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沒有和爹娘相處的記憶，她總覺得有爹娘的人是幸福的。天下的爹娘都應該是和婆婆一樣的慈愛，哪怕督促念書的時候會很嚴厲，也是為了他們好。
但現實並不是，這世間還有大嫂的阿爹那樣的爹；也有珠翠的阿爹那樣的爹；還有李老四的阿爹那樣的爹……他們都不如自己的婆婆好，甚至，他們根本不配跟自己的婆婆相比較。
聽珠翠姐姐的話，她許是很愛她的阿娘？大嫂的阿娘也很愛大嫂；大嫂也說那個李夫人待她不錯，還低頭來府上給那不爭氣的兒子提親，應該也是位不錯的阿娘！
是不是大家的阿娘都比阿爹好呢？
婆婆既是爹又是娘，既是奶奶又是姥姥，她太好，讓自己全然不知，還有不一樣的爹和娘。
她也不覺得珠翠有做錯什麽。自己的阿娘被打了，挺身而出護著自己阿娘，這完全沒錯！那時候珠翠姐姐還小，就知道護著她的阿娘了，珠翠姐姐要是有好的阿爹，肯定不至於流落到煙雨樓。
想到這裏，華予對珠翠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她甚至恨不得把珠翠的阿爹找出來狠狠揍一頓，讓他嘗嘗被毆打的滋味。欺負媳婦和孩子算什麽好漢，真是個癟三，這人最好別被自己遇到，不然一定把他往死裏揍！
越想越氣的華予一下子就哭不出來了。她平息了一下自己變得紊亂的呼吸，盡量引導自己往好的方向想，以免氣壞了身子。
婆婆說過，不能生著氣睡覺。
姐姐叫碧靈，自己叫什麽呢？阿爹阿娘會給自己起什麽樣的名字呢？單名字還是雙名字？
流流？阿姐都想不起來，自己就更不可能知道是什麽了。
齊光，寤懷，華予，流流……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齊華予？碧華予？跟著婆婆姓也行，額，婆婆姓啥來著？
華予想，搞不好，自己叫碧留也不是沒可能的。
自己的阿爹阿娘，應該也是算好的那一類吧？不然阿姐才不會想著要報仇，會像珠翠姐姐那般，說起過往都毫無感情。
只是完全沒有印象，全靠想象。
想來想去，也只是想出來婆婆的臉。自己背詩的時候，婆婆高興地誇獎自己時，婆婆那得意的表情；不好好吃飯時，婆婆皺眉責備的表情；婆婆受不了自己撒嬌時，露出來的慈愛神情……
全是婆婆。
感慨，想不起來也好，只要記得婆婆對他們的恩情，就好了。
想著想著眼裏又酸了起來，眼淚嘩嘩的往外流。拽了拽被子，擦擦臉。
可不能再哭了，自己馬上就是個大人了，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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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華予，我想去你說的學堂。”
“海棠姐姐你就別想了，那邊都是孩子。萬一柯府的人追殺你，追到學堂去，你不是惹事麽。”
珠翠嘆了口氣，怏怏不樂地說：“年紀不小，嘴巴還真是不繞人。”
沒成想，這小丫頭和蝴蝶，居然是親生姐妹。不過珠翠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討厭蝴蝶歸討厭蝴蝶，這小丫頭待她是真不錯。
在這世道裏，能和親人團聚相認，真算得上是奇跡了。想著自己的遭遇，不提也罷……
“你就待我院裏多好，還能給我做個伴。”
“這不是無聊麽……”
華予把筆放回筆架上。擡頭看著素面的珠翠，發現她的脖子上，竟然有道疤。
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喃喃道：“誰這麽狠的心？”
突然被摸了脖子的疤痕，珠翠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一下子僵直了身體，很是戒備。直到華予呢喃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裏，才放松下來。
珠翠輕哼，“都是陳年舊事，早都不疼了。”
華予收回手，問道：“是樓裏的客人？”
珠翠以為華予是看見自己的疤，擔心蝴蝶也可能會有這樣的遭遇，趕緊給她解釋。
“不是客人弄的。放心吧，在樓裏，沒人敢這麽對你阿姐。”
嘆了口氣，還以為小丫頭是擔心自己來著，原來，還是擔心她的阿姐啊。也對，人家是親生姐妹，當然會擔心了。自己在這瞎誤會個什麽勁。
“我自是擔心阿姐，但也擔心海棠姐姐你啊！”
她本來想說，你脖子上的疤痕一看就是人用手抓的，那人一定是想要你的命，不然怎麽會留這麽深的疤？脖子上的肉細嫩，加之經常會動，肯定不容易好。當初必是，長好了又裂開，裂開了又長好，如此反覆很久，才終於結痂。
想著想著，華予就忍不住想哭。
