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日溶金

關燈
落日溶金

珠翠的去留,成了新的問題。

“這可如何是好?”

馬車上的寤懷,與其說是在抱怨,倒不如說是在偷偷問棲梧。

既然柯靖宇能把她從樓裏弄出來,樓主斷然不可能不知道。既是如此,煙雨樓必定是容不下珠翠了。

盡管對海棠沒有好印象,但是棲梧也不能眼睜睜地把她送回火坑。礙於身份,也確實不太方便領回齊府。可都是苦命的無家可歸之人,棲梧也沒有能收留海棠的地方。

他對著寤懷搖搖頭,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寤懷又想要不要把珠翠送去陳叔那裏。

和棲梧一起把珠翠送進去,萬一發生什麽事,棲梧見到吳醇,又該如何是好?又覺著那邊男子居多,實在是不太妥當。

何況,眼下直接去莊子,只不過是給北郡王引路而已。

總之,現在並不適合把珠翠送往陳叔的莊子。

珠翠自從上了車棚,就和棲梧分開對坐。

也許是礙於車棚裏還有旁人,也並未很明顯地挨著寤懷。比起先前的嫵媚,如今看起來,只不過是個沈默寡言的深閨女子。

對於安置海棠,棲梧幫不上什麽忙,但是其他的一些事,他還是有點興趣。既然已經同患難了,直截了當的問,也免了浪費時間。

“海棠,你可願說說,為何柯靖宇與樓主,把你交給了北郡王?依我所之,即便你得罪了柯靖宇,樓主也不至於輕易就放手不管。”

珠翠也是爽快人,既然棲梧問了,她也就直說。但她不想給她的二爺造成困擾,並沒把與劉誠相關的事情全部交代。

“柯靖宇一直在打齊府的主意。我只不過是不想讓他得逞,所以在他的酒裏添了些他之前讓我給徐舟下的藥。只可惜,沒成……”

“因為這次的對象是柯靖宇,所以你們樓主就不保了嗎?”寤懷是見過珠翠給徐舟下毒的,當時只是吵鬧了一會就沒了動靜,怎麽換成柯靖宇,就直接不管樓裏的人了?

珠翠搖搖頭,若有所思,她也不明白這其中。

“依我對樓主的了解,她根本不屑柯府的力量。如果,跟柯府沒關系,那麽,也許她就是想把我送給北郡王?但她什麽都沒交代過,我應該確實,就是個棄子了……”

寤懷接過了珠翠的話題,“這也不是沒可能。”

這件事,倒是能從側面看出,煙雨樓確實與北郡王有點什麽糾葛。

只是,不知道這樓主到底是何用意。

珠翠以為寤懷說的不是沒可能,是指她是個棄子,想想覺得自己真的無處可去,便不自覺眼淚汪汪。

自己那算得上是悲慘的人生,也沒能真的幫上他,一時間竟有種悲涼的感覺順著脊柱爬上腦仁。脫離了煙雨樓,別說殺了柯靖宇,就連見,也許都見不到;哪怕見到,自己一個弱女子,也不過是仍任宰割的下場罷了。

雖說有點存銀,但都在樓裏,事發突然,如今是身無分文,連個落腳的地都沒有。

姑娘落到如此地步,盡管沒有直接關聯,寤懷也自覺跟自己脫不了幹系。

人活著無非衣食住行,眼下,確實得給姑娘找個安全的落腳地。珠翠身份覆雜,學堂是萬萬不可。想來想去,安全的地方,只有府上。

讓昆叔停了車,獨自下車,小聲和昆叔商量,是不是可以把人帶回府。

“爺您說帶哪,我就帶哪……”昆叔並不買賬,完全把責任推給寤懷。

“我的好昆叔,您就行行好,給寤懷指條明路吧!”

寤懷拽著昆叔的袖子,來回擺弄。

昆叔被他拽的心煩,“有何不可的?難道爺心裏有鬼?”

還是昆叔看得透徹,寤懷一拍腦袋,“沒鬼沒鬼!”

