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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三】白雲鄉(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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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三】白雲鄉(7-8)

07.

“忘機今日要見外客?”藍曦臣忽問。

雖有些疑惑,藍忘機還是照實答了:“並無此事。”又道,“兄長何來此問?”

“看你換了衣裳,還當是有人來見。”藍曦臣嘆道,將外間傷藥水盆棉紗都收好,方轉入裏間,“本想著倘不是要緊人,不見也罷。倘是要緊人,推不了,我便代忘機去一回。”

藍忘機自覺他是小題大作,無心細應,只闔了眼。“不必。”

卻再不聞人聲。少頃,他才覺出方才實有些不敬,急急睜了眼,正撞上藍曦臣立在榻前看他,面上卻全無慍色。他立時耳根一燒,低聲道:“藍湛無禮。”

“不說這些。”藍曦臣端過案邊雁足燈,對著他略略照了照,旋即皺眉,“倘只是傷,不至如此。在洛陽另遇了什麽事?”

藍忘機先前已經與藍曦臣講過一回,隱過金淩語出無狀之外,也隱過何女指斥自己偏私魏嬰,姑蘇藍氏又偏私自己的舊事,蓋因這指斥到頭來實是落在家主藍曦臣頭上。又思及倘自己再快一刻,或能救二人於兇屍手下,一時間只覺悲戚,更不欲與人細談,只道:“無事。”自覺難以服人,片刻後,又低聲加了句,“……有些累。”

看出他是不願說,藍曦臣本也不想再逼問,此時又聽人說累,更是不忍,只得重重一嘆,放過此端不提,轉而又訓起人來。“飲食不進,湯藥也不見進。含光君是要飛升姑射?”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

思追日間為他奉藥,他轉手就放在了案上,後來又與藍樞一說話,便忘在腦後。藍曦臣從來對他藥食極上心,這一誤不知折損了多少藥草。藍忘機自知情理皆虧,也不回話,任由藍曦臣數落。燭火搖搖,惹得他昏昏欲睡。直至藍曦臣稍稍提了聲音:“忘機?”

他微微一驚,待回神,卻也不知藍曦臣先前說了什麽。遲疑片刻後,方道:“……藍湛謹記。”

藍曦臣揚起眉毛,似是訝然,轉眼又成玩趣:“既是記了,便來說一回。”

藍忘機無言以對。

“我方才道你不長記性。”見他半晌不語,藍曦臣悠悠然道,“看來小公子是當真沒有記性。”

在旁人面前,忍無可忍大可無需再忍;但換在藍曦臣面前,便是有再一再二則定有再三。忍過此人第三回,藍忘機已經開始思索如何請走這尊大佛。看出他心下所想,藍曦臣笑斥:“過河拆橋,不識好歹。”隨後整衣而起。

藍忘機亦推衾起身。藍曦臣擡手將他按回去,笑道:“當講規矩時不見你講,現下做樣子與誰看?我不受這禮。”

話已至此,藍忘機也懶怠再作態,便坐在原處不動,只移燈為藍曦臣遙遙一照階前。倏而又喚了聲“兄長”,見人回首,方覆道:“兄長長夜安隱。”

藍曦臣微微一笑。春夜裏月色朦朧,他白衣如薄雲,朝春山深處去了。

08.

存了心哄小孩,藍樞一路上對景儀有求必應,凡他要什麽,都再買一份強行塞給思追。一路過來兩人手裏都抱滿了花花綠綠的小物事,草編蝴蝶夾在襟口,長長的須子一晃一晃。畢竟年紀不大,思追被拉下山時還是神色郁郁,待到逛了一個時辰市集,早將日間被含光君訓過之事忘在腦後。

天色漸暗,河邊一行小舟都上了燈,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藍樞轉頭問船家一句話的工夫,就不知他們去了何處。好容易在人群中尋回兩個孩子,他仗著人高腿長,一腳踏岸一腳登舷,將思追景儀從水邊直接提進小舟,免著二人靴襪沾水沾泥。又要過一張食案支在船首,方坐定了。

船女見三人皆是一般模樣的白衣,藍樞又年紀尚輕,便當是一家兄弟,笑道:“阿兄辛苦。”

藍樞一時也不知如何答,索性只朝人斂衣一禮,再不多言。領著思追景儀逛過許久,二人早被各種甜糕果子填得半飽,獨他什麽都不及吃,此時已是饑腸轆轆,遂低頭專心吃飯。兩個孩子原本頭頂頭地分著最後一塊糖糕,後面卻不時看向別處,又轉頭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

藍樞有些疑惑,又念著“食不言”的規矩,直待最後一口也咽下去,方道:“有話便講。”

景儀當即湊上去,道:“那位阿姊一直在看玉衡兄!”