但經過和蝴蝶相認一事，她也成熟不少，知道這話說出來會勾起別人的傷疤，最終是咽了回去。
“別哭啊，你這一哭，搞得像我欺負你似的。”
珠翠一邊幫華予擦臉，一邊沒心沒肺地岔開話題。
華予醒了醒鼻涕，嘟囔道：“不是樓裏的客人，是誰啊？你們煙雨樓的女子，不是幾乎不允許外出嗎？”
她並不是有意戳珠翠的短，只是腦子轉的稍微快了一點，沒頭腦就直接問了。
珠翠許是真的不在意了，華予問了，也就說了。
“我是被阿爹賣到煙雨樓的。
就是個酒鬼，為了買酒，什麽都幹。我掙不到錢他就打我，打我阿娘。
有一次他打我阿娘，我實在忍不了，就推了他。我哪推得動啊。人沒推開，倒惹怒了他。他對我又是踢又是打的，說我的命都是他給的，他想收回就收回，抓著我的脖子就提起來，大概是真的想掐死我吧。
不過我阿娘跟他拼了，三個人廝打的過程中甩開了我。
結果嘛，我當然沒打過。我阿娘也被打死了。他就正好賣了我換錢。
買沒買酒我就不知道了，也跟我沒什麽關系了。”
珠翠說的很平靜，一點不帶感情。比起華予說書那般聲情並茂，珠翠就像是在給先生匯報作業一般，迅速帶過，生怕先生再問別的。
“你可不要可憐我哦。用不著，我也不在意。我並不覺得煙雨樓不好，比起我從前過的日子，樓主對我算不錯了。”
這回華予沒接話，她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知道煙雨樓的女子命苦，可萬千種可能裏，她並沒想過，這海棠姐姐是被親爹傷的，被親爹賣的……
“那，你可曾恨過他？”
“你是問哪方面？如果說是賣了我之類的，我倒是挺感激他。在樓裏遭受再多的屈辱，擦擦臉也就過去了，何況，除了蝴蝶，我也沒比誰差。
你要是問他打我什麽的，現在身上也不痛，沒那麽計較了。”
華予覺得，這海棠姐姐身上有種不和諧的豁達。是該說，恨也沒用所以無所謂了？還是，比起從前，樓裏真的還算活的滋潤？
見華予一臉茫然根本沒聽懂的樣子，珠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真的一點都不痛了，要不是有個疤痕，正巧又被華予看見了，自己真是很久都沒想起來這些事了。
珠翠拿指甲輕輕刮了刮那個疤，示意給華予看：“你瞧，根本不痛。”
華予帶著哭腔趕緊制止她：“海棠姐姐，你別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
珠翠這樣的人精，哪會聽不出來華予想問什麽？本來她也沒必要給華予說的那麽細，又覺得，若是不給這傻丫頭說清楚，她大概是會睡不著覺吧。
“你要是想問內心是不是會有創傷，肯定是有過的。但也只是有過而已了……
往事不堪回首，想多了也無益，徒增傷悲。我又能把他怎麽樣呢？打也打不過，真打過了，我也免不了牢獄之災。這世道就是這麽沒道理，天下只有不孝的兒女，哪有不對的父母？！”
這句反問，華予是沒法回答的。畢竟她沒法去設想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東西。
珠翠見華予的逐漸聽進去了，接著又說：“你也別想太多了。既然和你阿姐相認了，又有如此疼愛你的家人，好好珍惜才是。至於我，這世上有太多太多如我一般或者比我還不如的。不都還得湊合活著麽。”
這話說的很是無奈。
湊合活著，湊合……要是連活著都只能湊合，還有什麽可期待的呢？
珠翠看著又陷入沈思的華予，想起來什麽事。
換了輕快的語氣對她說：“我跟你挺投緣，就特別告訴你，不許告訴其他人哦。”在嘴邊做了個禁言的手勢才接著往下說：“我叫珠翠，我阿娘給我起的名字。我只告訴過你二哥和你。”
華予嘴裏重覆著珠翠的話，“珠翠，珠翠。珠翠姐姐。”
珠翠也不害羞，直接答應了她。“哎，好妹子！”
“我沒念過書。但我識得幾個字。是樓裏的媽媽閑暇的時候教的。媽媽說，若是有朝一日能從良，得識點字。
所以我是真的想去你說的學堂。想認識那位學識淵博的婉音夫子。
想讀書。”
珠翠說到“想讀書”的時候，完全忍不住內心的苦澀，哭了出來。她捂著臉，渾身都在抽動。
“真的，哪怕我阿娘沒了的時候，我都沒哭。”
華予猜，珠翠是想說，過的再艱難，她也熬過來了。
她想伸手抱抱珠翠，但珠翠馬上擡起頭，很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小華予，我其實也沒那麽喜歡你二哥。我只是見過太多沒有心的人，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想對他好。但根本上，我只是想被別人善意地對待。
你是好人，你真心待我，我必不會辜負你。”
珠翠自知說不出什麽大道理的話，而且她也沒什麽可以做保證的東西。這些天，吃穿都用著別人家的東西，自己只不過是寄人籬下，又能有什麽來作為回報呢？
也就爛命一條。如果自己這條爛命，有朝一日能保下這兩兄妹，也算沒白活一場。
