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寢宮裏，剛剛撩起厚重的布料，透過明媚的秋日陽光，卻根本驅不散其內濃郁的安神香。

來的時候，莊千落就聽老嬤嬤說，太後這些日子不僅吃不下，更是一直都睡不著，就算一刻不落的燃著太醫開的安神香，她也是半夢半醒，根本睡不著。

莊千落都有些抵不住屋內的安神香氣味，三天都沒怎麽合眼的她，瞬間就有一種想要倒地，什麽都不顧睡一覺的感覺。

然而現在的她，根本不能這樣放松去睡。

抵著過分的睡意，莊千落來到太後的床前，給她行禮問安之後，扶著病懨懨沒有梳妝的太後坐起來，靠在柔軟的八福團枕上，祖孫二人默默無語。

“是你父皇身體更加不好了嗎？你這丫頭眼睛紅腫成這樣，肯定是哭了很久吧？”最後還是太後打破了沈默，卻是問出心底最怕的一個猜測。

莊千落阿娜咬了咬牙，本來是不想借著這種謊話欺騙關心兒子的太後，奈何事到如今，她也沒有別的退路。

“父皇的身體……還好，只是很少醒來，太醫說父皇的身體還在康覆中……”莊千落想著措辭，盡量用不傷害人的語氣說出事實。

然而太後卻是不肯相信她，幹脆揮揮手示意她不要再報喜不報憂。

“你這孩子啊！就是心地太善良！但是這種大事，豈是你能瞞下的？你父皇是天下之主，為這個國家操心勞力的日子多了，垮下來想休息也是正常的。我這個身為母後的人，怎能不理解？”嘴裏雖然這樣說，太後的情緒卻明顯更為沈重，隨後一口氣上不來，就是持續一分鐘的猛咳。

莊千落趕緊上前幫太後順氣，那股不忍的感覺就更是濃烈。

“奶奶！其實……其實我這次來，是希望您恩準九王爺，回來給父皇探病的。父皇這人最疼愛的就是子女，最不忍看到的就是子女骨肉相殘。所以我覺得，只要九王爺能回來，跪在父皇身邊懺悔。一向疼愛孩子至極的父皇，一定能夠轉危為安，康覆病體的。”再多的不忍，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能放松。

好在事到臨頭，腦袋一直都不太夠用的莊千落，終於是反應過來，選擇一種最為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希望的方法，將這個請求開口說了出來。

太後的糖尿病，之前就是采用了莊千落的方式緩解的，如今聽了她的話，蒼老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生起一絲希望。

“真的？你真的這樣覺得？”太後拉著莊千落的手，很是激動的再度確認。

莊千落輕輕點頭，在心底對太後道歉。

別說她不是大夫更不是神醫，就算是神醫，她也無法做到和老天爺搶人。

安果兒之前經過推算，已經確定皇上就算不遇害，也只有半年的壽命了！

所以，無論是什麽辦法，都無法延續皇上的生命。

“好！聽你的，現在就傳令下去，讓九王爺快馬加鞭回來為父侍疾。”太後喜出望外，人也精神了很多，大聲宣布了莊千落最想聽到的命令。

***

九王爺赫連辭睿之前被關在哪裏幽閉，其實一直沒人準確知道，可能是以為太後故意這樣做，就是害怕同樣的骨肉相殘。

如今太後一句快馬加鞭讓他回來為父侍疾，讓莊千落覺得他會在很遠的地方，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

卻不想，還沒到下午的時候，她居然就聽小德子說，赫連辭睿已經去了頤和殿。

這不科學啊！

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再快的千裏馬，也不可能讓赫連辭睿這麽快就到。

那麽結果只有一個，就是太後這句傳令，其實也不過是個障眼法，其實赫連辭睿一直都被關在，距離京城不過一個時辰馬程的地方，這才能在這麽快就讓他回來。

現在該來的人來了，需要的不過是個機會，而赫連辭睿的這個機會，無疑還需要她去創造。

將手裏的密信放下，莊千落吩咐小德子：“請東宮大人進宮來一趟。”

