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勾心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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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時候,家鄉發過一場旱災,家裏一年的收成沒了。我那個時候六七歲左右,正長身體的時候,一家子人養不活,爹娘嫌我一個女孩沒有什麽用,就騙我說帶我去一個表親家住些日子。

“六七歲的我,記事了,我記得那路坑坑窪窪的,我一路走一路跌,又渴又餓又累,可是又不敢開口問我爹還要走多久。後來可能是他實在嫌我走的太慢,就一把拎起我的胳膊把我抱到懷裏。我受寵若驚,因為他從來都沒有這樣愛護過我,就一時被幸福沖昏了頭,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脖子,連動都不敢動一下,享受他有些許汗味的懷抱。

“可惜我太累了,實在撐不住就歪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就這麽過了不知道有多久,我醒過來時,天都黑了,感覺後背被硌的生疼的,身上冷得很,耳邊似有不知名野獸的叫聲,可我一聲也沒吭,也沒有被嚇跑,只是固執地等著我爹來接我,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宿,坐到本來就只吃了四五分飽的肚子又叫了起來,我才真正意識到,即使我每天在家餓著肚子戰戰兢兢地幹活,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我的爹娘還是義無反顧地把我丟下了。”

我坐在欒起平時住的竹舍裏,聽這個叱咤武林的大人物面無表情地講述她的身世,一時對它的悲慘和無奈感到驚訝不已。可是她的面色又太沈靜,總讓我有一種這個人在講述他人事情的感覺,讓人就是無法對這種剛硬的人產生些許的同情心。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情,忍氣吞聲討好別人就是這種後果,而只有自己爭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如果不能讓他們接受我,就直接讓他們服我。我要爭取當那個可以隨意拋棄別人的人,我要活下來,千方百計地活下來,萬萬不能讓那些想讓我死人好過。於是我偷人家地裏的莊稼,吃餿了的泔水垃圾,和狗搶食吃,吃蟲子,實在餓的沒法的時候連死人的屍體都吃,哈哈哈,你都不知道那個味道,別提了。

“後來膽子大了,就開始從別人手裏搶東西吃,挨了不少揍,吃了不少苦頭,但是動作也變迅速了,跑的也快了,得手的次數多了,膽子也就越來越大。

“再後來有一次,有兩個穿著藏藍色袍子的人路過,那衣服是我當年所見最華麗的衣服,歲數大一點的那個脖子上戴著一個閃亮亮的吊墜,這時候突然有一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裏,如果搶到了那個吊墜出去賣,是不是就可以吃好幾天的飽飯?想到這裏,我就一下子沖了過去。誰知道他們二人是有早有防備還是怎樣,我都沒有看清他們的動作就直接被打出去了,可是他們可能也沒想到我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畢竟那是我求生的欲望,一擊未中我就繼續搶,什麽拳打腳踢,連牙都用上了,楞是把老頭衣服前襟撕扯下來了,可是奇怪的是,這兩個人不怒反笑,可能是看我身手不錯,又可能是覺得我實在可憐,就把我打暈帶走了。說到這裏,你應該就猜到了,把我帶走的,就是我的師父,當時的武林盟主欒志恒,也就是他讓六七歲的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欒起。

“我從小在門派就被人說是根骨奇佳,武學天才,師父教我的東西我看一遍就能學個□□不離十,所以不長時間就能和我很多的同門師兄打個平手。學著點皮毛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鄉,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我才找到這個爛地方,本想著到時候要狠狠逼問我爹娘當初那麽多孩子,憑什麽只把我一個丟下,可是沒有想到的是,我剛一進村就看到了一個老頭,一個根本不認識的老頭。可是他好像對我很熟的樣子,他驚笑道‘這不是、這不是老福子家的二姑娘嗎?二姑娘回來了,我們都以為你……出事兒了呢,你爹娘看你回家,要高興死的。’我一時有些錯楞,站在那裏看越來越多的人向我圍過來,指指點點,好像都認得我的樣子,最後過來的是我爹娘,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我娘懷裏抱著我正在吃手的四弟,爹手裏拿著鋤頭,那才幾年,四年沒見頭發都花白了。

“我木然地看著他們惺惺作態的抹眼淚,又是哭又是笑的,心裏只覺得惡心至極,當初扔下我的時候怎麽沒有這麽哭天抹淚的呢,等我回來了又這樣,哭給誰看呢?他們哭得越是撕心裂肺,我就越是煩燥,連心裏的存了好幾年的質問都懶得問了,一步走過去,看著他們好像向我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我一腳踢出,而後接連拍出幾掌,看著他們在我眼前咽了氣,周圍的人尖叫著逃跑,連我被妖怪附了身的話都說出來了。我什麽表情都沒有,分別和他們沒有閉上的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種死法也太便宜他們。

