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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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燭鴛】

自從新指揮使帶著兵營駐紮了梅州,兵營那些個大小夥子多多少少都聽過梅州籠館的名頭。

可惜公務繁忙,又趕上頂頭上司是個新換的摸不準脾氣,底下的小夥子也不敢逛窯子找樂子。

這不,前兩天剛趕上曹忌宴請,把他手底下那些個下屬都叫去了籠館吃酒,這可真是瞌睡遇著了枕頭,久旱逢甘霖了啊!

早聽說籠館美人多,卻沒想到這麽美這麽嬌。

尤其是被指揮使摟在懷裏的那個,不吭不哈的但長的實在漂亮,五官立體艷麗,穿一身火紅衣裳活脫脫的就是邊塞樓蘭新娘啊!

“我說你小子不要命了?聽說咱們指揮使可是專點樓蘭小新娘,你過去湊什麽熱鬧?”

趁著交班,幾個兄弟擠在一起打打嘴仗,一聽有人打燭鴛的註意大家不禁嗤笑,真是什麽夢都敢做。

“就算指揮使不計較,你掏得起銀子嗎?”

“這有啥掏不起的?我攢了好久呢。”

這新兵掏出個錢袋子晃了晃,他光棍一個本來就沒什麽花銷,在指揮使手底下當差俸祿拿的也算多,攢了小半年,買籠館頭牌一夜正正好。

況且也沒大家說的那麽誇張,那籠館的鴛鴦雖是頭牌,金貴的很。

可再金貴也是個娼妓,不就是陪人睡覺的嗎?指揮使能把她當回事?

“而且我都打聽好了,指揮使今晚在忙沒空去逛窯子,兄弟我正好去小小的快活一下!”

幾個人倚在城墻角相互看了幾眼,瞇起眼睛縫來各個笑的暧昧不明,檳榔殼吐了一地,檳榔肉含在嘴裏反覆咀嚼,看這些個血氣方剛的青年們的表情,似乎是已經嘗到了籠館頭牌是什麽味道。

入夜,籠館像往常在戌時點亮了燈籠。

籠館門前那棵梧桐樹上的長燈籠一亮,就預示著梅州屬於男人的夜晚就要拉開序幕。

不論你是達官顯貴還是平頭百姓,不論你揣的是五兩銀子還是五百兩銀子,只要追隨著燈籠的光火走進館內,都能找到登天的雲梯。

想到雲中遨游的青年揣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在梧桐樹下徘徊,他擡頭盯著樹上那火紅的燈籠,火苗在裏面跳舞,照亮了燈面的鴛鴦,青年看著鴛鴦的眼睛,看著跳躍的火苗,想起了纏繞在指揮使腰間的紅裙,那是胭脂紅,像女人的雙頰指甲嘴唇。

“怕個屁!來都來了!”

長街上犬吠了兩聲,曹忌從官署出來直接上了馬回家。

他這個人沒成家,也沒什麽兄弟姐妹,隨行伺候的人也少,所以回家也是冷冷清清。

來到梅州之後,白天在官署,晚上也在官署,三更半夜忙完了出來倒喜歡在街道溜達一陣,讓街上沒有人煙的寒氣冰冰腦子,會讓他做起事來更加清醒果斷。

這麽算下來,籠館倒成他除了官署以外最常呆的地方了。

開始有政事要約談,所以不得不去。

現在自己一個人閑著沒事幹也去,可能是因為燭鴛是個啞巴吧,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坐在旁邊或者躺在旁邊,挺好。

黑馬打了個響鼻,驚著了巷尾的野貓,曹忌坐在馬上看著那長長的尾巴消失在高墻後周圍又是一片寂靜,黑漆漆的一盞燈籠也沒有。

他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冷顫,得了,今天還是睡在籠館吧,那地方比家裏暖和。

“哎呦,曹大人來了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啊,這不每次都給您留大桌呢嗎?”

又是那老龜公。

每次他來都是這老龜公出來迎接,曹忌挺討厭他的,這老爺子身上總有種脂粉混著汗味,難聞得很,說話又陰陽怪氣手舞足蹈,感覺宮裏的太監都比他好些。

“別麻煩了,給我找燭鴛來。”

那老龜公一聽,眼睛提溜一轉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張嘴就說燭鴛今天病了,不方便接客。

“病了?什麽病?”

