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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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生的家裏好久不曾這麽熱鬧過了,幾個星期以來,他忙裏忙外將屋子徹底打掃了一遍,除此之外,還上山砍了粗而直的樹做了好幾條板凳,扯了幾塊布央村裏的鄧裁縫為他和梅香添了幾件衣服。所有的東西置辦完畢之後,他順理成章的把梅香背進了門。

那天陽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常生穿著新做的深藍色襯衫和長褲,腳上是刷得一幹二凈的軍綠色解放鞋。地上的泥幹透了,腳上只蹭了一點灰,黃色的,按村裏的說法,腳上不沾濕泥,是個好兆頭。梅香在坡上的土屋裏坐著,一身紅色襯得她皮膚更加白皙,她端坐在方凳上,透過木窗,覺得今天折射進屋子裏的陽光,格外亮眼。

常生請了同齡的兩個小夥子拉板車,裝上梅香的東西,自己則把她背到背上,一顛一顛地下了坡,跨進了家門。路上有靠著石墻曬太陽的老人們,瞇起眼睛看著他們,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些。

裁縫手藝好,以前家裏就靠著繡房起家,穿針走線傳了幾代,到了這一代更是精湛,繡在他們枕套上的兩只鴛鴦栩栩如生,兩雙眼睛對著,好似四目含情,梅香看了,愛不釋手。

家裏添了個女人,就多了些煙火氣。常生每回在田裏幹活,都能看見隔著山坡從煙囪裏升起的裊裊煙霧,他似乎看見她卷起袖子,麻利地倒油、炒菜,鏟子緊握在她手裏,手腕靈活的轉來轉去,菜在鍋裏翻滾,油煙便從煙囪裏升騰而出。

自此,常生便也能享受到吃著飯在樹蔭下伸著腿的愜意。她每天中午都來給他送飯,就幾樣材料,卻能變著花樣的做,有時蒸,有時煮,有時炒。常生笑得多了,眼睛瞇起來顯出淡淡的眼紋,右臉上還帶著淺淺的酒窩。他時常不自覺的笑,直到別人也對著他笑,他才知道自己又笑了。他話也多了,幹活的時候時常插插話,一把鋤頭仍然有勁的在手上揮動,準確無誤的嵌入地裏。

一月份氣溫完全降下來的時候,梅香懷了孕。白天逐漸縮短,夜幕降下來之後,夜裏悄悄打了霜,使得路邊的樹和草都縮了起來。人們早已裹上厚厚的棉襖,手牢牢的塞進袖子裏,連嘴裏哈出的氣,都凝成了白色。那時梅香正靠在椅子上做冬天的棉鞋,一針一針的納著鞋底。屋裏燒起了炭,繞著氤氳的霧氣,火星從爐的縫隙中透出烤得炙熱的紅。梅香彎下身子從地下的竹簍裏拿出剪刀時,緊縮的肚子突然顯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充盈感。她的腦海中頓時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一種預感讓她的手不自覺得撫上小腹。

天黑的越來越早,常生回家的時間也早了不少,那天他一踏進家門,就感到一絲異樣的氛圍,飯已經做好,擺在桌上,熱騰騰得冒著氣,梅香端上最後一個菜,沒像平常一樣看他。空氣凝固起來,在這緊張中,他的心怦怦直跳。

天黑之前,梅香趕去找了村裏的老中醫,老中醫給她把了把脈,就朝她點了點頭,吩咐了她註意事項,便讓她小心著回家去。梅香往回走的時候,夜幕一點一點降下來,但還是有光,從深重的雲裏透出來。

常生吃得很慢,他的腦海中已經閃過無數種可能性,隨著梅香用餘光看他的頻率越來越多,他心跳得越發快起來。梅香沒想好怎麽告訴他,看著他越發緊繃的臉,她也開始心慌。但她還是準備立刻就告訴他,她突然放下筷子,緊緊攥住他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常生還沒回過神來,他感受著她微微發冷的手,隔著衣服,她的身體透著暖意。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直到對上她的眼睛,她眼裏閃著光,朝他發出鼓勵的信息。他楞住了,感覺身邊的空氣開始流通,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的身體隨著空氣一起流動,掉進漩渦裏。他開心極了,從地窖裏拿出釀了好幾年的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香氣四溢,沁人心脾。

