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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就而今相思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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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就而今相思錯(2)

錦衣將他兜頭蓋臉罩得嚴實,連眼前都蒙了層織銀雲紋。雲紋後隱隱透出落雨的光來,被拖曳得很長,閃爍斑駁的,仿佛流淌的天河。

幾滴冷雨滲入脖頸,他不由得微微瑟縮了一下。

頭頂藍忘機的聲音淡淡響起:“冷麽?”

思追搖頭,悄悄探了探身子,將臉埋進藍忘機頸窩裏。

淋過半夜的雨,又在潮涼的石階上跪過片刻,藍忘機已經隱約覺出右腿漸漸使不上力,好在先前服過藥,此時並不如何疼。倘是只有自己一人,他倒是無謂再摔一回,但現下還抱著思追,便由不得不提著精神,萬分小心。

不知是不是姿勢不舒服,沒安靜多久,小孩在他懷裏又折騰起來。卻不是掙紮,而是時不時挪一下胳膊腿,像是想要做什麽,又不欲讓他發現。

藍忘機腿上吃不住力,思追一動彈,他是真怕把孩子摔了,只得停了步子站穩,無奈道:“要做什麽。”

一張小臉從重重錦衣下露出來,努力扯著藍忘機給他裹好的衣裳。藍忘機怕他被雨淋著,又餘不出手來攔他,只得微微沈了神色,道:“不許亂動。”

含光君的冷臉頗有威懾力,思追果然安靜下來。不料藍忘機沒走出幾步,就感到頸側又濕了。他早被冷雨淋透,衣衫長發肌膚上濕漉漉的全是水,按理說該覺不出,但那新鮮水跡是熱的,沿著大脈鎖骨一路蜿蜒地淌下去,直落到那塊太陽紋烙印處,灼得他心口發疼。

原是思追又哭了。

他不知道這孩子哪裏來的這麽多眼淚,也不想站在雨裏哄孩子,再淋下去他明日就不僅僅是站不起來了。索性只作沒看見,仍舊朝前走去。

好在這回只過了片刻,思追就不再哭了,卻又倔強地掙了幾下,舉起手臂,橫在藍忘機頭頂。

他身上裹的是藍忘機的錦衣,縱然大袖已經挽過幾疊,仍是長長地垂落下去。藍忘機不防被自己的衣裳遮了滿眼,險些踩空長階。縱使他教養極好,此時也免不了生出些不耐,斥道:“手放下去。”

思追被他斥得抖了一抖,甚至小小地嗆出個哭嗝,卻仍然固執地舉著手臂,不放下:“我不。”

藍忘機沈聲道:“你能不能讓我省些心?”

思追卻像是和他頂上了一般,連聲音都高了幾分:“我就不!”

這一聲惹得走在前面的藍樞都回頭看了一眼,神情似是生怕他把思追丟下去。

孩子倔強地抿著唇,將手臂又舉得高了一點。他年紀太小,這麽舉了片刻,手已經開始抖。借著山徑石燈的光色,藍忘機已能遙遙見出靜室的檐角,索性不再管他,任由他去。不想下一刻卻聽到孩子哽咽著說:“含光君不要淋雨……很冷的。”

心下倏而一縮。他才知思追原是想給自己遮雨。

無聲地嘆了口氣,藍忘機稍稍換了個姿勢,將思追放在一邊臂彎裏坐著,餘出只手去捉小孩的腕子。他長年習琴,手指修長,七歲孩子的手腕又細又小,他一手便攏了兩只來,按下去。“我不冷。”

眼見思追一抿唇又要哭,他無奈道:“思追,擡頭。看著我。”

小孩茫然地照做。藍忘機身量很高,被抱得離地這麽遠,他便有些怕,本能地撐住藍忘機肩膀以求平衡。藍忘機被他按得微微一抖,卻硬是忍住了,沒有大的動作。

他道:“學過《雅正集》麽。”

思追細聲細氣地答:“先生幾日前,講過德行一篇。”

“好。”藍忘機淡聲,“還記得第三則麽?”

