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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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之後步生煙把事情辦妥回來時,藥谷的藥材又收了一槎。我們辭別了陳谷主,推辭了他給我們帶的盤纏,只帶走了這幾個多月新長出來的覆蘇草藥。

整個過程中只有白娘子顯得十分不滿意,它在我在藥谷住的一季裏大約胖了十斤,肥碩的身軀扭來扭去,堅決不想再回到以前因為陳谷主鉆研配藥走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死死纏住我的大腿,扒都扒不下去。

陳谷主可能是看我一天總和它一起玩,誤以為我很喜歡它,就順水推舟把它送給了我。我心裏很苦,覺得這玩意既拿不動又養不起,就妄想用手把它推下去。可是手指剛碰到它的腦袋的時候,它就搖著尾巴纏上我的胳膊。

我心一軟,算了,帶著吧,實在沒錢了這胖子能吃好幾個月,冷了還能做一套蛇皮衣。

回去的路上,步生煙背著我,向珞蟬背著行李,我就把白娘子拋給周謹行。白娘子一臉不願意,可是又不敢反抗,只能假裝“夏眠”,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白樺樹幹。

我想著,回去再在南疆住一晚,明天差不多就可以直接上江南回大京了,這段時間雖然忙著擊殺五毒,可是卻不用再躲在陰影裏,過做什麽事都畏首畏尾,到哪裏都要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這就是江湖和朝廷涇渭分明的原因,可能蔣政濤大約也猜到我的動向,只是礙於藥谷在此,江湖人比較密集,實在無法插手,才放任我短期內還算是“逍遙”的活著。

而對朝廷來說,江湖永遠都是個不穩定因素,想要穩定江山永遠不落於他人之手,就必須想辦法把這個卡在喉中的刺除掉。可是從江湖現世以來,這個問題就始終得不到解決,文人況且相輕,同樣是天之驕子,又有哪一個願意放下一切對他人俯首稱臣呢?

而這個問題會不會在我的手中被徹底的解決?

我伏在步生煙背上閉上眼,一路上的顛簸,讓我的太陽穴生疼。想給自己松松眉頭,可是緊抱著她脖子的胳膊麻得讓我有些無能為力。我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好累,雖然輕手立腳,卻感覺自己背上有千斤重。

耳邊是風聲和竹枝的搖曳,在這茫茫碧綠中我驀地想起了宮裏那偶爾伸到文淵閣的秋海棠。它總是不知自卑的在百花齊放的時節裏展示著點著燈籠似的燃燒的花盞,可是那時的我卻只在翻書的間隙註意到了它投在書頁上面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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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南疆的時候已經黃昏時分了,遠遠的看見族長帶著族人等著我,我便讓步生煙把我放下來。

楞頭青似的阿江遠遠的喊了一聲:“盟主姐姐回來啦!”便向我撲過來。

十五歲的少年沒有完全長開,頭頂將將到我肩膀,加上天真的個性,完完全全像一個小孩子。他無視族長“不得無禮”的向我沖過來,抱住我的胳膊,我就順勢拍了他幾下。他的辮子盤在腦後,偶爾散下來幾縷,看起來毛茸茸的,像一只小獅子。

族長帶頭,族人們紛紛向我行禮,嘴裏喚著“恩人”,手上不斷把花環和特產送給我,又說給我裝點了住處。我收下了花環,推辭了其他東西,和族長說明了自己辭行的目的。

“什麽?!盟主你要走啦?”阿江驚道。

“嗯,在這裏打擾這麽久了,也該走了。”

阿江翻臉似翻書,一下子就哭了起來,他抱住我的腰,彎腰把頭埋進我懷裏,“不打擾,盟主姐姐別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不想讓你走……”

我無奈地蹲下在幕蘺後面看著他看他:“不能不走啊,在南疆做接班人是阿江的使命,我也有我必須完成的使命啊。”

阿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壓抑的抽抽嗒嗒的啜泣。

我若有所思地站起來,用手拍拍他的肩膀。他這樣天真,和我十五歲就每天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樣子相差甚遠,肩膀又這樣瘦弱,如何能擔起整個南疆的重任呢?

那可憐的一點天真還是要自由的成長去保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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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明時分,我拜別了族長。由於不能把阿江像白娘子一樣帶走,又不想再讓他傷心大哭,一行人就趁他沒有起床的時候離開了。

一路上又聽見了南疆人民勞動的聲音,忽遠忽近,內容不明。暖風拂動我的紗帽,我取下它扣在手裏,回頭望去,我看見了清晨忙碌的族人們,正耕耘著他們的土地。這裏是族人們世代傳承的家園,是南疆文明的最好載體,他們在經歷過困苦之後依然能馬上站立起來,拿著手中的短笛,圍著篝火歡歌起舞。

春水驚春,夏滿芒夏,秋處露秋,冬雪雪冬,任四季更疊,任新一代長成,老一代死去,可是勞動和傳承從未停止。

這裏所有的刻骨銘心都會變成以後史書上一句冰冷的總結句,沒有人知道他們經歷的什麽,可好在,他們自己也沒有放在心上,畢竟生活還要繼續,文明還要繼續,五毒的跋扈就變成了生活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即使給他們帶來了短期內無法調整的苦難、饑餓、別離,可是人終究還是向前看的。

那些死去的人,就永遠和他們信奉的神明一起,遠居天空,為後輩祈福,護佑著腳下賴以生存的土地,讓自己的生命價值在生長的作物裏得以延續。

那接下來我要去的江南呢?蔣政濤老家在沿海,攻入大京必過江南,那裏沒有受到過江湖毒瘤的侵擾,可是百姓過的日子是不是還不如這裏?也不知道戰後重建的怎麽樣。快兩年了,除了偶爾步生煙出去打聽打聽通緝我的風聲,我閉目塞聽,好像是徹底走入了江湖,就連我自己不久前爬才出來的朝廷都顯得陌生起來。

可是我就是出生成長在那個深淵最下方的人,滿身泥垢,多少江湖快意也沖不掉骨子裏那副多疑與陰謀詭計。

我重新把幕蘺戴在頭上,心裏想著自己從小到大好像從來就沒直視過太陽,以前是不能,現在是不敢。

這次把幕蘺戴在頭上之後,可能是再沒有機會摘下來了……

我曾為一國長公主,享過榮華富貴,得過萬人慕艷和百般呵護,可是卻始終沒有體會過自由的滋味。如今那段老鼠過街,吃糠咽菜的日子又到了近前,我安慰自己,以退為進,現在的屈服就是最激烈的抗爭。

可是不妥協又能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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