“瞎說什麽呢。什麽辜負不辜負的，你這是在樓裏待慣了都不知道該怎麽正常生活了。你就好好活著，日子還長著呢。
不過啊，想去學堂讀書這事，真不行。”
珠翠臉上明顯地露出來失落的神情。沒去過學堂的孩子，對學堂的向往，並不是念過書的人可以理解的。
華予也沒在學堂念過書，但婆婆可從來沒耽誤過她的學業。她摸摸腦袋，想了想，接著說：“遠遠看看倒是沒問題。我也可以介紹你和婉音姐姐認識。識字呢，我在府裏教你，還可以給你讀本子。”
珠翠握著華予的手，努力止住要湧出來的淚水，對著華予擠了個好看的笑容。
“真的？”
華予點點頭。
“當然是真的啊！但是你得答應我，只能遠遠看，絕對不能趁我不註意偷偷跑進去。”
珠翠趕緊點頭，“那是自然。我也吃過苦頭，明白你的用意，不能因為我，連累婉音夫子和孩子們。”
見珠翠如此開明，華予也放下心來。
只是，她心裏，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沒心沒肺。
珠翠的經歷，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中。
有爹有娘的珠翠，都過的這麽艱難了，年幼的阿姐，那些年，是如何熬過來的？
縱使珠翠的爹是個混蛋，是極少數，煙雨樓那樣的地方，即便媽媽們對她們再好，又豈是尋常女子該待的地方？
姐姐們受苦受難的時候，自己在府裏受到大家的萬般寵愛，從沒冷著熱著，連讀書，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比起早早立事的大哥和二哥，自己真是太差勁了。
珠翠沒有念書，姐姐流落到煙雨樓以後，大概也沒什麽機會念書吧？姐姐的箏是跟誰學的？
好多的疑問，都沒機會與阿姐敘敘舊。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再來府上。
華予也不自覺地嘆了氣，惹得珠翠戳了她的腦門。
“小孩子家家嘆什麽氣。不如，你彈箏給我聽？”
有了提議，當然得行動。華予一連給珠翠彈了好幾曲，狀態很是不錯。
那天夜裏，華予躲在被子裏哭了很久。為珠翠，為阿姐。
婆婆把他們三照顧的很好，華予從未因為自己沒有爹娘而羨慕過任何人。盡管偶爾會想，如果爹娘還在之類的問題，可也只是想想，並不會過多的深入，也不會因這樣的問題而左右她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沒有和爹娘相處的記憶，她總覺得有爹娘的人是幸福的。天下的爹娘都應該是和婆婆一樣的慈愛，哪怕督促念書的時候會很嚴厲，也是為了他們好。
但現實並不是，這世間還有大嫂的阿爹那樣的爹；也有珠翠的阿爹那樣的爹；還有李老四的阿爹那樣的爹……他們都不如自己的婆婆好，甚至，他們根本不配跟自己的婆婆相比較。
聽珠翠姐姐的話，她許是很愛她的阿娘？大嫂的阿娘也很愛大嫂；大嫂也說那個李夫人待她不錯，還低頭來府上給那不爭氣的兒子提親，應該也是位不錯的阿娘！
是不是大家的阿娘都比阿爹好呢？
婆婆既是爹又是娘，既是奶奶又是姥姥，她太好，讓自己全然不知，還有不一樣的爹和娘。
她也不覺得珠翠有做錯什麽。自己的阿娘被打了，挺身而出護著自己阿娘，這完全沒錯！那時候珠翠姐姐還小，就知道護著她的阿娘了，珠翠姐姐要是有好的阿爹，肯定不至於流落到煙雨樓。
想到這裏，華予對珠翠的喜歡又多了幾分。
她甚至恨不得把珠翠的阿爹找出來狠狠揍一頓，讓他嘗嘗被毆打的滋味。欺負媳婦和孩子算什麽好漢，真是個癟三，這人最好別被自己遇到，不然一定把他往死裏揍！
越想越氣的華予一下子就哭不出來了。她平息了一下自己變得紊亂的呼吸，盡量引導自己往好的方向想，以免氣壞了身子。
婆婆說過，不能生著氣睡覺。
姐姐叫碧靈，自己叫什麽呢？阿爹阿娘會給自己起什麽樣的名字呢？單名字還是雙名字？
流流？阿姐都想不起來，自己就更不可能知道是什麽了。
齊光，寤懷，華予，流流……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齊華予？碧華予？跟著婆婆姓也行，額，婆婆姓啥來著？
華予想，搞不好，自己叫碧留也不是沒可能的。
自己的阿爹阿娘，應該也是算好的那一類吧？不然阿姐才不會想著要報仇，會像珠翠姐姐那般，說起過往都毫無感情。
只是完全沒有印象，全靠想象。
想來想去，也只是想出來婆婆的臉。自己背詩的時候，婆婆高興地誇獎自己時，婆婆那得意的表情；不好好吃飯時，婆婆皺眉責備的表情；婆婆受不了自己撒嬌時，露出來的慈愛神情……
全是婆婆。
感慨，想不起來也好，只要記得婆婆對他們的恩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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