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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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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兆

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左前方橫躺在單人沙發上的周野,他頭枕在扶手上,一只腿搭在另一頭扶手上,一只腳踩在地上。

他再往前一步,就看見大沙發與茶幾間的地板上躺著的徐逸,他頭枕在周野踩在地上的腳上,兩只手抱住周野的小腿,右腿搭在長沙發上,另一只腳塞進了茶幾底下。

……

霍澤看向茶幾上那一堆雜亂的空易拉罐,有一聽,怒火在心裏積累,不斷上升,敢情這倆小崽子喝了一宿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踢到了一個空的易拉罐,徐逸哼唧了一聲,含糊不清道:“喝!”

這一刻,怒火已經沖破了巔峰,噴湧而出,霍澤深吸了一口氣。

“徐逸!!!”

休息室外的走廊裏,周野將襯衣披在肩上,將兩只袖子扯到頸前打了個結,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和一身的酒氣站在墻面前,一手將白紙按在墻上,一手拿著筆唰唰的寫著什麽。

他身旁的腳邊傳來聲音,徐逸面朝墻壁,如同周野一樣,左手將紙按在墻上,右手握著筆放在膝蓋上,跪坐在地上,瞇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旁邊休息室的門大開,霍澤帶著怒氣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徐逸!你給我跪好!”

還沒睡醒的徐逸聽見聲音,一個激靈,立馬挺直腰板,端正的跪在地上。

十分鐘後,霍澤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兩張紙,眉頭緊鎖,周野和徐逸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和黑眼圈溫順的站在一旁。

休息室的窗戶打開,將發酵了一宿的酒臭味吹散,房間裏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兩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看的霍澤緊緊咬住了後槽牙,其中一張從四分之一的部分開始一條筆直的直線一直拉到最底,將紙張劈成兩半。

檢討書:

對於這個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和內疚,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我不應該找那麽狗的人打桌球,導致自己被打了,也不應該和徐逸喝酒喝一宿,從天聊到地,導致在困得不行的狀態被喊醒時,一腳踢在了徐逸臉上,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一定吸取教訓,下次找更守信用的人打桌球。

檢討人:周野。

這已經算是好的了,霍澤看向另一張字跡亂的就像鬼畫符一樣,但興許經常看見徐逸的字跡,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能力,看見那個符號腦中就會顯現出對應的漢字,他還真看懂了那篇小型的般若密梵經。

檢討書:

昨晚我不應該喝那麽多酒,也不應該從學校校長一路罵到學校保安,但有時候他們確實挺討厭的,我更不應該把我們英語老師和隔壁班溫柔美麗的英語老師做比較,我會謹記這次沈痛的教訓,吸取經驗。

檢討人:徐逸。

那條將紙劈成兩半的黑線連接在“保安”的“保”字上,一看就知道是徐逸打瞌睡時,沒收住力,飛出去的一筆。

霍澤深吸了一口氣,抑制住自己的脾氣,沈思片刻道:“下次不許再這樣了,我幫你倆請了一天的假,下去吃早飯吧。”

徐逸歡呼一聲,拉著周野下了樓,兩人吃完早飯,才七點多,周野又回休息室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了。

他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徐逸和霍澤,就拿手機發了條消息。

ZY:[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清晨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在地上,周野心情都好了不少,身體放松下來。

下午兩點,周野沒胃口吃午飯,直接就打了招呼離開了兼職的餐廳。

出了餐廳,他習慣性的穿過幾條街道,停在一家花店前。

他看著眼前大門緊閉的雲端花店,才想起,覃端和柳雲兮已經離開了。

對街的一家花店前擺著各式鮮花,老板娘擡頭看著面前的少年道:“小夥子,要點什麽?”

“幫我包一束百合。”

杭州市第一人民醫院五樓重癥監護室。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地板上,百合花上掛著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房間裏彌漫著百合花香。

周野坐在病床前,頭枕著胳膊墊在護欄上,看著病床上熟睡的人。

病床上的人面容削瘦深邃,眉頭舒展,黑發耷拉在雪白的枕頭上,映的他面色蒼白,呼吸面罩遮住一半的臉,看起來十分脆弱。

周野就這樣枕著胳膊看著他,輕聲開口道:“陳靖柯,你知道嗎,原來徐逸他們沒有生我的氣。”

“我最近找了新的賺錢方法,多虧了徐逸,我昨晚和他喝酒被他表哥逮到了,還寫了檢討。”

“陳靖柯,今天外面的天氣很好,陽光暖暖的,很舒服,我們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

他盯著床上熟睡的臉龐,一直看著,半晌,床上的人也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周野將臉埋進臂彎,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

“你什麽時候醒過來啊……”

“我想你了……陳靖柯……”

周野除了兼職賺錢交住院費之外,還在對自己進行抗抑郁治療。

之前他去做心理咨詢的時候,被診斷為中度抑郁癥。

當時他知道這個結果後,一個人在咨詢室門口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然後將診斷單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比以往來醫院來的更勤,以往是一有時間就來醫院,現在他把作業也帶來醫院做,這樣每天可以在陳靖柯床前多待一兩個小時。