“…………哎呀,大人呦,女人一個月不總有幾天來事兒嗎?看您問的,今兒也是不湊巧,要不我找別的姑娘來伺候您?最近新到了一批嫩芽兒,哎呦那叫一個新鮮!”

老龜公說的唾沫橫飛,雙手開開合合,眉飛色舞的好像那些個鮮艷的嫩芽都從他手心裏長出來了似的。

但他算錯了,燭鴛來事兒可攔不住曹忌,他就根本沒碰過燭鴛,來不來事都一樣。

曹忌撇了老龜公一眼,用他腰間的佩刀擋了擋,“幾樓?我看看去。”

他話剛說完,靴子已經登上了樓梯,這可把老龜公嚇壞了,直接一個跟頭栽到在樓梯口掙紮著要拉指揮使的袍子大嚎使不得,使不得呀!

“我給您再找別人行不行?珍鷺,對!女校書,女校書您要不要?”

女校書這三個字曹忌已經聽不見了,從這老龜公這麽害怕的嘴臉他就已經猜出估計燭鴛不是病了,而是再陪其他人,他背著手走上二樓根本沒有人敢攔他,見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回廊裏摟著姑娘的嫖客都差點翻了下去。

燭鴛喜歡伺候的廂房,他記得好像是左手最裏面。

曹忌在那廂房門口站了站,聽是聽不出來的,燭鴛不會說話只能聽見男人的喘息。

他舔了舔嘴唇,已經是半夜了,本就忙了一天的他感覺到肩膀都有些僵硬,他右手扶上後脖頸輕輕轉了轉,然後卸下佩刀立在廂房門口。

老龜公連滾帶爬的跑了上來,蹲在拐角張望著人就不敢動了,他翹著蘭花指捂住胸口還沒來得及閉眼就聽見了一聲幹脆利落的踹門聲!

啪!

這巴掌,打得又脆又響。

燭鴛抱著被子蜷縮在床裏面還在恍惚,她屏住呼吸掀起簾帳的一角,看見了剛剛自己伺候的客人只穿了件裏衣跪在房門口瑟瑟發抖,面前站的曹忌挽起了一小截袖子,正在給自己擦著手。

“老大,我不敢了,我今天是喝多了才……我真不知道您今晚要來……”

屋外的冷風颼颼倒灌,把剛剛都浸滿了酒氣的合歡簾帳都吹了起來。

子時已經過了,籠館趨於寂靜,來尋歡的客人早就鼾聲如雷。

曹忌雖然鬧出的動靜不大,但這一巴掌把徐阿嬤都驚著了,忙忙披了外衣跪下一塊賠罪。

“大人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看看今天鬧的……”

曹忌擦著手瞥了眼這位籠館徐娘,心想可真是太會說話了,看著是點頭哈腰嘴上說的都把自己摘幹凈了?

他沒空跟這些人在這兒兜圈子,讓燭鴛去伺候別人?真是瘋了,除非曹忌的大好仕途不想要了。

一屋子人,除了曹忌坐在桌邊喝茶,其他的都在給他跪著,他蓋上茶盅,從懷裏掏出來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連著銀票揪著徐阿嬤的領子就把人提了起來。

嚇得那門口跪著的老龜公捂嘴驚呼,被曹忌當場給了一腳。

一千兩銀票順著塞進徐阿嬤的領口,她這女人雖然害怕,但也是經歷過牛鬼蛇神幾十年的人,被人提著領子也是面不改色,還摸了摸剛塞進去的銀票驗了驗真偽。

“呦,曹大人這麽表示,徐娘我不就明白了嗎?”