思追認真想過片刻,道:“雲深不知處不可欺誑……意思是,不能說假話。”

“那便是了。”藍忘機道,“所以我沒有在騙你。”

孩子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伸出小手,幫他撥開黏在眼尾的一縷透濕長發,攏到耳後去,又給他抹了抹臉上的雨水。

尚未撫琴習劍,稚子的掌心指腹都是嫩的,沒有傷,也沒有繭子,柔軟地撫過眉骨時像一片絨羽。藍忘機不禁微微閉了下眼。

寒室是宗主居所,故而藍樞之前還是去過頗多次的。藍忘機所居的靜室他倒是第一次來。靜室裏無燈無火,一片沈暗,卻比外面暖得多。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甚至覺得靜室比及寒室也暖很多。

寒室不靜,靜室不寒。

來時遇到巡夜門生,藍樞便將景儀交與他們,好生送回了弟子精舍。此時只像剝角黍一樣,從包裹嚴實的衣裳裏拆出思追。再擡頭時藍忘機從屏風後轉出來,新換了身潔凈白衣,正拿一只銀簪挽起漆黑長發。那發梢還是透濕的,零星水滴沒入背後衣衫,又墜下去,畫出幾道交錯的長線,竟似將那背脊生生撕碎。

他瞬間想到些什麽,心頭猛地一擰,當即錯了目光去,不敢再看,只垂首道:“含光君。”

藍忘機起了燈火。他拈訣的手勢極好看,撫過燈盞時也像撫過琴弦。而後淡淡道:“隨我來。”

藍樞有些茫然,不知他說的是自己,還是思追,又或二者兼之。倒是孩子朝藍忘機去了幾步,又被淡淡一眼掃得立住,不敢再近前。

他嘆了口氣,安撫地摸了摸小孩發頂。被嚴嚴實實裹了一路,思追的頭發只是沾了些潮氣,卻沒有濕,摸起來尤其像什麽絨毛柔密的幼獸。他忍不住又揉了兩把。

孩子本來怔在原處,見藍樞同藍忘機轉身離去,倏而意識到什麽,猛地朝人撲去,死死拽著藍忘機的袖子,無論如何都不放手,轉瞬間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含光君!含光君……不要丟下我……”

藍樞被他嚇了一跳。藍忘機嘆道:“放手,思追。我沒說要丟下你。”

思追哪裏聽得進去,只一遍遍重覆著“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亂走了”,藍忘機只要一動,他就將人抱得死緊。淋了半宿的冷雨,藍忘機此時已經有些頭暈,這孩子力氣又大得天賦異稟,他一時半會竟不好掙開。

藍樞在一旁看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卻不敢勸。

藍忘機夜半出來尋人,本就是匆匆間系了抹額,方才挽發時又被銀簪子挑了一下,他自己原沒有在意,不想轉頭間抹額飄帶就落在了大袖上。小孩子手上又不知輕重,連著襟袖一扯——

那條流雲紋抹額直直地落了下去,轉眼就被青石板上的小片積雨浸得透濕。

藍樞倒抽一口冷氣。

縱是年紀小,思追也早在雲深不知處住了好些日子,起居行止與藍家子弟無異,如何能不知抹額是何意。此時見自己扯了藍忘機抹額,早已嚇得一張小臉煞白,哭都不敢哭了,甚至不敢再纏著藍忘機,只怔怔地立在一旁。

一瞬間的失神。他想到另一個摘去自己抹額的人,兩回。

漆黑潮濕的玄武洞底。岐山百家清談的射獵場上。

“這時候就別計較這個了。就算你再喜歡這條抹額,它也沒你的腿重要是不是?”

“你抹額歪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給你,你重新系上吧。”

倏而又聽到一聲小小的“我不是故意的”,藍忘機微微一哆嗦,立時清醒過來。

思追仰臉看他,嘴唇顫抖:“含光君……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些往事早已遠去了。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藍忘機嘆了口氣,他自覺在這孩子面前嘆的氣似是格外多些,而後自己半跪下去,拾了抹額。那抹額早被冷雨浸透了,無法原樣系回去,他便只纏在手腕上,又給思追一點點拭去滿臉的淚。

“不妨事。”他說著,張開手臂,輕輕抱了一下孩子,“進屋去。”

見思追不再哭了,乖乖轉身走回去,藍忘機才站起來。

起身時耳畔一聲尖銳的嗡鳴,回音半晌不絕。

他靜靜站著,沒有和孩子一起進去。直到那嗡鳴的餘音也散盡了,才緩緩開口。

“今有姑蘇藍願。亥時不息,夜游破禁。念其年幼,不加笞楚。著禁閉,不經我準不允出。”

門扉閉合,雲紋符篆升起,竟是個封鎖的結界。

靈力光芒將他側臉照成似鬼非人的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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