小德子領命下去，半個時辰以後，東宮玨一襲藍色官服進來，氣質依舊清雅如玉，整個人俊朗完美的仿佛一切世間塵埃都不惹。

可是偏偏就是這麽一個人，從最開始到現在，都能得到她和莊千落的全心全意信任，而他卻是一直在背叛的那個。

莊千落收起心底覆雜的感覺，對他輕輕頷首後，示意他坐在椅子上，慢慢的說道：“東宮，這次讓你辦的事，已經解決完了？”

東宮玨俊雅的笑容依舊，溫聲回答：“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全數分散下去，也已經收買了不少赫連辭言的人。他們會在最關鍵的時候起到作用，你大可以放心。”

莊千落難得彎了彎唇角，慢慢的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東宮玨的面前，那雙比平時還要清澈慧黠的眸子，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讚道：“幹得漂亮！”

“多謝誇獎。”東宮玨微微挑了挑眉頭，似乎是真心接受了她的讚美。

然而原本就不存在於莊千落眼底的笑意，更是隨著這四個字直接消失，她就那麽近距離的盯著東宮玨，就好像是在讀話本一樣，一字一字的說道：“六年前來京城應試的考生裏，呼聲最高的人，就是來自金竹鎮的董家公子——董雙玉。而與他同時入京的，還有金竹鎮宋大人的兒子。誰人都知道，宋公子雖然出身官宦世家，才情卻只是一般，卻不想那一年，宋公子落敗，董雙玉居然也名落孫山，眾人一聲嘆息之後，很快就將此事忘記了。”

“然而事實的真相卻是，宋大人明知自己兒子無望，就在他們共同上京之時，抓到了董雙玉的青梅竹馬李姑娘要挾。董雙玉年輕氣盛，以為自己只要堅持考上狀元，將來的前途就一定會比宋大人高，又覺得宋大人身為父母官，絕對不會真的傷害李小姐。”

“誰知道，李小姐性情剛烈，在知道宋大人是以自己要挾董雙玉之時，就自殺以成全心上人。董雙玉在臨近考場之前，仍舊不肯妥協，宋公子就將李小姐以死之時告知，董雙玉心痛難當，考試自然無法通過。心愛之人為了自己的前途選擇自盡，所以他從那以後都無法面對她，甚至連上墳都不敢。”

“董雙玉在心灰意冷之時，想用一場大火結束自己的生命，卻遇到了九王爺相救，甚至還給了他脫胎換骨的治療方法，從此他潛入宋大人家裏，想用自己的力量為了給最愛的女人覆仇，要讓宋家滿門覆滅。後來卻有了回報恩人的機會，幫助保護還未恢覆記憶的三殿下，之後是監視三殿下赫連辭修的一舉一動。我說得，可還全面？”

東宮玨的臉色始終都未變，聽完莊千落的話之後輕輕點了一下頭，輕聲問：“你怎會知道，我最開始是為了保護三殿下？”

莊千落搖頭失笑，嘆道：“既然你是赫連辭睿的人，不可能沒見過他們一直在尋找的，三殿下的畫像。所以我猜，你在見到東紅園見到他的第一眼，應該就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可是你在那個時候，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壞事，否則三殿下怎會如此相信你？我又怎會一直拿你當最好的朋友？”

東宮玨沈默不語，就是以為彼此都太了解，他才會知道莊千落此刻有多傷心，以及多麽的失望。

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容易，但那真的能安撫對方破碎的心，以及自己的背叛嗎？

既然從相識就是一個錯誤，那他又怎能如此不負責任，在她本就痛苦的時候，再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莊千落見他無話可說，只得繼續道：“想來赫連辭睿如此了解我，知道我的事兒，應該也是從你口中知曉的吧？以前我就說過，其實赫連辭睿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要殺我，只要三殿下不回宮，也就不會傷害到他最在乎的皇上和皇後，以他那麽在乎親情的特點來看，他應該還派你保護過我。對嗎？比如說，你當初告訴我，造紙廠要出事，讓我先去躲避一下。這個消息，應該也是赫連辭睿告訴你，讓你去做的吧？”