“以後再有這種事,你這個籠館徐娘怕是連命都來不及給。”

【華雀】

華雀最近忙著伺候周老板,沒空搭理其他人。

也不知道這周老板攀上了什麽靠山,梅州大半的鹽路被他控制著,僅剩下的幾家鹽行原本是趙家的,本來他周老板是有意忌憚,但這趙老爺子把他那天真的小幺兒使喚來可中了周老板的下懷,這不就找著軟柿子捏嗎,趙明熙算什麽?當個小金龜供起來就成了。

華雀伺候的有錢客人多了,飯局上多多少少也聽一耳朵,不過也就是聽聽罷了。

她知道趙明熙處境艱難,也知道這幾個老油條怕是已經目中無人,可跟她有什麽關系,不疼不癢的附和幾句打發打發就完了。

那日在周府碰見趙明熙,看著可憐見的就多提點了幾句,沒想到這小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估計歲數還小,人生地不熟,找到個看似和藹的姐姐,一開始還害怕著到後面竟然時不時就來籠館。

趙明熙也不知自己個怎麽了,就是想跟華雀說說話。他家裏父親嚴厲母親少言,哥哥們除了生意上的事情能教教他以外,還沒有人能真正跟他說說話。

他本來以為梅州是個充斥著蛇蠍的鬼潭,但看到華雀,鬼潭什麽的早被他忘了。

如果鹽行生意不忙,晚上小趙公子就去籠館裏坐坐。

就光坐,也不點華雀,頂多就吃個飯。

籠館的栗子雞他就特別喜歡吃,第一次吃還是華雀幫他點的,他愛吃甜的軟的,所以每次來都不用告訴那老龜公,人家點頭彎腰一吆喝:

“小趙公子,栗子雞!”

“他最近怎麽總來?”

珍鷺幫著華雀穿衣梳頭,就聽見門口一聲吆喝,不用聽是誰,光聽個栗子雞就知道那小少爺來了。

華雀最近剛收了個小丫鬟,都叫她小阿蕓,小丫頭好熱鬧又話多,這幾天一看見趙明熙進來就登登跑到華雀房裏打小報告,“姐姐!栗子雞又來啦,這個月他已經來六趟了!”

“什麽栗子雞,叫趙公子。”

“是……趙公子。”

銅鏡裏的華雀正比著花釵和步搖,珍鷺一邊幫她拿著一邊留神樓下的動靜,現在整個籠館就算是傻子都知道這小趙公子喜歡華雀,一個年紀輕輕一看就傻呵呵的可愛少爺,只要華雀這樣的老手一出招肯定就拿下,怎麽偏偏華雀就不動呢?

珍鷺都有點羨慕華雀了,怪不得是四絕之首,定力好是應該的,哪像自己,一個黃慎之就已經方寸打亂了。

“你不去瞧瞧啊,說說話也成啊。”

珍鷺道行淺,瞧著不忍心。可華雀是個拎得清的,她知道眼下該先伺候誰。

“去瞧他幹嘛?我還有正事。”

其實就算趙明熙的勢頭如同今天的周老板,華雀也不是太願意伺候的,難得來這麽幹凈的一位少爺,能幹凈久點就最好。

大家都說娼妓臟,可誰說嫖客不臟呢?初次來的時候都是白紙一張,矜持天真善良,可結果呢?來的次數越多,睡的女人越多,最後把良心睡沒了的大有人在。如果趙明熙也走到這一步,確實可惜了。

“可栗子……小趙公子看著真的很可憐……他每次來就一個人吃飯,章大爺都笑話他呢。”

“章大爺誰都笑話,別搭理他。”

華雀整好衣衫瞧著時候差不多了,挑了把石榴花團扇準備去見周老板,臨走時看了眼在桌邊玩首飾的小阿蕓,想了想給了她一包栗子,“小阿蕓,你要實在閑著無聊就拿著栗子下去問問小趙公子,問他找我做什麽?”

小阿蕓也才不到十歲,再淘氣見了生客也害怕,晃了晃腦袋直說自己不敢。

華雀抱著團扇斜了小阿蕓一眼,說伺候華雀的小丫頭就沒有害怕的時候。

珍鷺見華雀嚴厲,解圍說你去就行了,小趙公子人好,你把酒撒他身上,他都不帶發火的。

小阿蕓揣著一包栗子下樓,站在梅園橋尾遠遠望著趙明熙,躊躇了半天還是心一橫往前走,華雀給她交代的任務,辦不好可是要挨手板子的,她不想挨手板子,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心還是慢騰騰的挪過去了。

“趙……趙公子?”