不是傾心於海棠姑娘麽?討姑娘歡心,才是現在應該做的。

先去醫館找大夫給珠翠看了身子,確定無礙;又繞路去李府的布鋪給珠翠訂了新的衣裳;最後去脂粉鋪買了最新最好的脂粉口脂……總之在城裏是相當的招搖……

現在也算不上煙雨樓的人,珠翠也心裏明白,棲梧和寤懷帶著她滿街溜達到底是何用意。她也很配合,幾乎就像和棲梧粘在一起般,專挑喜慶的東西。

之前情況緊急,盡管納悶為何蝴蝶弟弟和二爺在一起,也無暇細想。

這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是什麽時候認識的?而且蝴蝶弟弟在自己甩開二爺的時候就立馬明白了,也不顧自己的安危,和自己一起在北郡王面前演戲。

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被劉誠發現的一天。

如果被發現了,大概都難逃一死吧。

蝴蝶弟弟居然是如此仗義的人?雖說不喜蝴蝶,但真要說起來,其實蝴蝶並不是什麽壞人。

北郡王信了蝴蝶弟弟的話,可是自己是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兩人並不是在自己面前收拾了吳醇拿走了玉佩。玉佩確實是自己從蝴蝶那裏偷走的那枚,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所以,真的一定還在蝴蝶那。

二爺是知道真的在蝴蝶那,才和蝴蝶弟弟聯手的嗎?所以,這兩人不光知道真的玉佩在哪,還要把問題引到吳醇身上。

也是那吳醇活該!

*

寤懷獨自給婆婆稟報之後,詢問婆婆,府上收留珠翠,是否合適。

婆婆白了他一眼:“你帶著人滿大街置辦東西,這下來問老婆子合適不合適,我還想問你,你這事辦的合適不合適呢?”

婆婆語氣雖然帶著責備之意,卻也並沒真的生氣。

如往常以一樣,拍著寤懷的手,“不帶回來,姑娘又該往何處去呢?既然姑娘豁出命去幫了你,咱們這裏也不多姑娘一口飯。只是,若是姑娘對你有意,你還得好生處理,免得生出曼兒那般的荒唐事來。”

寤懷趕緊保證:“孩兒絕對清白,一定不會再發生先前那樣的事。”

婆婆詫異地看著他,心想,這孩子在自己面前也算穩重,今日怎麽還此地無銀三百兩起來?

“若是姑娘對你無意,對你有恩,今後姑娘出嫁,也得好生置辦嫁妝。從齊府出去,不能被人白白看低了。”

寤懷接連點頭,“全憑婆婆吩咐。”

婆婆思來想去,決定把她安置在華予院裏。

*

華予是個好事的,聞著珠翠身上的味道就頻繁對著寤懷使眼色。

寤懷也是頭大,讓昆叔負責幫忙搬東西,拉著華予走到一旁,小聲囑咐:“你可別誤會,我跟她什麽都沒有。她被煙雨樓出賣了,暫時無處可去,只得在府裏借住。”

聽到煙雨樓,華予更是來了興致。

“這個海棠姑娘為什麽會被出賣啊?我蝴蝶姐姐不會有事吧?”

“這你放心,我著人去看過了,蝴蝶還正常演出,並無異樣。這個海棠姑娘不是一般人,你得長點心眼,別被人套了話還不知道。”

這點必須得提前叮囑她,再能打,也敵不過別人玩心眼。

“那麽危險你還帶回來幹嘛?還放我院裏。”

華予聽哥哥如此不信任她,嘟著嘴,很是不高興。

“是婆婆安排住你院裏!再說除了你這還能住哪?我也不能見死不救,把姑娘扔大馬路上呀。”

“行行行,你都有理由。拿來!”

華予伸手,讓寤懷意思意思。

“啥也沒有!”

他現在身上是真啥也沒有,銀子都給珠翠置辦東西了。

“沒錢你還這態度,不得恭敬點跟我說話!”

華予端著手,趾高氣昂的模樣。

寤懷雙手抱拳,彎腰鞠躬道:“好妹妹,就麻煩你收留那位姑娘了!”

“這還差不多。”

寤懷嘆了口氣,這華予真是被他們幾個給寵得不像樣了。啥事都要好處,還沒大沒小,頭大啊,頭大……

想著男女有別,自是用不著自己去幫忙,便直接去偏院找棲梧。得給棲梧說明白,跟珠翠,不,跟海棠什麽都沒有。

可棲梧並不在房間裏,難道在花園曬太陽?

果然,棲梧正站在池子邊上餵魚。他已經能自己端住食盒,把魚食一小把一小把地抓出來,漫不經心地撒到水池裏。

寤懷隔得遠,瞧不真切棲梧的目光到底在看什麽,總覺得棲梧不像是在看魚兒們。

“它們總有一天會被撐死。”寤懷接過棲梧手裏的食盒,放回石桌上,“想什麽呢?”

