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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卒骨肉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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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卒骨肉情(1)

秋日天氣乍暖又寒,晴過幾日,轉而又開始落雨,滿耳都是蕭蕭的雨聲。

當真暈厥過一回,藍忘機便不敢再一味硬撐。雖說現下他既覺不出饑飽,食亦不知味,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些東西後,才去服藥。

不想反而更難熬。咽下的仿佛不是藥食,而是一註冰冷的朱砂銀,沈沈凝滯在胸腔肺腑間,卻偏在動作呼吸時,又黏稠地翻卷起來。他昏昏沈沈地捱過半宿,到底是撐不住,把那點藥食吐了幹凈。吐過之後卻還是不見好轉,痙攣感不住地加重,連帶著臟腑一並抽搐。他伏在榻邊起不來,耳邊嗡嗡直響,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副荒廢已久的機括,血肉經絡作弦索,被強行一圈圈絞緊,整具骨骼都扯出不堪支撐的崩裂聲。

寒室原是和靜室一般燎著檀香的,只這木香裏現下夾了詭異的藥氣。藍忘機勉強緩過這一陣,攢了好久的氣力,連施幾張凈符清去狼藉,又開了所有的窗。新鮮潮氣迎面一沖,他微微嗆了一下,後知後覺地發現寒室是真的冷。

雨夜無星無月,只有山徑上的玲瓏石燈是亮的,又被雨霧磨花,透著些蕭索倦憊的溫柔。

藍樞去了一回靜室,卻是叩門無應,轉而朝雅室行去。不料宗親長老尚在議事,他不敢擾,只在廊下候著。

一夜秋雨後寒意驟來,連枝梢檐角都凝起薄霜。他年歲尚輕,比不得靈力深厚的年長修士,只立了片刻就覺出冷。好在沒有等過多久,裏間便傳來衣裾曳地的動靜。思及面見長輩的諸多規矩,藍樞悄悄溜去了小徑,直到在竹影間看到一眾白衣抹額盡皆行去,才又轉回來。

他仍是怕藍忘機,在雅室門前來來去去徘徊過好幾回,終於心一橫,輕輕一叩紙扉:“含光君?”

沒有回應。

他心下一緊,又想到昨日藍忘機暈厥的舊事,更是止不住的怕,幾乎想立時進去,又想到前日寒室外藍忘機毫不容情的一劍,一時竟有些進退兩難。好在只焦心了片刻,他便聽得裏間那個清冷的,不起波動的聲音:“進來。”

少年悄悄松了口氣,放輕步子進去。轉過素屏,他看到藍忘機仍舊坐在案後,衣衫雪白,分毫不亂,大袖和衣裾上的雲紋如流水,從案邊直淌到青席上。他端坐在那裏,也像是端坐在縹緲雲霧間。

明珠在側而覺我形穢。藍樞急忙低頭理了理衣裳,還是覺得自己就是顆自取其辱的魚目。

尚是七情上臉的年紀,無論如何念著規訓,克制著往下壓,總還是掩不住。藍忘機將他神情盡收眼底,一時竟想起自己的十五歲。那時候他自認持重,落在年長者的眼裏,大抵和他現下看這少年是一樣的。

藍忘機淡淡問道:“何事。”

他容貌與藍曦臣有八九分相似,這一問,登時讓藍樞想到數日前自己夜巡發現煞氣異狀後,向藍曦臣報備,卻被家主“煞氣為何而來?從何而來?朝哪處去?”問到答不上來的尷尬情景。經一事則長一智,不待藍忘機再細問,他迅速講起來。

原是夜巡。雲深不知處的巡夜門生本有輪值次序,但因著一撥修士被遣去尋家主藍曦臣,原有的次序裏便缺了人,他們不得不新擬了一回。這樁事情本當去問藍翚,但藍翚也在被遣出去的那一撥裏。藍樞是射日之征時才回到雲深不知處長居的,年紀又小,又無父母照應,逢著族裏的事情,也不知當去問誰。照理他通常都會先問問長桑君藍栩,但昨夜不巧惹怒了這位性情陰郁無常的長輩,便不敢再在人眼前晃。早間藍洵亦是告病不出。他前前後後想了一回,索性直接來尋代宗主位的藍忘機。

“並非有意要擾含光君。”少年說著,最後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藍忘機道:“無妨。”

他低眼去看那份折了幾折的字紙,藍樞屏息坐在原處。本以為只是掃一眼便過了,不想藍忘機卻凝眉看了許久,甚至拈了只筆,在上面寫起什麽。周遭一片寂靜,便顯得那走筆的沙沙聲分外明顯。

半晌,少年終於熬不住沈默,悄悄擡眼,卻見藍忘機面色仍是蒼白,並未比昨日暈厥時好多少。遂鼓足勇氣問道:“含光君……今日可有好些?”