趙明熙正吧啦雞腿呢,猛的一聽有人喊自己還來回找呢,結果扭頭才發現一個小丫頭站在自己桌子跟前,人還沒桌子高呢懷裏就揣了那麽一大包栗子怯生生地看著自己。

他一楞,四周看了看,“你叫我?”

“嗯!”

小阿蕓趕緊把懷裏的栗子往桌上一放,回憶著剛才華雀交代的一字一句重覆給趙明熙聽,“華雀姐姐讓我問你,你找她有什麽事?”

趙明熙又是一楞,趕緊往樓上看了看,正看見華雀的綠裙子閃進了周老板的廂房,他摳了摳額頭有點不好意思,來了這麽多天還真被人家發現了。

可是問他來幹什麽,他也不好意思說。

支支吾吾的只能跟這小丫頭說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來坐坐。

小阿蕓聽的認真還點了點頭,可她人小鬼大,半個字都不信。一個男人,來籠館什麽都不幹,就是坐坐?可真讓人笑掉大牙,怪不得章大爺都笑話他呢。

“是你華雀姐姐叫你把栗子送給我的嗎?”

“嗯!她說你喜歡吃甜的喜歡吃糯的。”

趙明熙掏出了一顆栗子出來,剝開心想華雀怎麽能做到這麽周到?明明陪過的客人無數,卻總能把大家喜歡的東西牢牢記在心裏。

他看了眼還等在旁邊回話的小阿蕓,嘆了口氣。估摸著今天還是等不到華雀了,於是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辛苦你了,哎,小丫頭你多大啊?”

小阿蕓扒著桌邊看著趙明熙的眼睛,想這位公子真的好愛聊天啊,連對她一個小丫頭都能聊起來。

“我八歲了,現在跟著華雀姐姐呢。”

“噢,你華雀姐姐對你好嗎?”

“好呀,我表現好了她還會給我買糖人,像我姐姐一樣。”

像姐姐啊……真好。

趙明熙手撐著桌子,掏出了幾個栗子出來,其餘的又還給了小阿蕓,“你拿著分給小姐妹吃吧,給你華雀姐姐說讓她忙,我改天再來。”

這還是小阿蕓第一次得到客人的獎賞,雖然不是什麽銀兩就只是一包栗子,可她也沒做什麽,就說了兩句話,這個小趙栗子雞就這麽大方!

她看著趙明熙結了飯錢要下橋,她自己看了看還熱騰騰的栗子,原來珍鷺姐姐說的沒錯,趙公子人真的很好。

“趙公子!”

小阿蕓邁著短腿跑下了橋,沖著館口的趙明熙大喊,“下月初二!”

“下月初二?”

趙明熙看小姑娘跑過來沖他伸了伸手,他彎下腰,小姑娘揪著他的耳朵悄悄說,“下月初二周老板會晚點來,你要把握住機會哦!”

【珍鷺】

“大夥兒曉不曉得,梅州最近出了個舉人老爺!”

“呦,可是那黃慎之?”

“可不就是他嗎?如今就等著進京考試了!”

“好家夥,那咱們得給人家道喜去,去籠館樂呵樂呵啊!”

原來黃慎之最近不來,是因為考試去了。

不光考試,還中了舉!

珍鷺聽來了消息又驚又喜,她果然沒看錯黃慎之是有真材實料的,他是讀書的料子,今後高中狀元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可惜她這幾天太忙,黃慎之被好多個布衣書生簇擁著來籠館做客時她還正忙著陪客,只能遠遠地瞧上一瞧。

晚上都是徐阿嬤出來迎的黃慎之,那張嘴跟抹了蜜似的,直說著漂亮話,就是為了讓人記住這舉人老爺可是光臨過籠館的,讓我們這鳥籠子也沾一沾人傑地靈的味兒。

珍鷺被客人抱著,她只能遠遠看著黃慎之,他還是原來的模樣,即便是中了舉人也是坦誠相待,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不卑不亢。

那夜籠館鬧哄哄的,幾乎每桌都要跟黃慎之敬杯酒,幾乎每個姑娘都要甩著手絹跟黃慎之打聲招呼。只有珍鷺被隔絕在人群外,被客人抓著手要往樓上帶。

“慎之啊,來了這麽多姑娘你都瞧瞧!”