他會給陳靖柯講每天發生的事,比如在路上遇到一只可愛的小貓,或者是看見了開的火紅的淩霄花。

他怕陳靖柯再不醒過來,他就堅持不住了。

醫生說家屬經常給病人說話,會在一定程度上對喚醒病人的意識有幫助,蘇醒的可能性會增大。

但等待這個過程還是很漫長的,除了靠家屬的長期堅持,還要靠病人自己,看他是否有足夠強大的毅力。

對植物人來說,每從一層夢境上升到另一層,相當於用肉身撞破十層厚厚的水泥墻,離現實越近越困難。

這對病人和家屬來說都太殘酷了。

畢竟夢境太美好了。

接手陳靖柯的是醫院裏一位德高望重的院士他說他這半生接手過無數植物人病人,見證過病人蘇醒後,和家人抱著熱淚盈眶的場面,也見過在病床前守了十幾二十年,也沒等到自己的親人蘇醒。

但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年輕人,那個人只用短短一個月就從植物人狀態蘇醒過來了。

“一個月?”周野有些驚訝。

老院士戴著眼鏡道:“對,一個月,想見的人,愛的人,想活下去的欲望都會成為影響病人能否醒過來的因素。”

“他會逐漸聽見你的聲音的。”

……

老院士的話語再次回蕩在周野耳邊,他他擡起頭,眼眶微紅。

“我會等你的,陳靖柯。”

希望現實沒有那麽殘酷。

希望你能夠聽見我的話,知道還有人在等你。

希望這萬分之一渺茫的奇跡發生在你的身上。

之後的生活簡單乏味,每個人都抱著希望,希望在某一個晴朗的清晨,陳靖柯會在病床上緩緩睜開眼睛。

周野把自己的病情隱瞞的很好,除了他自己,沒有一人知道他的病,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病情加重了。

七月中旬,距離陳靖柯昏迷住院已經一個月了,而一中高二的學生迎來了他們最後一個愉快的暑假。

周野的生活沒有多大變化,兼職,學習,兼職,學習充滿了他的生活,同時,過大的壓力和吃藥也讓他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差了起來。

有時候看著那些藥就惡心,最嚴重的時候還會嘔吐。

周野接了一杯熱水,看著手裏那一堆抗抑郁的藥,胃裏就直犯惡心,想吐。

他忍著惡心,吞下藥,一口氣喝掉了大半杯水,才勉強壓下胃裏的惡心,他瞇了瞇眼睛看向窗外。

外面烈陽正盛,這是一個沒有陳靖柯陪著他的長假。

時間就這樣日覆一日的流逝,周野每天都會陪著陳靖柯說話,很快就又到了九月開學季,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不同的是少了一個人。

高三的學習壓力十分沈重,周野把自己逼得比以往更緊了,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只有四個小時,有時還不到四個小時。

徐逸生怕周野把自己逼撅過去,在一次放節假日的時候,他非常迅速的把周野拉到了敦煌酒吧,並給他兼職的地方打了電話請了病假。

然後在周野略微有些震驚的目光下快速的搶走了他的書包和手機,並扔給他一床被子。

周野剛想說什麽,就看見徐逸伸手隔空指著他,語氣不容反抗。

“我已經給你兼職的地方請假了,今天你就待在這裏好好休息,不許亂跑,我會看著你的。”

周野:“……”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要是……”

徐逸的話停住了,他們心裏都清楚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麽。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必須努力。”周野的臉色因為長期熬夜加上抑郁癥的折磨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白。

徐逸坐在沙發上,看著周野疲憊的眼睛:“你告訴我,這段時間你睡好的次數有多少。”

周野抿了抿唇,那無邊的黑暗又撲面而來,良久,他垂眸道:“沒有。”

每晚四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周野迎來的並不是沈重的睡意,而是抑郁帶來的失眠,徹夜的失眠,還有低落到谷底的負面情緒。

陪著他的只有黑暗,虛空中漫無邊際的黑暗。

徐逸嘆了口氣,指了指靠墻的那架床:“去睡吧,什麽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天。”

窗簾擋住了外面的陽光,房間裏無噪音空調輸送著涼,溫度很舒服。

在這麽舒服的環境下,周野積壓了好幾個月的壓力終於在這一刻壓斷了最後一個緊繃的神經,疲憊和困意撲面而來,他聲音沙啞道:“謝謝。”

徐逸起身走出休息室,將門輕輕關上,周野感覺整個人都是軟的,抱著被子倒在沙發上,柔軟的沙發接住他的身體,不到一分鐘,周野就已經睡熟了。

他從來沒有睡的這麽深過。

夢裏有暖陽、綠草,有烈日下的塑膠跑道,有燈光彌漫的舞臺,有掛滿彩燈夢幻的摩天輪,有驅煙卷霧的萬山松濤……

他看見一只素白的風箏“啪”的斷了線,在遼闊的空中四處漂泊,隨即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接住。

他聽見有個聲音說:我很喜歡你。

眼前陡然變黑,視線穿過層層黑暗,深處出現了光亮,光亮不斷變大,裏面站著一個人,是陳靖柯。

他轉過身來,笑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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