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天，我又暈了過去。

嚴笑下的毒發作得越來越快，我覺得可能哪一天我就會這麽暈過去，再也醒不過來了。

又睡了兩天之後的我照鏡子總感覺有哪裏不對。

雖然面具還是好端端地戴在臉上，但看著無比熟悉的臉，我就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哪裏呢？

明明一如往昔——

我忽然想到了什麽，在心裏比劃了一下我嘴唇的輪廓。

陸淵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我從後面摟著了他的腰。

“你覺不覺得我越長越醜了啊陸淵~”

撒嬌的語氣。

他一邊用長長的湯勺攪拌鍋裏的湯一邊微笑：“我又看不見你全部的臉……不過桃桃一直特別好看。”

“你嘴甚甜，我就需要你這樣的隊友！”

他在放下湯勺回身揉我的頭發，在面具上落下了一個吻。

第三十四天的上午被侍衛一路放行的曲蒙站在屋外敲了敲門。

我打開門，一臉失望地看他身後：“哎，霜降呢？我還想再蹭一頓飯啊！”

毒哥身上的銀飾又叮鈴哐啷地響起來。他的臉色有點蒼白，跟在身後的攪基蛇也有點懨懨的。

“霜降……她有點不舒服。”

“是不是感覺惡心想吐想吃酸的？”

曲蒙白了我一眼：“你一天到晚頭腦裏想的都是什麽玩意！”

陸淵很淡定地接話：“我。”

“你們這一對不要臉的……”

“餵，是他不要臉，和我沒關系！”

曲蒙頗為憐憫地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叫你不叫二呱太，戴著這貨起的名字總有一天會不要臉的……”

“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邏輯君已經死亡了，有事燒香。

我們吵吵鬧鬧地進了屋。

感覺氣氛很久沒有這麽歡快逗比過了，可能是因為看見曲蒙就想起來了以前那些時光。

要是這時候慕丹青也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去對面山頭曲蒙和霜降的家吃頓飯，就完美了。

不過也就想想而已。

曲蒙說：“當時他給你取名桃桃我就覺得不對勁，你看吧……早有預謀。”

陸淵一句話給他塞了回去：“你和霜降怎麽樣了？”

曲蒙沈默了一會，幹笑了幾聲：“挺好，挺好的！”

我：“嘖嘖嘖，還有閑心來看我，都不快去哄人家。”

曲蒙無奈：“這不是我哄不哄的問題啊……”

我覺得他甚是可憐。

但是看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們就聊了聊別的。

曲蒙午飯之前就走了。

“反正住得近，今天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我把他送到門邊揮手：“下次叫霜降來啊！不哄好就別過來了。”

曲蒙回頭斜了我一眼：“霜降是我的，你別老是想著她！”

“那到底什麽時候再來啊？”

“三天之後吧。”

第三十六天的白天，我無所事事地看陸淵處理公文什麽的處理了一天。

陸淵回頭看我的時候我們就相視一笑。

挺好的。

下午的時候我說：“哎陸淵，我們晚上出門逛逛吧，天天待在這裏好悶啊。”

他寫字的筆忽然掉到了地上。

他淡定地撿起來。

“好。”

“……這麽簡單就答應啦，本來我還想著給你做頓飯賄賂賄賂呢~”

他於是堅定地說：“那就不要出去了。”

“啥！？”

“快賄賂我。”

我撲進了廚房，又開始做西紅柿炒蛋。

這一次鹽沒放多，一切都很完美。

晚上吃飯的時候陸淵忽然問：“桃桃，說好的畫像呢？”

我有點不好意思：“呃……這個臉好難畫啊，畫不出來。”

原諒我那漫畫技術和國畫配合不到一起。

他沒說什麽，把一塊西紅柿塞到嘴裏：“好吃。”

“你做的比較好吃。”

他笑了笑，吃完了一整碟菜。

“給我留點啊你！”

“明明是送我的賄賂。”他陳述事實。

“賄賂如何？”

他放下筷子：“不錯，走。”

三十六天以來，我第一次踏出了院門。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晚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我們本來是肩並肩走的，半路上我挽住他的手，把身體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

“陸淵，我忽然想起來我初中語文老師說——初中是什麽不要在意——曬月亮比曬太陽更容易曬黑。”

他沒接話，我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可惜在這個世界，再怎麽曬皮膚顏色也沒有一點點變化。”