“是啊黃兄,喜歡哪個你今天就點,哥幾個幫你掏錢!”

黃慎之被簇擁在梅園最中央的桌上只得擺手,“咱們今天就喝好,其他的不想。”

“小鷺兒看什麽呢?舉人老爺有什麽好看的?來來進房間老爺我給你看點兒別的。”

珍鷺本還站在回廊處想多看幾眼,黃慎之就在梅園的花叢中,初夏的一支海棠剛好擋住了他的雙眼,卻擋不住他談笑風生的聲音。

如果可以,珍鷺真的很想跟他道一聲賀,或者還可以謝謝他,謝謝他這個舉人老爺,以後恐怕還能封官加爵的人,當初對一個小小的娼妓都是彬彬有禮。

她還記得他問自己喜歡什麽詩。

“讓人讀了仿佛與作者一同品嘗了人間疾苦。”

廂房內,珍鷺被客人抱著翻雲覆雨,廂房外,是新進舉人被聲色犬馬包圍。

頭頂水藍色的帳子像海浪拍打著礁石,一遍遍沖刷著汙穢。

珍鷺說自己喜歡那些大漠風光的詩,喜歡市井沈郁的風格。

她喜歡的從來沒有人問她,只有黃慎之問過。

“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小鷺兒說什麽呢?”

“沒說什麽。”

珍鷺閉上了嘴巴,那是元稹的詩,估計只有黃慎之才能聽懂吧。

客人肥碩的身體在自己的身上晃動,珍鷺看著那一團團白肉晃動,擡起手臂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只有閉上眼睛珍鷺才能聽見那些詩歌的聲音,而不是一個陌生人的喘息。

夜深露重,一滴露水劃進了窗幾,珍鷺突然醒了。

床頭的紅燭已經燒去了大半,枕邊人鼾聲如雷,珍鷺卻再也睡不著了。

今天是黃慎之大喜的日子,珍鷺仿佛跟他一同中了舉人,輾轉反側。廂房裏旖旎的氣味太重,珍鷺不喜歡,她想聞些清新廣闊的味道來打發漫漫長夜。

她突然很想看書了。

披上外衣赤腳悄悄走出廂房,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擡頭看向籠館上面窄窄的四方天空。如果這四方夜空再大一些,是不是可以看到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貌似被烏雲遮住了。”

是黃慎之的聲音?

珍鷺低頭看去,發現他竟然還坐在梅園之中,就他一個人,守著一張大圓桌,上面都是翻倒的酒盅,黃慎之紅著臉深吸了一口氣笑了笑,“你還沒睡?”

珍鷺沒想到這麽晚了還可以看見黃慎之,她以為今晚……不對,她以為可能再跟黃慎之沒有交集了。

她散著烏黑的頭發,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星藍色外衣,就像把整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黃公子,不是也沒睡嗎?你的朋友們呢?”

黃慎之揉了揉腦袋靠在桌上搖頭笑,“都去各處睡覺了。”

珍鷺環顧四周廂房,她站在四層,此時夜晚寂靜的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靜的可以不用大聲說話就能聽見對方的耳語。

“那黃公子怎麽不跟他們一樣?”

海棠花瓣落在黃慎之的手指上,他動了動修長白皙的手指,像翻起一紙書頁捏起那片花瓣,“可能……不是知己吧。”

高中之日,前來道喜之人熙熙攘攘,可吵鬧的人群中卻沒有一人是知己,能夠分享他的躊躇滿志。有的只是尋個特殊日子在此狂歡作樂的眾生。

知己是什麽?

珍鷺的心弦突然被一雙無形的手猛然撥動,只動了一個音,就掀起了黑夜裏的海浪。

海浪可以是波濤洶湧,可以是廣闊無垠,也可以是危險至極。

海水倒灌進耳朵,蒙蔽了心臟,珍鷺的手指扣在了憑欄低聲道,“黃公子,今晚我可能是最後一個向你道賀的人。”

“道賀不分先後,就算不說,也會明白。”

有些話你不說,他也會明白。

海浪打碎了最後一塊礁石。

“黃公子,那把紙傘,你還要嗎?”