棲梧也沒搭話。

寤懷也早已習慣棲梧不搭理他。自顧自地說:“謝謝你幫我。可是太危險了,以後,千萬不要了,若是你因我受了什麽傷害,我該如何是好?”

棲梧轉過頭來,面色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平淡地說:“我只是順著海棠的意思,演下去罷了。我也不是要幫你,如若那時候我不順勢演下去,北郡王定不會放過海棠。要謝,你該謝謝海棠。”

“我跟她真的什麽都沒有。”

寤懷像犯錯一般,說的很小聲。

他其實不是害怕,只是,這種事情怎麽解釋都沒法證明,說得多了還反而讓自己像個不知感恩的混球。

“有什麽也沒關系啊,我又不介意……”棲梧也說的小聲,他如先前一般,很是希望寤懷耳聾病發作,沒聽見最好。

但是這次寤懷聽見了。

他馬上很生氣地反駁:“怎麽會沒有關系呢?我喜歡的是你,你誤會我了,我當然要解釋清楚啊!”

棲梧伸手摸著寤懷的側臉,滿眼都是愛意,“我知道。”

簡單幾個字,把今天的一切,都表達的很清楚。盡管有過疑惑,但是他從不懷疑寤懷對他的喜歡,那不是裝的。

棲梧摩挲著寤懷的臉頰,一點都沒打算放開。

“我不擔心以後被發現了,被劉誠下追殺令。只是在想,他細想過以後,就會知道,不是吳醇掉了包,就是海棠從姐姐那裏拿來的就是假的。姐姐,是不是會有危險?”

寤懷也明白,即便棲梧不相信自己,他也還是會順著珠翠,在北郡王面前假扮自己。只是如此一來,不光自己,棲梧也不能獨善其身了。

“陳叔不是著人去看過了嘛,蝴蝶暫時沒什麽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華予和棲梧都在他面前擔憂蝴蝶了,寤懷心裏酸溜溜的。

還是說正經事吧。

“海棠,本名叫珠翠。她好像,不,不是好像,她是真的喜歡我。我不能騙你說我不知道,但是我對她確實沒有那樣的想法……經過今日之事,你不光要躲避那個什麽組織,還要面對北郡王的勢力,不能光想著別人,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危為首要!”

什麽北郡王,什麽蝴蝶,棲梧最好都不要管,只要待在自己身邊就好。

寤懷把腦袋靠在棲梧手心裏,也不怕弄疼棲梧。他很享受棲梧這麽撫摸他,只要棲梧不松手,他就不會主動離開。

棲梧有點站累了,松開手,坐在石凳上,望著即將落山的太陽,很是傷感。

他完全沒有從劉誠手中保護了寤懷的喜悅,反而覺得,劉誠放過他們一定還有別的目的。那塊玉佩到底是什麽來頭?

“當時我穿的夜行衣,也蒙了面,從劉誠的書房裏拿走玉佩的時候,並沒被發現。雖說我輕功也不錯,但現今想起來,堂堂王府的防範,也未必太不嚴密了。

裝在一個很普通的木盒子裏,木盒子放在書架的正中,並沒有隱藏的意思。如果不是姐姐給我畫過,我翻出來,也不能十分肯定是不是姐姐要找的東西。

來得實在是,太過於,容易。

既是那麽重要的東西,又為何放的那麽隨意?”

難道自己就真的那麽蠢笨,無法揭穿劉誠的目的?棲梧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又不是看戲本,線索都擺在面前等著一一排除即可。除非他自己說出來,我們哪能隨隨便便就猜中?現實情況就是,哪怕線索擺在我們眼前,未到事情發生的一刻,我們也不一定能知道那就是有用的東西。”

道理都懂,可獨自一人的時候,就容易轉牛角尖,極其容易自我懷疑。寤懷簡單的話語,讓棲梧安下心來,不再那麽焦躁。

“你是一直都喜歡男子麽?”

寤懷被棲梧問的很想笑,不過他也知道這不是該笑的時候。望著棲梧,很是認真地回答:“我想我大概是喜歡女子的吧……”

棲梧並不懷疑他,也不質問他,倒是苦笑著說:“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

寤懷心裏狂喜。

棲梧的回答,代表他認可自己是真心喜歡他。他不光接受了自己的喜愛,也承下了這份愛意,才會說用這樣的語氣道歉。

搬動石凳,靠近棲梧坐下,歪著腦袋靠在棲梧肩膀上,喃喃道:“那你得負責!”

棲梧望著已經沈了大半的殘日,堅定地答了句:“好!”

