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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別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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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別鶴(下)

“那又如何?”藍啟仁不退不讓,仍然擡頭看他,“樁樁件件,歸我的不歸我的,到頭來全落在我身上。就是因為我活著?與其如此,我倒寧願那時候便戰死在雲深!縱是風雷燒作燼,寧殊磋磨揚為塵——”

麈尾一揚,輕輕巧巧落在他肩頭。

“差不多得了。”藍珙嘆道,“你便是仗著我現下使不得禁言。”

見藍啟仁強壓著吐息了一回,沒再開口,他才又道,仙府與尋常世並無分別,死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活下來。只要活著,頭頂上總落著些事。但真正上心去擔那事情的,千百人中不過一二,或連那一二都沒有。

他最後道:“我放心你。”

“早年我便說你識人不明,不想一別經年,仍是不見長進。”藍啟仁欲拂開那麈尾,一擡手,卻只摸到了虛空。“家主又錯看了。我亦是常人,那九百九十餘中之一。”

“那也沒辦法,畢竟我已經死了。生前如何,此時便是如何。”藍珙無謂道。此話甚不講究,若是換旁人來講,難免帶出些粗疏蠻橫,偏生從他口裏說出來,就是一派旁若無人的從容氣度。“我是姑蘇藍氏的家主。家主認的人,哪個敢疑?”

見藍啟仁嘴唇微動,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人一眼。“別當自己是例外。你也不行。”

藍啟仁梗了半晌,最終恨聲道:“專橫!”

藍珙悠悠道:“承讓。”

藍啟仁拿他沒法。玄門中人多言他行事穩重,風格峻整,動由禮節,年輕一輩言有甚者,更是道他刻板固執,極少有人知道他實則是個沒多少耐性的人。倘是當真有耐性,他也不至於言發於心則沖於口,講學時日日在蘭室裏訓人。

現下這耐性更是被藍湛先取了大半去。他剛要開口,不想又被藍珙搶了先:“心不耐煩,剛腸嫉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我著實有些同情先生的弟子了,大抵都沒少挨過訓。”

“家主多慮。”藍啟仁漠然道,“並不會有人當真聽進去。倘是能聽進去的,我也不需疾言厲色去教訓。”

藍珙笑道:“那你還講?徒費心思。”

“聽不聽由他們,講不講在我。”藍啟仁冷聲道,“倘是故作不知不聞不覺,還要我這先生做甚?”

“當真是嚴師。”藍珙凝眉看他片刻,嘆道:“無怪人言,凡是經先生教養過一兩年的,即使進去時再無用,出來時也能……”

說到最後卻略略猶疑,似是在斟酌措辭。藍啟仁淡淡接過話端:“人模狗樣。”

此語著實不如何中聽。藍珙忍俊不禁,提點道:“雅馴。”

“言語確然如此。”藍啟仁道,“我不如何出雲深不知處,但並非什麽都不知道。”

說他迂腐固執,不知變通;說雲深不知處規矩千條,不過禮節教義的空殼,門生子弟行事如偃師提線的偶人,無一堪稱君子,只是虛有其表。

藍珙嘆道:“難為先生。”

“確然是難為。”藍啟仁毫不掩飾,徑直言道,“教養別家子弟,難於登天。不盡心是負人所托,便是盡心,亦不能長如人願。管束少則落得荒疏之怨,管束多了,一樣落得怨恨。我究竟與人非親非故。”

藍珙中肯地說:“我覺得你在罵我。”

“不必。倘是對你,我可直言。”藍啟仁橫他一眼,道,“比如言君無識人之明。”

藍珙:…………

月色下秋水橫亙,河流氣息潮潤溫涼,波光明暗起伏。庭間佇立著一棵半開的花樹,枝梢被壓得垂墜,拂過窗格,疏影映上窗紙,一眼看去竟似人執筆畫就。

花瓣飄飄而下,落在兩人的鬢間衣上。玄門修士長葆容顏,他們看去仍是年輕的模樣,被服冠帶,膚體彩澤。白馬並轡行過姑蘇城時,沿道女子盡皆來觀,擲花盈車。

“你將他二人托付與我。”藍啟仁久久看著那張自己熟悉的臉,他的故人,他的兄長,他曾經的家主。“將我作君子,信我能不負所托。但我分明不是——不過常人而已。且不說既無耐性,亦懶怠理事,並不如何通人情,素來是自行自事之輩。我亦有所欲求!二十年來世上行,也曾狂走趁浮名——”

他深深嘆了口氣,片刻後,才接著說下去,“故而時常會想,他們愛如何便如何罷,左右子侄不幹我事,死後亦不覆見關。”

藍珙道:“好啊。”

他沈默過片刻,又慢慢地說:“琢玉郎,其實你早就可以這樣做的。我雖為你兄長,但他二人究竟非你親子。無人會責你。縱是我,也責不得你——畢竟我為親父,都先一步棄人不顧了。”

藍啟仁冷聲道:“我做事何時顧過旁人眼色言語了?”

藍珙微微一笑,道:“好啊,把我也算到那旁人裏去了。”見藍啟仁不應,他沈吟一回,道,“也是。你向來如此,連我的顏面都不照拂。我可是你兄長…… 我可是你家主。”

他分明仍是立在原處的,目光卻低垂,似是站在很高很遠的地方。

“所以你時至今日仍未棄下他們,究竟為的是什麽呢?”