本來路挺長的，不過我卻忽然覺得它太短了，短得就快要到盡頭。

“其實這個世界挺好的，沒什麽壓力，環境又好……”

“嗯。”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笛聲，嗚嗚咽咽的。

我停下腳步，伸手摟住他的腰。

“不過啊，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說過吧？這裏不是我的家鄉。就算這裏有你……也不行。”

話音剛落，樹林裏彌漫起紫色的霧氣。

越來越深，越來越濃。

我放開他，向後退了幾步。

陸淵低著頭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我在心裏默數著三二一。

倒。

陸淵晃了晃，艱難地擡起頭。

“桃桃……”

我迅速轉身向後跑，就算身後傳來轟然倒地的聲音也沒有再回頭。

一身定國的毒哥握著蟲笛，站在霧氣中。

他赤著腳，腳邊兩條巨蛇纏繞在一起朝我吐著信子。

曲蒙沒說話，安靜地看著我。

然後他轉身，身上的銀飾“叮”地響了一聲，就重歸於寂靜。

“走。”

在陸淵家的日子我畫了很多畫，偶爾漏下幾張畫紙就足夠從穆天樞那裏傳給曲蒙和霜降很多信息。

這是環環相扣能讓我跑出去的計謀。

只不過唯一沒有把握的是，他們願不願意幫我。

現在看來，果然是……人間有真情？

我跟在他身後，在迷霧之中繞來繞去，眼前豁然開朗。

我剛準備繼續向前走，曲蒙忽然伸手攔住我。

“等下。”

“怎麽了？”

“奇怪……這一塊原來應該有很多侍衛什麽的守著啊，枉我費了那麽多心思找路線，結果一點沒用上!”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

“算了，”他聳聳肩，“我們小心一點吧，可能陸淵起了疑心變動了守衛。”

“……嗯。”

我們一路小心翼翼地在山林之中穿行。

到了可以神行的位置的時候，還是一個人影也沒看見。

……明明應該守衛森嚴的。

難道是出了什麽事？

算了，我既然走了就不關我什麽事了。

“那……我走了？”

“快走快走！”曲蒙擺手。

我看著他的面龐，第一次說不出來感謝的話。

可能是恩情太重，區區感謝，怎麽足夠。

“青山綠水，有緣相逢。”

他看著我，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開口。

“你……小心。”

“嗯。”

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用了陸淵的語氣。

大概潛移默化是種很厲害的東西，不過總有一天時光會抹平所有的痕跡。

我拿著曲蒙給我的一把主城武器店隨便可以買到的弩，默默念起了神行千裏。

江湖很大，我卻第一次感覺到……無處容身。

浩氣盟，長空令。

我想，去惡人谷吧。

本來就是惡人的炮姐，自在逍遙。

但是想象總是美好的！我忘了我的神行根本就沒練好……

再加上念神行千裏的時候心煩意亂，一會想到家，一會想到不久之前的夢，一會想到陸淵最後擡起頭看我的那個眼神，根本無法集中註意力想去惡人谷。

於是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黃沙裏的我，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我以我機智的思維判斷了一下。

這難道是……龍門荒漠？

離得還不算遠，走過昆侖就可以走去惡人谷了。

烈日驕陽，黃沙滾滾。

我向前走了幾步，忽然感覺頭暈乎乎的，一時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是——毒|藥藥性又要發作！

如果不敢快找到什麽棲身的地方，就這麽暈倒在路上，會發生什麽實在難以預料。

我可不敢保證像上次那樣，有好心的道姑和咩蘿撿我回家。

我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艱難地向前走著，感覺身體的力量在一點點流失。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我看見前面好像有人。

去問問路好了。

我瞇著眼睛看了一會，猛地舉起了手中的千機匣。

那是四個人，兩個拿著大刀背對著我的好像是馬賊，他們對面是兩個看上去很小的孩子，不是蘿莉就是正太。

我頭有點暈，看得不太清。

不過有一點能確定，那兩個馬賊……在搶劫。

我想幹凈利落地甩一個追命過去，但是千機匣晃了幾晃，始終找不到準星。

完了，我心想。

我撐不住了。

馬賊搶劫完那兩個孩子之後，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了？

曾經我也夢想過當一個行俠仗義的女俠，但是當我來到這個江湖，卻發現這比我想的難得多。

至少要先當一個強大的人吧。

先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再保護別人。

而不是一直依賴……某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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