等到太陽完全落下去,氣溫逐漸變涼,寤懷也沒擡起頭。

棲梧的肩膀被壓的發麻發酸,也沒動彈,他覺得,寤懷想靠多久,就靠多久……

“不知道你名字的時候,曾想過要不要問昆叔或者華予。又總覺得不是你自己告訴我的話,就沒什麽意義。你那時候好像也在跟我較勁,大概也覺得不是我自己想起來,就失去了告訴我的意義。所以才沒有說第二遍?

你是照顧我的時候,告訴我的吧?那個時候,你是不是擔心的要命?”

棲梧輕輕笑了起來,盡管寤懷看不到,他也覺得此時棲梧的笑容很甜。

“我原本想,裝成無辜女子進到北郡王的勢力裏去,探點線索。可沒想,吳醇發現我是男子以後,起了別的心思。盡管沒被他得逞,但那時候突然被你抓住,心理上還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把你當成壞人,咬的那麽狠……現在回想起來,嘴裏好像確實有過鹹鹹的,甜甜的觸感?悔恨自己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就傷了你,可有時候又會覺得,在你身上留下印記,好像也不那麽壞……

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想,婆婆一定是非常喜愛你,才給你起了這麽好聽又滿是愛意的名字。

寤懷寤懷,寤寐以懷……自從知道你的名字以後,就連無法入睡的寒冷夜晚,也變得滿是暖意……”

這些話,都沒什麽實際的含義,棲梧只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寤懷目光渙散,靜靜聽著,他看著池塘的水面,被魚兒們的尾巴攪出一道道粼粼波光,映著夕陽的餘暉,想起詩句裏的光景。

落日溶金,也不過如此吧!

這樣的時光真是寶貴。

寤懷本是打算,棲梧說什麽,他就聽什麽;要是棲梧什麽都不說,就靠著他發呆。

棲梧抖了抖肩膀,示意寤懷把腦袋擡起來,“快起來吧,有點涼了……”

“讓我再靠會。”

棲梧輕嘆了口氣,倒不是覺得不耐煩,而是真的覺得太陽落山以後,土地反寒氣,逐漸冷起來了。他其實也很享受這樣的舒適,只要寤懷不覺得膈,靠就靠吧。

“明日,找個由頭去會會柯靖宇?”

聽見棲梧的建議,寤懷不再撒嬌,果斷坐直,“為何?可是擔心蝴蝶?”

棲梧點點頭。

“說不準什麽時候劉誠就會把惡爪伸向姐姐。有了海棠,就是珠翠的事情,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認為樓主一定會護住姐姐。現在能想到的,就是柯靖宇,也許可以試試,從他那裏突破。”

寤懷不是沒想過。

但涉及柯家,自己貿然行事,說不定會惹得大哥大嫂不快。所以一直,柯府的事是大哥和陳叔在查。

棲梧也明白寤懷的難處,他擡手拍了拍寤懷的肩膀。

“別擔心,先跟一跟,是不是要打照面,看情況而定。如果你不方便,我想自己去。”

寤懷怎麽放心棲梧自己跟上去?那根本不是棲梧有沒有實力的問題,是他絕對不會再讓棲梧單幹。

“不成,還是一起吧。”

也不知道大哥有沒有和大嫂報備過,總之,只是跟一段時間,也不至於惹出什麽事。

“你跟著,真的好嗎?”

“那不是好不好的事。”

寤懷說的幹脆,棲梧也不再反對。盡管他表面很是淡定,實際上因為寤懷堅定的態度,棲梧心裏都要樂翻天了。

寤懷把臉湊到棲梧面前,“你親我一下嘛!”

棲梧左邊臉是一點沒動,可也壓不住右邊的嘴角往上翹,似笑非笑的樣子很是好看。但也不能放任他對自己耍無賴,責備道:“你擋道了。”

寤懷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就擋!你親我一下我就讓開。”

盡管棲梧清楚就算他親了,寤懷也不會讓開,但也拂開面前的頭發,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寤懷的側臉。

寤懷果然還是把臉湊得很近,根本不讓。

棲梧生氣得踢了他的迎面骨一腳,寤懷疼的抱著腿直跳……

“怎麽踢人呢,有什麽事不能用嘴說呢!”

棲梧哼笑,“你還知道嘴是用來說話的啊!”

推開他,直接朝偏院走去。

被自己的話坑了的寤懷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只得坐在凳子上抱著前腿來回搓揉,嘴裏不時發出“嘶嘶”的慘叫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