思追在一旁連連點頭。

藍樞順他們示意的方向望去,果見那船女立在舷邊,抿著唇看他。兩人目光一對,女子頰上飛紅,立時擡手掩面,轉朝船篷下去了。

“不怕。”伸手在襟袖間摸索過一回,藍樞大松一口氣,“錢是夠的。”

“哦!”景儀恍然大悟,也學著樣子大松一口氣,縮回身子坐正。

好風從東來,春水碧於天。小舟未系,蕩在河邊,藍樞伏舷聽水,自覺悟出《南華經》裏“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個中真味。兩個孩子還不大會弈棋,只在案上嘩嘩地搖籌子行六博。景儀下不過思追,已被吃了三枚梟棋,頻頻向他轉頭求助。藍樞只做不知,朝更遠處看去。

不多時勝負已定。二人又覺無趣,一左一右湊去他身邊。藍樞正凝神遠望,忽被冒出來的毛茸茸腦袋嚇了一跳,險些栽出船外。

他本想瞞過,奈何被纏得無法,最後只得朝夜色某處一指:“看那處。”

那是一只頗高頗大的游船,上有三層,雕欄飾柱,不施簾幕。船上燈火通明,隔著畫欄,間能看到酒席人影,又有細細樂聲沿清風而來。景儀睜大眼看了半晌,道:“好看!”又抽了抽鼻尖,閉眼讚道:“好香!”

藍樞伸手敲了他一下:“沒讓你看這個!”

景儀捂住額角:“北鬥兄明明指的就是那裏!”

念及思追尚未結丹,五感不及修士,藍樞便摸出朱筆,在他眉心畫了個簡單的靈符,低聲道:“開。”又與他指那船的船尾看。景儀大為不服,道:“為何我沒有符?”

藍樞奇道:“你不是已經結丹?還要靈符作甚?”少頃才反應過來,怒道,“我字玉衡!沒大沒小。”

景儀自然不怕他,聞言卻也苦了一張小臉:“大家都說結丹好,盼著結丹,為何我什麽感覺都沒有。”說著甚至掰著手指數起來,“看不到邪祟,辨不出琴,記不住文章,劍也拿不動。”

“欲速則不達。”藍樞幾乎要樂出聲,面上卻還學著藍啟仁和藍忘機,一板一眼地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一說“修遠”,忽又想到去了幾年的藍洵,他不由得心下一酸。鎩羽之變時思追景儀尚是稚子,對此幾乎一無所知,藍樞也不欲再多言,給景儀也加了道符,換回先前的話端:“看船尾那二人。”

思追在舷邊趴了許久,遲疑道:“是……兩位阿姊?”

雖然離得遠,又是男裝,但細看仍能辨出女子身形。景儀恍然道:“哦!”

藍樞奇道:“你又知道什麽了?”

“玉衡兄對那兩位阿姊有意!”景儀重重朝下一拍,正拍在思追大腿上,“先前船上阿姊看玉衡兄,也是對玉衡兄有意!”

“妄言!”藍樞喝道,小孩當即一激靈坐端了。“情意安可輕許人?哪裏學來這般輕薄話!”

“巴陵家子真講的,道倘有人存心看你,便是有情。他阿爹阿娘便是這般。”思追將景儀肩膀扳回去,替人解釋,“上回歐陽宗主作客姑蘇,將子真也帶了來。”

藍樞一梗,腹誹這歐陽宗主怎是如此教習子弟,面上卻再未多說,只道:“我並無此意。勿輕誤人。”又道,“再仔細看看。”

不多時,又是思追先開口:“似是……兩位仙子?”

“不錯。玄門女修,並非常人。”藍樞道,“如何知道的?”

“衣裳上有那個……那個那個!我看到了!”縱是剛被訓過,景儀也不記,又從另一邊湊上去,“花紋……家紋!那個頭!古室門前的!”

思追補充道:“睚眥。”他立時接上:“對,睚眥睚眥!”

門獸有靈,倘知自己被稱作“那個頭”,定會毫不留情地咬他一口。藍樞忍無可忍,道:“鴨子?怎不說是鵝呢。”

思追撲哧一聲笑出來,景儀耳根登時紅透。藍樞道:“既有睚眥家紋,是哪一家的女修?”

“先生幾日前講仙門世系,道以獸首為家紋者,清河聶氏是也。”思追道。

他雖年紀不大,有意學起藍啟仁言語聲氣,卻還真有幾分相似,景儀在一旁點頭如啄米。藍樞心道你沒在蘭室睡著便是燒高香了,又朝夜色裏那游船看去。

“我看了些時候,覺著二位仙子並非專程來此。大抵是識得這設宴人家,來赴邀的,又或只是行游。”藍樞一手一人,將兩只腦袋按下去。又看周遭無人註意自己這邊,料想該不會驚著人,方壓低聲音,道,“但仙子只在船尾看水,甚而按劍,只尚未動作。該是下面有東西。”

景儀素來怕鬼,被他這話駭得微微一顫,立時扯了思追不敢放,聲音都有點抖:“有……有什麽?”

大袖下青光一閃,藍樞竟也拔了長劍出來,掩在案幾和船舷的陰影裏。“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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