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關燈
第 98 章

黑色商務車的車身破開夏夜街邊嘈雜的喧囂,平穩地拐上主幹道,橙黃色的路燈一道一道劃過車窗,像一段節奏固定又雀躍的旋律。

懷裏熟睡的人輕輕往他懷裏靠了靠,高聖川的目光立刻從窗外收回來,第無數次低頭看她。

她哭累了,上車便蜷縮在他懷裏入了眠,眉間再沒有他常常見到的那種冷淡,只剩下睡夢中舒展的天真。

這種近距離的觸感對高聖川來說太陌生了,只一次他就上了癮,忍不住想撥弄她散在肩頭的長發,想低頭親吻她夢中輕輕顫動的睫毛,她呼吸間身體的起伏也如此新鮮,他一看就能看好久。

他探手試了試後座的空調,把空調片往上撥了點,又拉了拉她身上的外套。

外套太寬大,蓋著她像是蓋著一只小動物,可能是感覺到溫暖,她迷糊間,無意識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高聖川腰側肌肉猛然一緊,艱難地動了動身體,又怕吵醒她,只能忍著作罷。

剛剛那些是真的嗎,他自己也迷茫起來:會不會我也喝多了,從剛才到現在,都只是我想瞎了心才做的一個夢?

關澈溫熱的氣息細細地灑在他的胸口,他心臟每跳動一下,那片柔軟的起伏就回應似地叩問兩聲,她指尖還垂在他的腰側,偶爾抽動一下無意識地貼緊,引得他一陣緊張。

要是夢這也太真實了,應該是真的。

但是她喝多了,不清醒,搞不好等醒來又不認賬了,那怎麽辦?今天她情緒這麽激烈,說出來的話,真的是出於本心嗎?

我不管,他想,那我就再接著追,接著等,萬裏長征只剩最後一步了,現在放棄,那我就真的是傻逼。

車開到關澈家樓下,高聖川本想抱她上去,結果稍微一動她就醒了,乖巧地跟著他下了車。

進了電梯關澈似乎還沒清醒,一個人縮在角落,不說話。

高聖川有心逗她,指著按鈕道:“按電梯。”

她果然伸出手按了自家樓層。

到門口,他指著鎖:“拿鑰匙。”

關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掃了指紋,門應聲而開。

高聖川笑得好得意:“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我……”

他忽然想起小翊說的,她在墻上寫了一大篇,都是關於他的事情。

雖然家裏有1:1覆刻版,但……

這個念頭一旦發芽,便在瞬間躥成不容忽視的參天大樹,不去看一眼,根本不甘心。

關澈已經進了門,見他立在門口不動,怪異地看他一眼,給他擺出一雙拖鞋。

高聖川:“……”

這可不是我不請自來啊,實在是對方太狡猾……

他一邊這麽哄著自己,一邊亦步亦趨地跟著關澈進了臥室。

關澈進了房間,動作刻板得仿佛模擬人生游戲裏的小人兒,在床邊踢掉拖鞋,就開始脫衣服。

高聖川:“……等一下!別,別脫!”

她又看動物似地看了他一眼,脫了針織外套,穿著裏面的短袖衫,工工整整地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高聖川:“……”

好家夥,還有固定程序呢。

見她不動了,高聖川給她蓋好被子,轉身去研究對面的白墻。

那面墻,就是……

很白。

其他的墻面都貼了淺黃色墻紙,更顯得這片墻白得突兀。

他擡頭看看,天花板的顏色也遠比它要深。

研究了一陣子,高聖川忽然福至心靈,想起妹妹說的,她是撕下一面墻紙,才露出下面的字。

他趕緊蹲下去看墻角,上手摳了半天,摳下來一手的灰。

“高聖川,”他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你在幹什麽?”

高聖川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下意識否認:“沒,沒有。”

關澈坐在床上,眼睛亮得像在水裏洗過的琉璃:“你摳我們家墻幹什麽?”

她表情無比清醒,輕輕歪了歪頭,問:“那裏漏水了嗎?”