“……要。”

珍鷺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掛在通紅的臉上,她還是說出了那句話,“那就……請來廂房拿,好嗎?”

沒有了礁石的阻擋,肆虐的海浪肆無忌憚的沖上了懸崖,浪花撫摸上崖壁,讓很久沒有親近過海水的巖石變了顏色。

黃慎之仰頭透過海棠花的縫隙看見了珍鷺。

他張了張嘴巴,他說好。

寂靜的梅園裏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桌桌殘羹剩飯,梧桐提著水桶把滾在橋下的金露酒撈起,他擦了擦酒壺,四層廂房的燭火好像也被他擦滅。

梧桐站在橋上,還能看見那把立在廂房門口的油紙傘。

他知道傘的主人,今天終於來了。

浪潮退下,只剩下清醒的人站在岸邊。

梧桐坐在梅園的石橋上,不去看剛剛熄滅的燭火,而是掏出了珍鷺借給他的詩冊。

他翻開詩冊,讀了兩句,卻發現自己讀出的全是無力的嘆息。

【歡鸝】

梅州的世子爺為一個娼妓修了一座別院。

還沒有修繕完成,可路過的百姓還是能看出這座別院的奢華,不僅嘖嘖稱奇。

看來橋下說書人的素材又有新來源了。

籠館可從來不缺這種奇聞逸事。

不過籠館幾個姑娘們可不管這奇聞逸事有多奇,她們只知道今天歡鸝回來,她們四個人終於可以湊到一起吃頓飯了。

今天說好在華雀屋裏吃飯,做的全是歡鸝愛吃的,什麽老鴨湯金絲卷啥的,什麽都往上端。

歡鸝是華雀看著長大的,自然多疼些也多關註些。

珍鷺燭鴛還沒註意到,華雀就先發現了。

“呦,我們小歡鸝怎麽瘦啦!”

“啊?有嗎?”歡鸝正往碗裏扒拉著鴨腿,趕緊放下勺捏了捏自己的臉蛋,“哎呀瘦點好嘛,以前阿嬤還老說我貪吃有小肚子呢。”

珍鷺的指甲還沒有敷完,只能讓燭鴛先給她餵口湯,自己對著歡鸝開玩笑,“待會讓我摸摸,別是誆人的吧!”

華雀敲了敲珍鷺的碗邊,“你趕緊敷完趕緊吃,都讓燭鴛伺候上你了!”

窗外的小麻雀嘰嘰喳喳找米吃,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眼看就要入夏,姑娘們的衣裳也換了鮮亮的顏色,而且又到了一批新進的首飾,華雀說等吃完飯讓大家好好挑挑,還有什麽胭脂水粉的,聽說是西域來的新鮮貨不知道用著怎麽樣。

“你不知道你總不在籠館,快把人悶死了,以前覺得你成天傻樂煩,冷不丁聽不見還怪想的。”

歡鸝吃的撐四仰八叉的靠在燭鴛身上偷偷剔牙,聽見華雀這麽說可別提多開心了,“你們要想我,那我就呆在籠館好了,我發現我呀,只有呆在籠館裏才笑的出來!”

燭鴛放下湯匙看了眼歡鸝,比劃問她是不是在世子家呆的不開心?

她這麽一問,其他兩人也看向歡鸝。

大家是真的關心她,雖然說得世子寵愛,還被量身定做了個別院,可那些都是外人說的,實際過的怎麽樣還得自己說了算。

可是面對姐姐妹妹們真情實感的關心,歡鸝反倒說不出來了。

以前她向來都是有話直說的,可如今也拐彎抹角起來,原來人有了煩心事就會變得話少。

“沒事沒事,我過的挺好,就是不像在籠館,有你們在那麽開心。”

華雀能聽出歡鸝的避重就輕,可她畢竟沒跟世子打過交道,並不清楚各中緣由,也只能安慰歡鸝,“世子不比你以前伺候的那些客人,規矩會多一點,你習慣就好,別想太多。”

歡鸝點點頭,趕緊把金絲卷端到中央讓大家趕緊吃岔開話題,她不像把世子府見到的聽到的那些說給大家聽,她剛回來的時候就聽老龜公說籠館最近忙得很,看華雀珍鷺燭鴛幾個最近眼下都有烏青了,她是更不敢說這些。

更何況她也不知道怎麽說,難道說世子這個人奇怪的很嗎?