梅香的肚子越來越大,她也感覺越來越累,身子沈甸甸的,連村裏的老人都對這凸起的速度驚訝。常生隔三差五總要去老中醫那走走,間或是找找村裏生過孩子的婦人,這個時候該註意什麽,忌諱什麽,一一記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梅香羊水破的時候,常生立馬用板車把她推進了村裏的診所,一路上,梅香不停地哼哼,兩個人的重量,加上聽著梅香越來越大的叫喊,常生到醫院時已經渾身是汗。

1976年9月,梅香被送進了村裏的診所,那年芋頭茂密的生長,當雞鳴破曉時,梅香生下了兩個孩子。孩子被醫生抱起,打了幾下屁股,立馬發出嚎哭,男孩的哭聲尤其響亮,他哇哇直叫,向著窗戶的光亮使勁的扯開了嗓子。

分娩的時候,常生在診所的走廊裏嚇得臉色發白,梅香一聲一聲的痛苦的叫聲湧進他的耳朵,他兩只手緊緊的攥著兩邊的衣角,眼睛直直的盯著房門,身體沈重的好像灌了鉛,邁不了一步。從夜色深重到太陽透過雲層發出微弱的光,身旁的空氣一點一點的被凝結,凝結成黑色的泥漿,緩緩地從他腳邊流過。直到那清脆而響亮的哭聲傳到他的耳邊,他才覺得時間和空氣恢覆了流動。他站起身來向著病房走去,肌肉因久久緊繃而僵硬,使他差點踉蹌的倒在地上。

天漸漸亮起來,陽光透過窗戶投下一小道光,打在白色的床單上。常生看見了躺在床上滿頭是汗筋疲力盡的梅香,她微微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翕動,因懷孕而圓潤了不少的臉上顯出蒼白的神色。常生幫她掖了掖被子。醫生幫兩個孩子洗好了澡,包了起來,女孩放在母親的身側,男孩輕輕放在常生懷裏。孩子的手露在外面,那麽小,常生想,他不敢隨便亂動,怕孩子哭起來,只得站著。房裏一片寂靜,只有呼吸此起彼伏,門外間或傳來嘈雜的響聲,也無法驚擾這份安寧。

梅香是識字的,她是離這很遠的黃家莊那兒一個地主的女兒,幾經輾轉才被送到芋頭隴來,她幼時時常被父親教導讀書寫字,手拿一本詩集在院子裏搖頭晃腦的念,她本不叫梅香,後來家財散盡,親歷磨難的父親才給她改了名,取自“梅花香自苦寒來”之意。在梅香的記憶裏,總是閃現著自家門前的那棵老槐樹,幾人合抱粗的樹幹,葉子一簇一簇的長在樹枝上,有一根枝椏倚著白墻直伸進屋裏來,擋住了斜角處的一大片天空。每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梅香坐在院子裏,陽光總是透過槐樹茂密的枝葉,斑斑駁駁的灑到梅香的身上。

梅香到達芋頭隴之後,無數次試圖在這個小村子裏找到過去的痕跡,連綿的群山,成片的香樟樹和杉樹,路邊兩排的銀杏樹……但沒有一次將她帶入過去的情境中。那合抱粗的老槐樹和透射而來的陽光似乎成為深陷迷霧的秘境,久而久之凝成一個個閃爍的光點,間或閃現在腦海裏。

給孩子取名的時候,那閃爍的光點突然在她的腦海中閃過,她看著躺在身側的女孩,對常生說,不如叫常彩。

常生點點頭,關於男孩的取名,是早就定下來的,懷孕之後,村裏的老人說梅香的反應處處顯示著肚子裏的是個男孩,常生便早早給了他一個名字——常遠。

村子裏每年都會有幾個孩子出生,對於他們的到來,村裏人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他們自然而然的生長,看遍一座座山,踩遍一條條路,逐漸便融入這連接著他們血脈的村子來。

常遠和常彩在那個九月走進了村裏人的記憶,又是一年芋頭收獲的季節,家家戶戶扛著鋤頭在田裏幹活,每塊田都上上下下層次分明,田與田之間,辟出幾條傾斜而平坦的小道來,常生拉著板車,車上坐著妻子梅香和兩個孩子,車輪從黃土上踏過,留下一道道凹形痕跡,車身“咿咿呀呀”響個不停。此後,在這小道上,常常能見到常遠和常彩瘋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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