“啊,對。”高聖川湊上去,坐在她身邊,忽然道:“阿澈,我是誰啊?”

關澈皺眉看他:“你有病嗎,我不是才叫了你的名字?”

高聖川又問:“你喜歡我嗎?”

關澈眉頭擰得更緊了:“喜歡呀,你不是知道嗎?”

高聖川心裏松了一大半,又拋出最後一問:“剛剛你答應了什麽,你還記得嗎?”

關澈點頭:“記得。”

高聖川徹底放下心,這時候才敢放開了高興,伸手抱住她:“阿澈,你終於,終於回來了。”

關澈坐得直直的,也不回抱他,只是在他耳邊問:“回來?我去哪兒了?”她輕輕“咦”了一聲,又問:“你不是去比世錦賽了嗎?怎麽還在京嶼?”

高聖川抱著她的手瞬間僵住。

……草。

你記得個屁啊!

他起身就給邱意濃打電話。

邱意濃:“啊,這樣嗎……又這樣了?”

“什麽叫‘又’?”高聖川無語極了:“我怎麽不知道?”

邱意濃:“那是因為你認識她之後她都沒真正喝多過……之前有一次,她慶功宴喝多了,回來打電話給我,問我她媽怎麽不接電話。”

高聖川:“……你怎麽說的?”

邱意濃:“就哄她唄,那次喝完她直接睡了三天,醒來之後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也不記得自己發過瘋。”

高聖川“靠”了一聲:“不能不記得啊,她好不容易答應了,醒了又一朝回到解放前?”

邱意濃:“啊……那我就不知道了,上次她也沒在醉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麽事,沒什麽參考價值。”

高聖川氣得想罵娘。

邱意濃看他實在可憐,就給他出主意:“這樣吧,你先回家,給她發條微信,約一個三天以後的時間,探探她的口氣,實在不行,咱們就聯手作偽證,你負責演,我負責P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一口咬定她就是答應了,行吧?”

高聖川:“嘿嘿,不好吧?”

邱意濃:“……你笑什麽呢,你以為我是為了你嗎高總?”

關澈聽他莫名其妙絮絮叨叨這麽長時間,不高興了:“高聖川,你在跟誰打電話?聽著是個女人?”她沖他伸出手:“電話給我,我跟她聊聊。”

邱意濃在對面爆笑:“你給她給她,我聽聽她說什麽。”

高聖川忍無可忍:“您快收了神通吧!還在這裹亂呢!”

邱意濃笑到抽搐,二話不說掛了電話,還不解恨,又伸手彈了手機一個腦瓜崩。

這一切落在坐在對面的程琦的眼裏,化成了一汪潮濕的笑意。

“他們和好了嗎?”他問。

邱意濃長嘆一聲:“差不多了吧……一年多了,終於。”

“是呀,”程琦聲音輕柔:“終於。”

他身為一個旁觀者,在這一年裏,看著他們相知相愛,又天各一方,經歷了漫長的痛苦煎熬,最後終於在最初的地方重逢。

至於他自己……

他始終在站在原地,有人短暫地在他身邊停留了一下,然後又翩然離開。

程琦喝了一口茶,淡聲問:“今天你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啊,有……”邱意濃忽然扭捏猶豫起來,遠沒有剛剛的伶牙俐齒:“就是,我現在差不多適應工作了,如果後續沒有新項目,應該可以騰出時間出去玩一趟。我想去法國看看……”她覷著程琦耐心的臉:“你想去嗎?”

程琦楞了一瞬,而後搖搖頭:“不想去。”

“不去法國也可以,”邱意濃翻開備忘錄,裏面有很多備選:“意大利呢?還是你想去南美?我們可以……”

“邱邱,”程琦眉目溫柔,卻拒絕得幹脆利落:“我哪裏都不想去。”

邱意濃翻手機的手指懸在空中,怔楞地看著他:“程琦,你是真的……不喜歡我了嗎?”