或許只有她一個人覺得奇怪,自己小題大做罷了。

在華雀那裏吃完飯歡鸝被徐阿嬤叫到房裏說話。

一進屋徐阿嬤就捏著歡鸝的臉喜笑顏開,說自己早聽說了,世子給你修了個別院,這可是天大的福氣。

“我的小黃鸝呦,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啥鳳凰不鳳凰的,我就是籠館的小黃鸝。”

歡鸝沒說謊,比起做世子府的鳳凰,她還是更喜歡當籠館的小黃鸝。可這話徐阿嬤不樂意聽,“瞎說什麽呢,做娼妓的怎麽能甘願做一輩子無名娼妓?”

徐阿嬤雙手合十,雙眼憧憬,“要知道有多少妓幻想著能做上官妓?做上官妓可就有保障了,而且現在世子那麽喜歡你,說不定我們可以謀個……呸呸呸!不能多說,說了就不靈了!”

徐娘說了半截趕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看得出來她今天是很開心,歡鸝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等於說是她半個閨女,如果這半個閨女得了福報,那自己不跟著雞犬升天了?

她可是高興的半刻都停不下來,張羅著要給歡鸝做新衣。

歡鸝懶洋洋的躺在徐阿嬤的軟榻裏舔糖人,看她老人家這般直犯愁,徐阿嬤說了這麽多給了她好大的壓力,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啥這麽討世子歡心?

如果真是阿昌說的光靠笑就可以。

但她現在對著世子好像很難笑的出來了。

徐阿嬤還在一邊忙活,看了眼正若有所思的歡鸝突然想起了什麽,趕緊爬過去拍了下歡鸝的腦袋,“怎麽就知道吃啊,我問你,世子碰你了嗎?”

“啊?還沒有啊?”

歡鸝差點都把這茬忘了,不對,應該不是把這茬忘了,她是想也不敢想這種事,跟世子的這段時間,他們二人始終保持距離,別說幹那事了,就連手也沒拉一下。

“世子好像很懂禮貌。”

“呸,你懂什麽!男人是最不懂禮貌的,他是世子又不是和尚!”

徐阿嬤讓歡鸝坐直給她騰個位置,每次她讓歡鸝給自己騰個位置,就是要對自己這半個閨女開始長篇大論了。

什麽世子家可以說是半個天家,雖然你是娼妓,可架不住人家講究,估計等別院修好就該辦正事了。

“到時候你就乖乖的什麽也不要做,世子叫你怎麽樣你就怎麽樣,別像伺候其他客人一樣對人家。”

歡鸝點頭如搗蒜,徐阿嬤說的這些她都懂,別說她想怎麽樣,一看見世子歡鸝就連什麽時候笑,都是看著世子的眼色行事。

“阿嬤,我就是怕。”

歡鸝是真把徐阿嬤當母親,有些心裏話還是願意跟徐阿嬤講的,她窩在徐阿嬤懷裏說自己怕世子,感覺……感覺……

“我感覺世子不像好人。”

“胡說,天家哪有壞人!”

徐阿嬤把歡鸝從自己懷裏扶起來,捧著她小巧的臉蛋,兩只手指按了按她的酒窩。

歡鸝是她精心培養的雀鳥。

是她餵大的小黃鸝。

是她籠館最出色的作品之一,她不容許有失誤。

“小歡,阿嬤總說你福氣大,這句話不是誆你,是真的。”她尖細的指甲勾起歡鸝的嘴角,十分篤定,“只要你笑,好運就會來找你,這是燭鴛珍鷺,哪怕是華雀都修不來的福氣。”

“你的笑是可以帶來好運的,世子也是註意到了這點,才會這麽疼愛你。”

那自己豈不成世子家的吉祥物了?

歡鸝想起了世子的臉龐,那麽英俊華貴卻又那麽蒼白,世子是有天家的福氣,怎麽還需要她帶來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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