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熬夜太晚，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我整個人都困得不要不要的。

感覺已經達到了走路都能睡著的境界。

但是我的心已經燃起了雄雄鬥志，覺得對今天發生的一切狀況都有了良好的準備——雖然這並不能撐起我那搖搖欲墜的眼皮。

我就這麽艱難地半閉著眼睛吃了早飯坐馬車去了唐家堡。

對，是在唐門商量。

主場作戰這麽大的優勢難道我還贏不了嗎？天真！

然而，當我和陸淵坐在唐家堡用來議事的一個大廳裏，左邊一排唐門，右邊一排明教，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的時候，我還是抖了抖。

媽呀這都是誰，為什麽熟悉的同輩師兄弟姐妹都沒在，全是長輩。

難道這樣我就會膽怯嗎？天真！

畢竟我可是默默背誦過很多遍臺詞的人！雖然現在那句“師祖師伯師父師叔師兄師姐師弟師妹等師門前輩同胞們”好像要改……

我長舒一口氣，說：“師祖師伯師父師叔師門前輩同胞們、父老鄉親們，本人，唐月門下十九弟子唐檸溪，強烈建議你們……”

陸淵淡定：“關於婚禮，可以讓我先說嗎？檸溪一定不會反對的。”

難道我不知道這是你的計謀嗎？天真！

我早就已經識破了！必須我先說！搶得先機！

我在長輩面前忍住拍案而起的欲望，盡量溫婉賢淑柔和地說：“不！”

然而好像說慢了，因為陸淵已經快速流利地說完了一長句，感覺也是背了好久那種。

他說：“檸溪現在還不想嫁給我，所以婚禮先不辦了。”

曾經我以為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情況，無論陸淵怎麽說我都可以強有力地辯回去。

然而我沒有想到對方辯友的辯題變了啊。

果然我還是Too Young，太天真了。

唐月師父揚了揚眉毛：“陸淵小子，你這是什麽意思？”

看上去好像是在為我出頭，實際上我感覺他在看好戲。

餘光裏面陸淵的喵姐師父緩緩勾起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哼哼哼，一群壞人。

結果後來的議程中，我整個人都不太在狀態。

婚禮不辦了，我不反對，於是所有人都同意了。

然後……就沒剩下什麽好商量的了。

不到半個時辰，廳裏的人就走光了。

陸淵也不見了。

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

唐月師父臨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頭，輕聲說：“你還小，以後就懂了~”

他的尾音還帶著一貫的波浪線。

我近乎求救一般地看著他，本來蠻平靜甚至強迫著自己開心的心情忽然急轉直下要噴湧而出。

“師父，我是不是做錯了……”

“小十九，連我都看得出來你們之間有很多問題，不嫁也好。”

“真的嗎？”我急切地問。

印象中這這是是他最像師父的一次。

“你要是覺得自己做得對，又何必問我？”

“嗯……”

我低著頭一個人想了又想。

有的時候我覺得我自己有點作。

明明是我答應的嫁給他，又反悔。

現在他說不娶了，我又不開心。

得得得，就是作。

等我冷靜了，走出大廳的時候，就看見矮矮的凡煙花蘿站在門外，慢悠悠地轉著手中的筆。

“丹青？”

“桃桃姐，聽嚴笑說你們今天商量婚禮的事，我就來看看。”

“嗯……”我心情有點低落。

她的語氣還是軟軟的：“怎麽啦？是結果沒如意嗎？沒關系噠就算婚禮定下來，你要是不願意，我也可以幫你逃婚啊。”

“不是，我慢慢和你說吧……”

十分鐘之後我和她站在了有一群熊貓的竹林裏，我一邊漫不經心地盯著頂著名字上線做門派任務餵滾滾的同門，一邊聽慕丹青說話。

“就是這樣？”

“……嗯。”

“桃桃姐我覺得你需要治療一下，真的。長針局針提針，選一個吧。”

“我哪裏需要治療了！我明明是在很認真地和你說這個問題！”我順手使勁揉了揉路過的一只滾滾的頭，它慌張地跑掉了。

她擡起頭，“但是你不覺得，陸淵太了解你了嗎？”

我聽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聽見我自己在說話。

“他都知道。”

“桃桃姐，你明明什麽都知道，為什麽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呢？就算你覺得不知道的人過得最開心，也是活在自己給自己的謊言裏面啊。”

“……”

“你明明知道他這麽做是為了讓你愧疚，讓你覺得你自己不對，但你還是很愧疚，還是覺得自己不對，”慕丹青說，“你看，我看得這麽明白，所以你不要愧疚了，不如讓陸淵自己窩火，然後和我一起去弄死嚴笑吧。”