程琦輕笑著搖頭:“喜歡,但喜歡也改變不了不合適。”

邱意濃動了動嘴,卻不知該怎麽反駁。

“後來我認真想了想,”程琦給她夾了菜,輕聲道:“我覺得你說得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根本沒有我自己——準確地說,我從來都沒有我自己。”

滑冰時他夢想成為高聖川,跟邱意濃在一起他就全心服務她,就好像如果沒有人在他身邊,沒有人看著他,他這個人也不再存在了一樣。

“邱邱,我是一個不怎麽有野心的人。我可能沒辦法理解你為了工作放棄一切,也沒辦法拋下一切跟著你到處跑,我真的,真的有些累了。”

邱意濃從沒想過,會從程琦的嘴裏聽到“累了”這兩個字。

認識一年多,她說什麽程琦都會答應,去哪裏程琦都陪她,即使她從來沒問過他願不願意,他也從來沒有抱怨過。

她性格太強,習慣自己決定一切,卻忘了,一直跟隨的人,也是擯棄了自己的需要,為她做出了很大的犧牲。

而現在,他唯一還能為她做的,就是放手,然後看著她往更高的地方去。

邱意濃後知後覺地,為他的沈默心疼起來。

然而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別的,正是她永遠望向別處的眼神。

“之後我也要忙起來了。”程琦道:“花滑這個項目,除了川哥那樣的頂尖選手,還有很多走不上職業道路的業餘選手,他們的熱愛並不比職業選手少。”

他自嘲地笑著:“我想比起頂尖選手,我還是更理解他們。”

“我收到很多俱樂部的邀請,過去給業餘選手編節目,冰海那邊也同意了,過幾天就走。”

“邱邱,希望你想做的一切都能順利。”他眸中閃過細微波瀾:“即使我們不在一起,我也會永遠替你加油。”

就像當初你毫無緣由地站在透明的我身邊一樣。

邱意濃手一抖,夾起的一根四季豆掉進骨瓷碟裏。

是真的結束了,她想。

她不該這麽難過的,她的世界永遠有更好玩更吸引人的東西,以前多少人想要綁住她,她從沒妥協過,最後哪怕鬧得老死不相往來,也沒有人能以愛的名義沒收她的自由。

可是這一次,是皮筋的另一端先松手了。

她被彈痛了,握著軟垂在自己指尖的皮筋,茫然地站在原地。

可他明明是她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邱意濃垂眸盯著盤子裏翠意盎然的四季豆,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說:“好,也祝你……順風順水,來日可期。”

高聖川回到家,真的按邱意濃說的,約她大後天來一趟黎氏,敲定項目後續的流程。

第一天,她沒回。

第二天,她沒回。

高聖川一邊工作,一邊焦慮得快爆炸。

小汪覷著他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把自己從小到大做的錯事都反思了一遍。

第三天一早,他依然沒有收到關澈的微信,只是約好的工作會面她到得準時,提前半小時就在會議室等了。

高聖川推門進去時,關澈一身職業套裝,謙和有禮地站起身。

她沖他輕輕點頭,臉上是工作時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高總。”

高聖川:“……”

算了,他望著她幹練疏離的臉,想,就當那天的事沒發生過吧,下次再挑個她清醒的時候,好好聊聊。

“項目流程和人員分工我已經發了群郵件,等您這邊敲定了制片人,我還需要跟制片溝通一下。”

“別等了,”高聖川大手一揮:“讓邱意濃來。”

關澈一驚:“她……她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嗎?”

“行不行都給她放上來試試再說。”高聖川的表情看不出一點玩笑:“她還想賴在我這當學生當多久?趕緊來給我幹活!”

關澈莞爾:“那再好不過,餘下的我跟她溝通,結束後會寫報告同步給大家。”

“行,我這沒問題了,關導還有什麽問題?”

“唔……有一個。”

“什麽?”

她手臂支在會議桌上,托著腮偏頭看他,眼底波光瀲灩,跟剛剛的一本正經大相徑庭:“高聖川,你下午沒事的話,我們去約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