藍忘機微微有些訝然,筆尖無意識地頓住,墨色立時洇開。好在他下一瞬就醒了神,接著提筆寫下去,不至於廢去一張紙。“無事。”

少年訕訕應了聲“哦”,接著垂首靜坐。

片刻後,藍忘機方覺出自己似是過於冷淡,恐拂了少年好意,遂放緩聲氣,道:“我當真無事。昨日多謝玉衡。”

不想竟受了一回謝,藍樞登時整個人都僵了:“不不不……沒有。理應如此。”

看少年這副模樣,斷非什麽頑劣性子。藍忘機嘆了口氣,道:“你昨日如何招惹長桑君了。”話一出口又覺出些不妥,昨日真正招惹了藍栩的分明就是自己,眼前這孩子大抵是受了池魚之災。

藍樞垂眉道:“我問長桑君,能不能再教我習劍。我是想習劍的。”

心下微微一絞。他清楚藍栩為何不再教劍。雖說於劍一門,他十六歲之前多是跟著藍啟仁習學,但同為族親,藍栩又精於劍術,說沒有提點過他是不可能的。

倘是你並無謀害之心地教一個孩子足夠殺人的劍,而他日後朝你刀劍相向……大抵便不會再想教任何人。

藍忘機默然片刻,道:“若是想學,可以來尋我。”

少年眼神亮了一瞬,片刻後,卻還是搖了搖頭:“藍樞不為。”

藍忘機淡聲道:“我教不得你?”

藍樞咬了咬牙,整頓衣裳,朝藍忘機鄭重一禮:“不敢。只是藍樞已拜了長桑君為師,便不二法。長桑君那時擇我入門下,並不是因著我修得好,而是念著我父母不存,無人照拂。名為師長,實則待我如父。不教我劍,定然有他的因由。雖說確然有些不甘,但倘是因著這個便背棄長桑君,藍樞實不能為。不說玄門,縱是尋常世間,哪裏有孩子背棄父親的道理?退一步講,若是那父親行了大不義事,拋妻棄子,這背棄還有些道理。長桑君非但從未行過不義事,還博我以文,約我以禮,亦傳我針石醫藥之法,衣食行事,無一不掛念。恩義深重如此,藍樞斷不敢負。”

音聲朗朗,有金石氣。藍忘機嘆道:“我並無奪人子弟之意。”

藍樞並不是好駁人的性子,猛然講了這一大篇,回過神來,也有些赧然,垂首道:“或許只是我天資不敏,本來就修不得劍。”

藍忘機道:“並非如此。不可妄自菲薄。”少頃,又道:“近前來,坐。”

少年怔了一下,隨即起身上前,朝他恭敬一禮後,方在案幾對面端端正正坐了。藍忘機看著他不敢有一絲差池的動作,知藍樞怕是會錯了意思,心下輕輕嘆了口氣。

他並非有意同少年人拿架子,只是現下不好動作。昨夜折騰過半宿後,他反而被磨醒了,再也睡不著,索性去寒潭洞靜修到卯時。寒潭洞靈氣充沛,也是免著白日裏自己再失力暈厥一回。不想卻招惹了右腿的斷骨舊傷,勉力支撐著行至雅室,坐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

他將藍樞擬的巡夜序次改了一回,依著每人的修為長短,各有搭配插補,又與藍樞指點了幾處護山結界的薄弱處,提醒需得時時留神。藍樞本在認真聽他說話,時間長了,終於覺出些異樣來。幾番猶疑,終於道:“含光君。”

被半道打斷,饒是藍忘機,不免也微微有些慍:“何事。”

不想少年先是朝他行了個禮,道一聲“藍樞逾矩”,而後長跪而起,捉了大袖探手出去。

他一開口,藍忘機便已經知曉他要做什麽。他並不喜同旁人接觸,本要避開,最後卻只是微微闔了眼,沒有動。

他系著抹額,藍樞不好去試他額頭,只將手在他頸側貼了一下,低聲道:“含光君,您在發燒。”

藍忘機嘆了口氣,朝後避了避:“我知道。”

正落著雨,天光有種薄卻沈的昏暗。他靜靜坐在那裏,容色昳麗,竟似有著照人的微光。神情卻是冷的,自然一種端嚴,仿佛一尊凜然不可侵的白玉造像,不似此世中人。

少年一時有些急,又有些愧悔:“早知如此,我不當……不當來擾含光君的。”

藍忘機擡手抵上額角,微微用力地揉了揉:“有什麽。我坐在這裏,縱是沒有你這端事,也會有旁的事尋過來。”見少年仍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又嘆道,“當這是聽學,輕易便告假了?”

朔月與避塵一並置在案側。藍樞看向那兩柄長劍,咬了咬牙,又道:“倘是澤蕪君回來,大抵也看不得含光君這樣辛苦。”

尾音卻微微帶了些顫。少年人如幼獸,尚不能從風吹草動裏辨出究竟是哪個方向來了山雨,卻總對危險有種更直覺,也更敏感的預知。他看著朔月,想著幾日前景儀問澤蕪君是否會回來,不由得生出些隱秘的不祥預感,伴隨著難以抑制的恐懼與顫栗。暴雨終將落下,卻不知何時降臨。空有風聲隱隱,陰雲高懸。

“你怕什麽。”藍忘機仍舊坐在原處,聲氣淡淡,“我都沒有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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