等等，丹青，雖然你說得都對，但人家剛告訴了你我和陸淵今天在唐家堡商量婚事這種情報你就過河拆橋……不太好吧！

“這……不好吧？”

慕丹青把筆別在腰間：“那就這麽說好了，明天我找你商量怎麽弄死嚴笑。記得別告訴陸淵。”

“餵！”

然後我就這麽看著她原地讀了一個神行千裏……就消失了。

我簡直，目瞪口呆。

我覺得，慕丹青的到來除了給我帶來一連串的心塞之外，沒有解決任何實際性問題。

還有我本來準備問問她關於失憶的事的，結果又忘了。

但是，她走之後，我靠在滾滾身上看著唐家堡的天空，確實想了很多。

畢竟我和陸淵的問題，說簡單很簡單，說覆雜又特別覆雜。

這個人太了解我了，了解到了某種可怕的程度。

從剛開始初遇之時架在我脖子上的刀開始，就織成了網。

並肩同游的日子，若有若無暧昧的日子，種種懷疑累加卻不得不依賴的日子，關系崩裂卻因為有外敵而不得不站在同一方的日子，面上帶笑心中籌謀卻開始累積愧疚的日子，最後在血泊之中，我摘下了面具。

我始終不承認這裏面計謀太多，純真太少。

我始終不承認陸淵從來不是一個正派人物，而是陰謀陽謀無所不用其極。

我始終不承認從始至終陸淵的三觀一直如當初那樣——

“陸淵啊，你覺得金錢和生命哪個重要？”

“都不重要。”

我始終不承認他就是這麽一個和我在過去成長的所有年歲裏想像的所有愛人都不一樣的人。

我可以為了他摘下面具，為了他留在這個世界。

但是在死亡的恐懼過去之後，滿目的瘡痍從未消失。

他無法消除我的迷茫，無法帶走我的恐懼，無法讓我覺得我和他在一起比自己一個人過得更好。

我該如何滿懷少女的喜悅嫁給他？

我該如何對自己說，這是愛，是真愛呀。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靠在滾滾身上，我把自己團成了一團。

然後想，陸淵肯定知道我在這裏自己想事情，但是他就那麽自信，一切都不會超過自己的掌控嗎？

果然，想事情太覆雜了。

還是應該輕松一點，比如這樣……

今天心情不好？都怪陸淵！

浩氣盟和惡人谷打起來了？都怪陸淵！

今天午飯不合胃口？都怪陸淵！

風吹在身上有點冷？都怪陸淵！

唐家堡沒有白天？都怪陸淵！

慕丹青說得對，還是去弄死嚴笑吧。

熊貓滾滾身上真的很舒服。

我閉著眼睛感覺都快睡著了。

雖然這並不能緩解我的心塞。

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總感覺……有點悵然若失？

難道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陸淵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嗎？他會不緊不慢地朝我伸手，我都可以腦補出他的臺詞。

“桃桃，我們回家。”

然而這都是我的腦補，眼前並沒有什麽人。

雖然陸淵肯定知道我在這。

我一個人坐起來拍了拍身上可能存在的灰塵，又給滾滾順了順毛，默默地往唐家集的方向走，相信有愛的師叔肯定能免費讓我借住客棧的嘛。

我決定今晚住唐家堡，不回去了。

不止今天，以後誰愛去陸淵家誰去，反正我不去。

我一邊默默躡雲逐月一邊後知後覺地想，為什麽剛剛自己要用“回”這個字？這真是太可怕了！

“師叔！”我一步跨進客棧的門，大聲打了個招呼。

不過客棧大堂裏面沒人。

都不派個人看著，不怕丟東西嗎……

不過既然在唐家集這種地方，我想自然是不怕的。

有沒有人對我影響倒是不大。

我熟門熟路地走上了二樓，熟門熟路地推開我常住的房間門。

坐在屋裏的明教女子語氣淡淡的，說不上熱情也說不上冷漠。

“唐姑娘？”

我扶著門，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裏有一百個滾滾狂奔而過。

我為什麽忘了這間房間雖然每次師叔都讓我住但是它確實是客棧裏面普通的一間房啊！隨時可能住人的那種房。

再加上明教眾人今天來唐家堡商量婚事，所以住客棧的概率也極大。

這兩個條件一結合，就造就了我如今獨自面對陸淵的喵姐師父予卿言的情景。

前置條件還是親事剛吹。

現在我跑過來好像我很不滿找陸淵師父抱怨似的！？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換個人不行嗎？

我簡直傻了。

整個人都傻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我終於極尷尬地憋出一句話。

“不……不好意思，我走錯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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