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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一】明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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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一】明夷(5)

05.

藍忘機本想將思追送回弟子精舍,卻實是架不住小孩戚戚地求了一路。倘他當真哭了,藍忘機反能如待藍景儀一般,視若不見聽若不聞。但思追不哭,只是仰臉看他,眼眶通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唯獨沒有眼淚。念及景儀今日下山,他一人怕也無趣,藍忘機索性遂了他的意,將人帶回靜室。

下山到底比上山輕易些。思追不要他再抱,甚而念著藍忘機有傷,想要幫人負琴。

他還不及那琴高,藍忘機嘆道:“不必。”走了幾步,又道,“不是我的琴。”

生怕磕碰了旁人物品,思追不敢貿動,只得老老實實跟在藍忘機身後,一路回了靜室。

前夜三道符紙杳無回音,此時案上卻多出兩張靈符來。藍忘機取了來看,其一言“安心”,其二言“又用靈力”。他不想再傳音回藍曦臣,左右有話總能當面說。指尖一碾,將那靈符焚了。

思追進過靜室,各處都相熟。藍忘機回身,便見他盛水奉匜,儼然要為自己沃盥。不由得又嘆了口氣,道:“不用你做這些。”自去凈了手,又拎著思追將他手臉都洗幹凈,才放人去案邊坐。

本不想在孩子眼前喝藥,但前夜已經誤過一回,藍忘機也不敢過於造次,免著又給醫修添事。思追看著他喝,一張小臉全皺在了一起,心有戚戚的模樣,仿佛苦到的是自己。

藥盅旁另有兩枚鹽梅,拿油紙裹了,一並放在食盒裏。他雖不喜藥,倒也不至如幼童一般貪甜,便拈出來餵了思追,自己漱白水清去藥氣。

入口酸鹹,思追險些原樣吐出去,想到“不可挑食”,面前又是藍忘機霜雪似的臉,只得默默抿著唇。不多時酸鹹消去,齒間盈滿清甜,竟還似有一絲梅花味道,惹得口舌生津。

稚子面上藏不住事,藍忘機見他朝另一枚看去。只一眼,又轉了臉再不看,坐得端端正正。嘆道:“都是你的。”方欲起身去取琴,卻被思追捉了袖子。小孩仰臉看他,軟聲道:“含光君的……阿願不能再要。”

藍忘機微一怔,隨即道:“我不大喜歡。拿去罷。”

他取了那舊琴來,橫在案上。思追探身去看,又悄悄伸手去比,從指尖到掌根甚而不及琴頭長。藍忘機道:“待你再長大些。”

小孩不甘心地收回手,悄悄攥了攥拳。思及藍忘機先前道“不是我的琴”,心下好奇,不由得問:“誰人之物?”

藍忘機翻轉琴身,與他看那個“渙”字。“我兄長的琴。”

那字本就劃得淺,又因著年久,越發模糊不清。他研新墨又與思追寫了一回,小孩盯著看過半晌,又伸指在案上畫,似是默默識記。片刻後,忽而道:“澤蕪君……家主?”

藍忘機當他在喚人,擡眼望去,卻只見風動梅落,不見人跡。微一怔神,方知思追原在問話。而今藍曦臣是家主,整座雲深不知處,甚而放眼玄門,大抵也無幾人敢直呼其名,思追先前不知也是常事。

“是。”藍忘機答他,“藍渙。家主,澤蕪君,我兄長。”

似是終於恍然大悟,思追重重點了點頭,又趴在一旁看藍忘機調弦。靜了沒多久,又耐不住,小小聲地問:“那含光君呢?”

明夷琴是靈器,琴弦自然也非凡物。倘是尋常絲弦,在不見天日處棄了三載,早該裂斷,現下看來倒還好。倘是弦不得用,縱是藍忘機也無法,只得再去尋斫琴人。他心下想著事,竟至不聞旁人動靜。直至思追又喚了他一回,才微微皺眉,道:“我?”

思追點頭,小小身子坐得很端正,仿佛蘭室裏求問一般。“阿願敢問……含光君名字。”

心頭微微一痙,連帶指尖一抽,朱弦自指下滑走,撕出個綿長詭異的餘音。

夷陵街頭和亂葬崗上,魏嬰自是喚過他名字的。倘阿苑未曾經過大病,不定便不記得。只如今這孩子連魏嬰與亂葬崗上諸人都忘了,自然更不會記得一個只被寥寥念過幾回的名字。在思追眼裏他與藍曦臣大抵是同一等人物,或能親近,卻只知其號,不聞真名。

“我名藍湛。”他重新提筆為孩子寫了一個“湛”字,又道,“字作忘機。”

二人之名都不算是尋常起居間多見的字,思追趴在原處識記了半晌。藍忘機靜靜看他,再未動弦,見思追終於擡了頭,方道:“再與你講一人名字。”

他不再動筆墨,反教孩子伸手出來,指尖在人掌中寫了一個“嬰”字。思追細細辨過筆畫,仰臉道:“這字阿願認得。”

“好。”藍忘機微一頷首,又將他細薄手掌攏握成拳,如此,便似將那名字藏在稚子掌心。

“你我間第一等密事要事。勿與旁人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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