藍啟仁一時竟無言。

“我知你不是向著那清譽去的。”藍珙嘆道,“也不是為著我姑蘇藍氏。”

藍啟仁道:“我姑蘇藍氏是玄門世家。倘一族中只有一二人力堪撐持,因著這一二人之故便散了倒了,也稱不得世家。縱是家主也不出其外。”

“甚是。”藍珙頷首,“家主去了還會有新的家主,這不該,也不能是一樁要事。”他很輕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的模樣,“因著家主去了,便傷筋動骨難堪一擊,那是岐山溫氏。”

玄門中人稱他青蘅君。尊號擇定時族中頗有微詞,認為草木柔脆,難堪霜雪。未曾想有長風起於青蘋之末,終將掀起燎原的大火,竟至奪烈日之輝。

至於質性柔弱,那時候年輕的家主道,人生於世,朝生暮死,其命脆促,與草木有何分別。

藍珙又道:“也不是因著我。”

藍啟仁道:“你畢竟已經死了。”

“如何講呢,”似是想起什麽極有趣的事情,藍珙眨了眨眼睛,道,“你言道我托親子與你,是信你為人,確然不假。我那時候想……縱是時移勢遷,人心思變,你也不至做金光善。”

“兄長這是折損我。”藍啟仁險些嗆到,“縱是我不情不義,也不至於此——”

藍珙道:“但停鸞君可做雲夢江宗主。”

他說江宗主,自然不是此時的江澄,而是江澄之父江楓眠。藍啟仁微微皺眉,似是想要說話,最終還是沒有說。

“使故人之子入於門下,令門生子弟視之如長兄,衣食用度,一應如親子。”藍珙慢慢地說,“我那時候想,倘是你能如他那般,我便可以瞑目。”

“他亦常人,我亦常人。”藍啟仁嘆了口氣,道,“常人總有親私。他二人有親子,自然會偏私親子的。衣食用度是錢財事,不至用心,或可端平。至於教養規罰的上心事,定是朝著親子的。都是人之常情。我並非從未想過婚娶事,只是……”他沈默半晌,最終只是又淡淡嘆了聲,“罷了。人心惟危,我亦不得免。倘我當真有親子,便也料不得自己會如何了。大抵對誰都不是好事,我將負盡諸人。”

藍珙靜靜地看他,道:“也不是為著他二人念你。”

“你當真是從未替人教養過子弟。”藍啟仁只覺得疲憊,擡手抵上額頭,“他二人不怨我就不錯了。曦臣且不說,便看忘機……罷了,其間諸事,我已不想再講。你都見過了。”

“忘機不會怨你。”藍珙道,“他將行你的路。終有一日——定有一日,他會明你苦心。”

藍啟仁微微搖頭,神情裏有絲微不可查的固執。“你說了不算。”

“你方才道大公子。”藍珙默然片刻,道,“我那時候都未及待到他及冠。他不說,心裏定還是有些怨的。”

亡靈的身形太淺,月光透照,更顯得他神情模糊,不可捉摸。只獨講起這句時他目光似是真的動了,憑空顯出些活人的,可見可感的模樣來。那是父親談及孩子的眼神。

喉嚨似是被梗住,連帶聲氣一並都無法穩當。藍啟仁道:“那時候你再多待一日,他便回來了。你再多待三日,他便加冠成人了。”

藍珙的眼神溫柔而無奈。“時不我與。”

姑蘇藍氏如今的宗主仍然年輕。孤子在亡父的靈前成人,庭階玉樹一夕間生成梁木。父喪三載,兩年後他卻偏動刀兵,連同諸家,共謀射日。宗親子弟素車白馬,是為哀兵。哀兵必勝。

一時間又是沈默。夜雨蕭蕭,新鮮的潮氣伴著清風撲上襟袖。

靈臺倏而清明如洗。

藍啟仁終於開口,道:“我是為著自己的心。”

姑蘇藍氏的規訓已遠遠多過常人,但三千條裏並未有一條要他代人教子,更兼著故人已去,無人會以道義,又或情義的名分責他。無關錢財,無關清譽,甚至那兩個孩子領不領情都是無謂的,他只是為著自己問心無愧。

但凡對他們有一處不上心,他都會覺得心下有愧。

藍珙嘆道:“琢玉郎,你這不是很清楚嗎。為什麽還要來見我呢?”

藍啟仁一怔,道:“我沒有要見你。是你自己來的。”

藍珙輕輕地笑了聲,道:“你先前說自己在做什麽?”

藍啟仁答他:“問靈。”

藍珙深深地看他,眼中一點哀憫神色。

“我非為凡鐵所傷,骨骼血肉又焚於烈火。時已五年,魂魄早散盡了。如何能問到呢?他二人都從未問到過,你如何能例外?一樣出不得其外的。”

猛然間如遭雷擊,整個人都顫栗起來,連唇齒都開始微微哆嗦,竟至說不出一句話。

“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其大夢也——”

面前之人微微一笑,拿麈尾輕輕點了一下他心口。執著犀角柄的手指素白如冰雪,幾乎要融在水一樣的月光裏。

“——大夢誰先覺?”

琴弦斷裂,美玉蒙塵。庭樹一瞬開得極盛,剎那又萎謝,飛花入窗如驟雨。下一刻那飛花竟作灼灼流火,燒得骨肉焦裂。天邊泛起明光,火勢驟起,又被滂沱的大雨澆滅。秋水猛漲,沖垮山石樓閣,卻不見波濤,只有一輪巨大的明月映在江心。長風忽又卷挾巨浪,直上天宇,他逐明月而去,他掬明月而飲,他馭明月而起——

而後幻相碎裂如片羽。

深秋雨夜漆黑,無星無月。他原是立在雲深不知處的規訓石下,身前千仞峭壁。

規訓石削山而成,摩崖數千文字,在黑夜裏靜默地矗立,仿佛一座巨大的碑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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