“師父聽說了這件事情,他沒有罰我,也沒有對我的做法作出什麽評價,當然他確實從來沒有按照門規要求過我,沒有按輩分給我取一個名字,也沒有讓我和師兄弟們一起上過課,只是茶餘飯後消遣的時候才願意指點我幾下,給我把身法演示一遍。這可能是因為他從來都沒把我當弟子,而只是一個沒人要的,而不缺閑錢養著的小乞丐。他只是看著我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手抵在太陽穴上說了句‘真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欒起說到這裏,自嘲的笑起來,我一時也覺得欒志恒真是一語中的,這個稱呼對她來說,簡直是再貼切不過了。

“我的性格很冷,師兄弟們和我說話我都愛答不理,平日裏獨來獨往,那些給我遞情詩的師兄也讓我毫不留情的一口回絕,再加上我天資又好,頻頻招人妒忌。所以在門派裏,我和所有人的關系都不好,他們就一起排擠我,還總去師父那裏說我的不是。

“我這個人,睚眥必報。於是便在同門師兄切磋的時候痛下殺手,師父看我冷漠又薄涼,更是遲遲不把他的絕學劈山掌精髓教給我。我沒有辦法,就自己用從他動作中領悟的前一般心法去演繹後面的內容。我一聲不響地離開了門派閉關兩年之久,這兩年,我茶不思飯不想,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終於,勾心爪出世了。

“勾心爪這個東西和劈山掌的起手式和大部分動作看似相同,實則有極大的不同,一個是浩然正氣,氣如長虹,另一個是戾氣極重,極端殘忍,古怪刁鉆,步步殺招,招招取人性命。它的精髓就在於,掀開敵人的肋板取出心臟的時候,心臟本身還是跳動的,人也是活著的,他只能在極大的驚恐和疼痛中死去,死的人基本都是雙目突出,口腔充血,開膛破肚,肋骨橫支出皮肉,內臟從腹中流出。

“成功以後,我開始極端自負,只身回到門派裏,新來的弟子們都不認得我,看我不穿門派服裝,又是女人,就以為我是來門派裏求庇護的柔弱女子。這令我十分不快,師父看見我回來又是一臉凝重,我更是生氣,就各種挑釁,找他比試了一場。他沒有見過這套路數,也沒有想到我把正氣淩然的絕學改編成這個樣子,一時氣極,口中怒罵‘你這個違背祖宗的畜生,我就不該當初把你帶進來’不過可能是真的對我有些畏懼,出招多有猶豫,我心裏都沒把他當師父,也沒把門派當作我的出身,根本沒生氣,依然下手狠絕,所以我贏的輕輕松松。取勝的那一瞬間,我得到了之前所有瞧不起我、排擠我、厭惡我的人恐懼又敬畏的目光,這下子沒人不認得我欒起,那個感覺別提有多好了,所有人都躲著我走,見到我沒有敢不行禮作揖的,我吩咐下去的東西沒有一個敢回絕的。

“這個時候,兩個念頭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一個就是我清楚的知道提起欒起,誰都不知道這一號人,都沒有聽說過我勝過劈山掌的勾心神爪,我太需要一個契機,讓天下人都認得我;還有一個是武林盟主不過如此,武功也就那樣,不過是為人圓滑,誰家的閑事都管,給自己包了一層行俠仗義的皮。每天勞心傷神,還不就是因為實力不行。江湖憑什麽要聽你的號令,我想讓所有人都聽我的,害怕我,對我的話我說一不二。讓他們提起我的名字就如臨大敵,畏懼我恨我卻又不敢反抗我,再沒有人敢歧視我、小瞧我、丟棄我,我想怎樣就怎樣,再不用戰戰兢兢的活著。”

“於是你就殺了欒志恒,奪取了他的盟主之位?你還真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我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欒起突然站起身來,放聲大笑。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從她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孔上看到這麽放肆的表情。這一段回憶繪聲繪色地把它從各個角度描述了一番,讓她整個人不再死氣沈沈的,而是立體生動了起來。她的笑容太狂放,甚至帶出了幾分她年少不羈的影子來。以至於如今我才真正意識到,面前這個穿著樸素身材瘦高的女人,就是當年縱橫血雨腥風,一只勾心神爪伸出就能將整個江湖攪動的天翻地覆的武林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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