東宮玨點點頭，仍舊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莊千落繼續輕笑，卻是仰天一嘆：“原來這個世界上，很多事都是經不起琢磨的。原本以為完全沒有關系的人和事，直到到了真正掀開面紗之後，才知道一切都不是巧合和聰明就可以說明的。其實現在的我，一直都在感謝當初做的決定。沒有真的將赫連辭睿趕盡殺絕，或許也是現在救了自己一命最重要的原因。”

“赫連辭睿到底是敵是友，其實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畢竟，三殿下如今生死未蔔，赫連辭言又蠢蠢欲動。與其把天下交給赫連辭言那樣一個心狠手辣，不折手段的壞人，我倒不如聰明一點，改為全心全意的支持赫連辭睿，或許最後還能落下一個好的結局。所以，是我請求太後娘娘，將赫連辭睿給放出來的。”

“你們想做的事，之前以為我的出現，想要取而代之的事，現在可以去做了，需要什麽幫忙，或者你早就已經暗中做了的事兒，也可以不用再隱瞞。去做吧！我不會怪你們。”莊千落似乎是有些無奈，心底卻是一片坦然。

正如她所言，與其皇位落在赫連辭言身上，她和三皇子一族都以亡命做為結局，那就不如支持赫連辭睿，最起碼重情義的赫連辭睿，不會對養育他長大的皇後下手。

如果皇後做了皇太後，那麽馬丞相以及從前千城覆的支持者，甚至於她自己，都不會有可悲的下場。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至於那個人人艷羨的皇位，其實她和千城覆從來都沒看在眼裏，根本就不在乎。

她現在希望的只是千城覆能夠平安歸來！

東宮玨估計做夢也想不到，莊千落會在這個時候知道一切的真相，如今聽她這樣大度的說完，他不是不相信她的話。

而是因為太相信她的話，而忍不住蹙起眉頭，打破了從未變過的溫潤，很是嚴厲的問：“千落，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如果你現在就放棄，三殿下回來的之後要怎麽辦？”

“你可知道，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帝王心？如果九王爺上位了，一定會尊皇後娘娘為太後。但是如果三殿下回來了，皇後會怎樣的選擇？已經成為皇上的九王爺，可能讓賢嗎？如果不讓，皇後又會發動怎樣的宮變？結局是怎樣？你可想清楚了？只怕到時候，你和三殿下，仍舊還只是死路一條！”

按理來說，這種話，東宮玨是不應該對莊千落說的。

但是這麽多年的朋友，傾心相許的人，又怎會是莊千落一個呢？

從前的他沒有辦法，但是好在千城覆很強，他足夠有能力保護莊千落，他就可以放心的去做報答恩人的事。

可是如今千城覆不在，或者應該說，即便千城覆能夠僥幸回來，他也不可能再有能力和赫連辭睿鬥。

他這個做朋友的怎能放心？

所以哪怕是背叛恩人，他也必須將這個後果告知最好的朋友。

莊千落怎會不知道這個結果呢？

但是事到如今，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帝王心？我記得，母後曾經也說過這三個字。但是固然帝心難測，誰也沒辦法改變！拖一天算一天吧！反正最起碼，在千城覆回來之前，赫連辭睿不會把我怎麽樣！這樣不就夠了嗎？”莊千落淡然一笑，無可奈何之中透漏著一絲狡獪。

東宮玨有些傻楞楞的望著她，不知道應不應該繼續勸下去。

莊千落卻已經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一封早就寫好的信，再度交到東宮玨的手裏，輕聲說道：“這樣做的後果，我早就已經想清楚，你不需要再勸了。如果你真的拿我當朋友，就幫我說服月美。我不想看著她對你癡心一輩子，更不能原諒你，為了利益娶她過門。你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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