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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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從四皇兄肩上下來,待腳落地的時候,突然發出了巨大的一聲響,循聲望去,我看見父皇送我的玉佩從我的腰帶上脫落在地,摔得粉碎。我感覺心比冰冷的地面還要涼,可是卻沒有把心思放在玉佩上,而是在想,那個離藍天最近的地方,再一次離我而去了……

四皇兄先我一步跪下,薄薄的衣衫讓他的膝蓋和地面碰撞時發出了令人心顫的聲音,“父皇,是兒臣執意要帶允兒出宮的,請父皇……”

“父皇,與四皇兄無關。”我打斷他的話,也上前一步打算跪下。

父皇迅速上前幾步,扶起我,從嘴唇擠出一個“涼”,然後飛快把自己的狐裘脫下來裹在我身上,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只是讓我和他旁邊的彩衣回去。我聞著他衣服上總是難以散盡的熟悉的酒精味道,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有難以言喻的失望,我的鼻子突然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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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衣帶我回宮的時候,她深深的低著頭,眼睛緊緊盯著腳尖,一言不發。她不回頭看我,也不對我解釋我們為什麽會被抓個正著,不過我心裏明鏡似的。

我的寢宮已經被懂事的宮女用炭熏得暖融融的,空氣中還有一絲淡淡的玉蘭的氣息,讓人恍若一下子置身春天一樣。我揮開彩衣,在床上靜靜的坐下來,隔簾觀察,宮裏的宮人比我離開的時候多了不少。他們武功高超,可是防的卻是自己人。

我自嘲地笑笑自己的人生,一個天下人都羨慕的人生。公主兩個字於我就如同天大的笑話一樣,可惜這個國家,這個皇宮乃至我所居住的朱華宮卻從沒有一時一刻屬於過我,除了金翎,我那只異域進貢大乾的鳥兒。自從它換了那個價值連城的可以自動餵食餵水的籠子,我最後的樂趣也被剝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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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翻過來調過去也睡不著覺,幹脆偷偷在被窩裏點了盞燈,開始讀前幾天四皇兄想辦法在民間給我弄來的話本子,渴望夜晚可以夢到這些場景。

突然窗戶外面傳來幾聲很突兀的腳步聲,我飛快轉過身去,不知道來者何人,我有些猶豫卻不害怕,來人既然可以無聲無息地靠近,到這裏才敢發出聲音,看來是邀我見面的。

我推開了窗子,被吸入的冷空氣嗆了一口,生怕把監視我的宮女招進來,憋得眼睛都出來了。我淚眼朦朧地擡起頭看了一眼,小聲道:“阿杜?!”

他過來捏捏我的臉,“阿什麽杜?!你四皇兄都不認識了?!”

不過也不怪我,四皇兄把自己頭發束高,打扮成了阿杜的樣子,看來是偷跑出來的。

我揉揉眼睛:“父皇……罰皇兄了嗎?”

“禁了我三個月的足,不過別擔心,這相當於沒罰我,你看我這不就跑出來找你玩了嗎?”他嘿然一笑,把手伸到衣襟裏掏出一包包裝簡陋的東西給我,“拿著。”

我奇道:“這是什麽?”

“桂花糖。我讓阿杜去宮外買的,他腿腳快,還熱乎呢,快吃吧!”

我伸手接過來,不小心碰到了四皇兄的手指,冷得我打了個寒戰,手裏的桂花糖卻讓我從頭頂暖到腳尖。

“好了,四皇兄走了,你吃完早些休息吧,別忘了睡之前漱漱口,要不長蛀牙的。”

我點點頭,目送他在院裏的枯枝上幾個起落直到離開我的視線盡頭,關上窗把冷空氣隔絕在外。三下兩下把手裏的糖紙撕開,在已經被壓碎的糖中揀了個大塊放進嘴裏。我嚼了嚼,被粉渣子糊了滿嘴,石灰面子似的。它的味道和宮裏做的相比差的太遠,實在沒有什麽美味可言,可我還是坐在床上望著窗子的方向,把它吃到見底,最後糖紙一折把渣子都倒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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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兒,那……父皇走了,你好好吃藥。”

我點點頭,站在那裏看他離開,不知道是我又長高了還是如何,我覺得他沒有以前那麽高大,那麽無所畏懼,那麽瀟灑恣意,這些年他的性格不再是溫柔,而是溫和更多。

他依舊每天都來看我,可是在朱華宮裏坐的時間越來越少。他從來都不肯在我面前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異樣讓我難過,可是四面楚歌,我怎麽可能不知道。蔣政濤起義,西域來犯,中原地區三年大旱,流民遍地,欒起立場不明,我的國家滿目瘡痍。我們父女二人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彩衣,四皇兄有消息了嗎?”

彩衣點點頭:“公主殿下放心。”

我眉頭緊鎖。

蔣政濤狡詐,起義前先派一堆在從江南回京的必經之路上劫殺報信人,以致等到消息傳入大京的時候,他的鐵蹄已然一馬平川地踏過黃河。

四皇兄第一個請纓,帶兵前去鎮壓反賊,誰也沒有想到,從小在我們五個裏最不受寵,最吊兒郎當扶不上墻的小皇子把自己身為皇子的責任看得比誰都要重。

我依稀記得他離開的那個下午,父皇頭一次對我擅自出朱華宮什麽都沒有說,我跑了一路,在快到宮門的時候才追上他。我遠遠的站住,忘記了喘息,楞楞地看著他,都快認不出那個穿銀白色冰冷鐵甲的人是和我從小玩到大的四皇兄。

他什麽時候已經這麽高大健碩了,我問自己,已經可以完全把將軍的鐵甲撐起來了……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顯然對我前來顯得十分驚訝。他拉起了韁繩,我想要問他:皇兄什麽時候回來?今年春天我沒有得病,我等你,我等你回來,帶我去宮外看看不是四方的天……

可是我張開嘴,他卻先我一步開口,我看著他的嘴形,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不過我知道他說了什麽。他說的是,“允兒,皇兄走了。”

我張了張嘴,覺得剛才的一句沒出口的話從舌尖滑了下來,毫無情面的砸在了我的五臟之上,我痛不欲生。不過我還是點頭,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身影,第一次不顧姿態的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以手掩面,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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